大海从不是温柔的怀抱,是沉睡万古的囚笼。
人类穷尽千年,探索过星空、山川、荒漠,却永远不敢真正窥探深海。
因为深海之下,藏着不属于现世的古老存在,藏着理智无法理解、语言无法描述的疯狂。
我是深海勘探队唯一的幸存者,林砚。
这支名为「沧澜七号」的深海科考队,全员二十七人,在马里亚纳海沟未知深处,彻底消失。
只有我,带着残破的记忆、错乱的神经、以及耳边挥之不去的诡异歌声,逃回了海面。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奇迹。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幸存。
我是被深海之物,刻意放生的诱饵。
下潜前,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的任务是探测超深渊海沟地质,采集深海岩层样本。海面风平浪静,天光澄澈,谁也没想过,千米之下的黑暗,会彻底撕碎人类的认知。
潜水器不断下沉,光线逐层褪去,蔚蓝的海水转为暗沉灰蓝,最后彻底坠入无边漆黑。
深度五千米。
六千米。
七千米。
外界通讯开始出现剧烈杂音,滋滋的电流声里,隐约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韵律。
不是机械故障。
是歌声。
空灵、潮湿、嘶哑,仿佛无数喉咙在水下低吟浅唱,古老、晦涩,不属于人类音阶。
队长皱眉调试设备:“奇怪,深海不可能有声波传播,更不可能有生物发声。”
可那歌声越来越清晰,穿透厚重的海水,钻进潜水器的密闭舱体,贴着耳膜回荡。
那一刻,我心底升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极致恐惧。
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敬畏,是对旧日之物的本能逃避。
深度抵达万米。
探照灯刺破漆黑深海,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海沟最深处,没有荒芜死寂的岩层,没有奇异深海生物。
那片黑暗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布满海藻与古老水垢的黑色石柱。
石柱高耸入幽暗深海,表面刻满扭曲、缠绕、无法解读的诡异纹路,纹路流转着微弱的青绿色幽光。
更恐怖的是,石柱四周,漂浮着无数人形轮廓。
它们不是人类。
人身鱼尾,皮肤灰青湿滑,鳞片在幽光下泛着冷腻光泽,脖颈生有细密鳃裂,双眼空洞惨白,没有瞳孔。
成群结队的深潜者,围绕着古老石柱缓慢游动。
那诡异的歌谣,正是从它们口中不断传出。
“古老者苏醒……潮汐归位……沉沦者归来……”
模糊的音节钻进脑海,我只觉得大脑胀痛,理智开始崩碎,眼前不断闪过荒诞的幻觉——无尽深海、倾覆的古城、翻涌的黑色潮汐,以及一个盘踞在深渊最底、无法直视的庞然阴影。
是祂。
沉睡在深海之下,支配无尽潮汐的旧日支配者。
队员们开始失控。
有人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嘶吼着要融入海水;有人呆滞大笑,一遍遍跟着哼唱那首诡异歌谣;有人死死盯着窗外的深潜者,眼底彻底失去人类的神采。
深海之歌,能蛊惑心智,撕碎理智。
短短片刻,科考队全员沦陷。
我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眼睁睁看着队友失控打开潜水器舱门。
万米深海,水压滔天。
海水瞬间灌入舱体,吞噬了所有失控的人影。
唯独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安然留在残破的舱内。
隔着浑浊的海水,无数空洞的白眼齐刷刷望向我。
深潜者们停止了歌唱,静静伫立在黑暗里,无声注视。
那是一种悲悯、戏谑,又带着无尽古老恶意的凝视。
随后,它们缓缓散开,为我让出一条通往海面的路。
我颤抖着启动上浮程序,潜水器颠簸着冲破层层黑暗,逃离那片恐怖深渊。
重回海面的那一刻,天光刺眼,海风微凉,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救赎。
我活下来了。
可那首深潜者之歌,再也没有离开我的耳畔。
日夜不休,循环往复,在我脑海深处低吟、回荡。
医生检查我的精神状态,一切正常,却无法解释我夜夜癫狂的梦魇。
只有我清楚。
它们放我回来,不是仁慈。
是为了让我带着这首歌,回到人间。
让人类知晓,深海之下,神明未死。
旧日的潮汐,终将漫过陆地。
今夜,我站在海边。
海浪翻涌,潮水低语,那首古老的歌谣愈发清晰。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原本温热的人类皮肤,不知何时,悄然长出了细碎、冰冷的青黑色鳞片。
原来从深海归来的那一刻,我早已不是人类。
我只是——即将沉沦的信徒。
深海无救赎,唯余疯癫与永恒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