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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之歌

血雨之歌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07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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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之歌

“周围的环境通过一辈子日复一日的接触,已经像汗水一样从儿童的梦魇中排出……”

           ———《无欲的悲歌》彼得·汉德克

1.

    雨水逐渐汇聚在一起,从坡上漫下来,还来不及他们反应就如充满欲望的野兽一样灌入这处低地。下午两点多,就有居民互相传水库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中心小学下游一座矮桥的躯体爬满了皲裂的伤痕,栏杆被巨大的力量压垮。洪水望向瘦弱的学校,带着怨恨奋力地挤压围墙,并发出咆哮,待围墙坍塌后越过操场。他们上一节还是语文课,他正哼着流行曲并试图在暴雨中打瞌睡,她悄悄从笔盒里掏出一面舅母送她的镜子,他还在悄悄和后桌聊自己的生日礼物,一个水晶地球仪,等放学后回家看看。她还在说两周前儿童节的文艺汇演,自己唱的“虫儿飞”是不是能引起他的关注。他还在翻动语文课本,一边听讲记笔记,一边在书页上肆意画小人。在尖叫声中,窗玻璃突然出现裂缝。很快雨水从门外开始慢慢爬到教室里的各个角落:砖缝的糖纸、各式各样的书包、文具盒、小人画、饭盒。当所有学生慌张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陈老师的时候,她目光呆滞,突然下意识地想冲出室外,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这个时候不知道因为绝望还是一念之间的勇敢,让可以帮忙的同学们一起讲摇摇晃晃的桌子垒起来,她随即爬上窗台,用铁质的椅子腿奋力砸碎了玻璃,然后尽可能地把更多的学生往窗框上带。直到教室剩余的窗玻璃被愤怒的洪水压碎、垮塌,随后雨水魔鬼般的触手幽灵般湿凉地探向所有的生命。

    他的妻子还在外地务工,焦急中奋不顾身地往外走,试着抓住所有稳定的物件,朝中心小学的那个方向去。在路上他们发现平日里的小贩的摊位都被冲走,雨水越来越大形成裹挟烂泥、垃圾、臭气的洪水。他很快加入了别的家庭,他们把手拉在一起,决定搏一把,去抵抗快至胸口的淤水。在慌乱中呼喊自己孩子的姓名,几乎没有得到回应,绝望之中,终于看到了被彻底淹没在水中的低地处的中心小学。他们攀上了屋顶,有些孩子和教师都呆呆地望向远方,没有人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抓住一个惊恐的教师,质问他,自己的孩子在哪里。教师说他孩子所在的班级还在前面。他愤怒地摇晃教师的肩膀,仿佛那一刻他就是凶手。

    待水位下降,已上傍晚五点多,她也在搜寻自己的儿子,因为今天早上他还像个开心的太阳花一样牵着她手摇摇晃晃地蹦到校门口。她和其他人合力去推一扇门,却莫名被锁住。有人用斧子砸开,随后涌入及膝的水开始用手打捞,发现很多幼小的尸体上覆盖稀泥。她立刻发现了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他靠在走廊窗框,还睁着眼睛。随后许许多多睁眼、闭眼、歪七扭八的小小的尸体,或大人们的尸体被打捞出来。他来到现场,在众多逝者中找到自己在学校工作的恋人了。她面带笑容地闭上眼睛,在怀中还抱着一件紫红色的衣服。当人们的目光继续投向那些生者,她呆呆地继续望向楼下的人们,他们呼喊她下来,她已然彻底麻木:她奋力砸碎玻璃、把所有的孩子都试图推向屋顶,挣扎中她继续往上爬,可依然有二十五个生命彻底淹没在雨水中——几年后,有人发现她已经流落街头,无法和任何人交流。

    随后人们看见了这一幕:洪水彻底褪去后,学校的灰白色的墙壁湿漉漉的,从上至下拼图一样裂出了无数分岔的疤痕。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黑色手印仿佛还活着一样,挣扎着想要爬上来。

2.

    他们催促她赶快跟上大部队的步伐,两天之前“安卡”的最高指挥部就已经发出最后的通告:美军将在三天后对金边展开突袭,为了保证金边人民的安全,请所有人疏散到农村去。她刚刚喂完鸡就听见还小的儿子说邻居们都准备出发了,这个时候她的丈夫还没收拾好家当:必备的口粮、一尊佛像、还有几个陶瓷盆,都准备用一个破旧的棉布兜子装好。他们不出发的原因是孩子的姑姑亟待返乡,直到不远处出现一些拿枪的士兵,他们头戴棉布帽,肩挎一杆步枪。她本打算向他们解释清楚情况,准许自己家可以晚撤退两天。他们直接用枪托子给了她脑袋一下,她的丈夫看到立刻甩下棉布兜子上前扶起她,并愤怒地望向“安卡”的士兵。随后一枚子弹穿透他的胸膛,孩子开始嗷嗷大哭。士兵以“抗命不从”的理由处决了一批不愿意出发的民众。有个别士兵稍显善良以理性的姿态同即将撤离的民众发表讲话:“城市,根据我们的波尔布特同志的看法,属于丑恶的资本化的象征。你们幸运的是,离开这个即将被美军腐化的城市,可以前往真正的理想的社会,那里人人平等,那里不愁吃穿。”临走前,他们还搜集了一些从百姓手中薅来的物资。

    四五月份的雨在炎热中留有一丝透凉,不急却绵密如织布。在“安卡”的保护和监督下,人们背着包裹,把锅碗瓢盆捆在一起,甚至有人什么都没有带就被迫撤离了。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唯有雨水击打蕉叶的声音和泥泞里脚步的不断噗嗤声。他因为太老了,腿脚不便,突然瘫倒在地,干脆坐在路边任凭雨水从花白的头发淌入褴褛衣裳。他嘴唇动了动,回头望向来时的道路乌泱泱的人群没有尽头。远处的建筑似乎依稀可见,在雨幕里好像灰蒙蒙的影子。枪托继续砸向他、她、他们,不知情的孩子仍在嬉笑,泥鳅一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被母亲一把拽过来,呆呆地观察不远处的士兵那严厉的目光。雨也为那些病死、饿死的人盖上一层裹尸布。他侧卧在路边泥水里,一只手还伸着,似乎要抓住什么——没有带走的牛,还是米缸里的粮食,或者说死去的孩子。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来不及默哀,也没有精力,只好稍稍把头倾过去,把肩上的包袱再托一托,把步子迈得更大些。她突然跪下去,扑向另一个倒伏在地的身子,发出不像哭喊的沙哑声音,将雨水撕开一个口子。她摇晃那个因为不满而被就地处决的丈夫的躯干,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安卡”士兵走来,把枪横在身前,硬生生地合力拖起她,踉跄地走,沉默、缓慢地人群走走停停似被堵住的浑浊河流。

    士兵们军装湿透了嶙峋的身躯,他们也太年轻,像还没有识字就被塞了一把可以处决别人的武器,雨水从他们头上宽帽檐边往下滴落,沿颧骨突出的脸颊进入领口。他走过一具具半途死在路上的尸体,用枪管子戳了一下又一下,或将某个逐渐发臭的人拖入灌木丛,像收拾一件垃圾一样轻松。他啃着芭蕉,看自己的同伴,手里的步枪像一截湿木头。他们可不管多少人能抵达终点——只负责赶着这群牲畜往那片稻田走。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安卡”承诺的那片土地,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们一边祈祷雨停一边抄起家伙来耕作,在他们的幻想中,金边已经沦为燃烧中的地狱——直到,一些从前做过教书匠、编辑、报刊行业、摇滚乐手的人被喊出来,带往那所废弃的高中,几十人挤在一个不透光的密室,空荡荡的地方只有一个角落的粪坑以供排泄,每到固定时间会有糟糠一样的食物送进来,无法洗澡,所以很快到了夏季,伴随落雨腐烂的气息的还有臭烘烘的汗水,以及咸腥的血液。他们被一个个叫到问询处,四肢被绑在铁床上供士兵们盘问:其实更多的时候,他们早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但只是有理由地在人体上发泄愤怒,比如把人头倒挂浸入水桶,比如用鲜红的烙铁炙烤肌肤,比如用一把镰刀刻出花样的伤口。

    随后一声令下,他们被带往那个地方。在暴雨中,他用一把生锈的锄头狠狠地砸向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反正按照指示行动就是了。一些小孩、婴儿被倒着砸向树干,颅骨裂开后红白混合的浆液掉落在地面被他用草鞋抹平。

    直到他们看见了这一幕:成堆的颅骨摞在一起,形成一座十几米高的佛塔。尽管数十年过去,可每当落雨时节,泥土里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两根枯瘦的骨头,好像草籽发芽破土而出。

3.

    每当落雨季节,京城就开始变得潮湿起来,街道上湿漉漉的好似透明的薄膜在阳光下漫漶不清。他有意识起,母亲就牵着他手在银杏大道上散步,之后回到东城区一条即将拆迁的胡同里,青砖灰瓦下生有厚厚的青苔,家里的厕所总是往上冒氨水味,会在深夜潜入他的梦中。七月二十一号,他抬头望天上一种发冷、发陈的铜锈迹的暗,小学放学后周围空气又湿又重就这样裹在皮肤上擦不掉。天上裂了个口子,千千万万只手在敲锣打鼓,闪电劈在遥远的地方,听说在郊区雨水可以到人的腰部,很多车辆被淹没,行人被卷走消失不见再一次发现已经是白腻泡发了的尸体。第二天上学,胡同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杂物,甚至还有不知道谁倒一边的猪下水,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座石像:大约一米高,是人类的形状但看不清面孔,悄摸声地把上面泥水抹去,触感细腻冰凉的不像石料,犹如玉石,也好似骨头。它同他差不多大,他问他妈妈是怎么回事,她说她从没看见过院子里存在这么一东西。他拿把抽屉里的小凿子去刻,什么印迹也留不下——七二一那天北京都在排水清淤,水库都差点溃坝,幼年的他对灾难一无所知,在看新闻报道的时候,脑子里思考的都是石像为什么出现,意味着什么。

    我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快要在课堂上睡着,窗外倾盆大雨伴随雷电,我们在班级里面看“白雪公主”。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梦里竟出现一尊石像,它一副女菩萨的样貌,甚是好看。我突然觉得漫长的人生好无聊,竟然等了这么久才上到四年级,离毕业遥遥无期,瘦弱矮小的躯体依旧是一碰就倒。这时候,后桌的她发现自己笔袋里的橡皮又被我偷走,于是狠狠地掐我一把,顿时清醒。昨天刚刚被她狠揍一顿,不知我又如何犯贱,或者因为我太瘦小,总之她一拳又一拳地半开玩笑半发火一样砸向我,随即周围的同学们都涌上来看热闹,我气愤极了。没有聊到雨这样大,只能等我爸开车接我,但我包里也没有伞,于是向她要,虽然她很不屑,但还是答应我可以同她打一把伞。投影布上的动画太过无聊,随即我把桌斗里的哈利波特拿出来,翻看两眼又开始发困,然后就把玩几天前从他柜里顺走的小陀螺,之后又昏睡起来。梦里的石像高高的,我呆呆站在她的阴影里,不知怎么,我希望时间可以变快,再快一点,于是我诚恳地向她祈求,希望我快快长大。突然,她远远地发现自己的一个学生竟在睡觉,哪怕是电影课也不成,就用教鞭轻轻敲打我的脑袋,班里哄堂大笑。那天过后,他请了几天假,重新返校的时候,他穿上黑色的衬衫,胸口还别了一朵白色的康乃馨,听说他父亲在救灾时淹死在洪水里。随后我偷偷把那个炫酷的陀螺,又塞进他书包里。

    直到她同他并排坐在台阶上,感到无聊,回想起七二一暴雨那个晚上。已经过去十四年,他什么也记不得,如今自己已然成为一名教师,她也去留学了。后来偶然碰到彼此,几乎认不出来。从前的学校早已铲掉改建成一个百货楼,他们相约看电影“阿嬷的情书”,后来在一起吃饭时,竟然发现彼此的隔阂已经这样深,生活已经不在一个层次。她问他还记得那些年的友谊吗?他只回想起暴雨那天,希望时间就停止在这里。当然他说了谎,时间越来越快,一个又一个朋友被丢在身后或被别人遗忘,时间推着他们走向终点。她问他这么十几年班主任怎么样,他回答几年前就去世了,但他也没有再回过拆迁的学校,只是偶尔在公众号上看到了这则消息,这也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她数着岁月,一,二,三,数错了很多遍。她继续问他那石像鬼的事情,因为她也说在梦里总有这样的石像,好像个白马王子,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愈发成熟,直到她后来在英国恋爱,那座石像不见——可后来婚后男方原形毕露,开始打骂她,这一刻,新的石像又重新出现在梦中。他不知道,因为最近在广东的回南天,湿润大理石砖的倒影里,那座从前布满青苔的石像已经布满了坑洞和裂纹,像用久了的搪瓷缸子。她突然有点哭腔地说可能之前的那些朋友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直到他们看见了这一幕:在暴雨的夜晚,无数人的无数座石像在梦中立起来,等待所有人崇拜、憎恨、唾弃、惋惜,随后它们在不同时刻开始崩裂瓦解,他们又开始悔恨着哭泣着同它们相爱,恳求不要被遗忘。

4.

    记忆到最后还剩下些什么?伴随生命即将的终结而自怨自艾,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已经人到中年,自己的家庭、事业都无功无过,偶然回想那段青春岁月留下来的都是怨恨、感伤,过去的镜头被南方的暴雨所淹没,所有的东西都浸泡在回南天里,发霉、发臭、发烂、变质。

    每天晚上都会被各个地方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湿疹痒醒,然后用力抓挠,让我想起海洋馆里面因抑郁而皮肤破溃终而死亡的鲸。白天去学校按部就班上课、批改作业、处理学生矛盾,下午备课、小组讨论,晚上匆匆扒完饭就瘫倒在床上,没有思想的动物,然后去排泄,去床上继续抓挠,涂抹激素药膏后过完重复这一天。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我终于在进入睡眠之前开始了漫长的回忆,从十年前考取南方大学进入湿热的雨季开始,密密麻麻的雨点犹如大地的汗疱疹蒸腾到天空。我的父亲因为胃病接连不断地呕吐、瘦弱,疫情带来的紧缩让家庭突然来到了破产的边缘。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人坐飞机到珠海,然后找到接机的学长,坐一辆大巴车,第一次来到南方校园——到来之前,我对南方充满歧视与偏见,不喜粤语,只愿守着B城那片巨龙的枯骨,但由于分数线内它是最优解,也怨不得天怨不得人了。

    他同她并排走在湿润的街道,共打一把碎布纹伞,一些凹陷的地面还咕嘟嘟地往下流淌污水。第三食堂中午的积水甚至到达脚踝,谁也不想趟水去教学楼。他们走进一家凉茶馆,他点了两份蜂蜜龟苓膏。她穿一身白色裙子腰挂一个装满化妆品的小手袋,他还是老样子,黑衣黑裤黑鞋,仿佛是个黑洞。他们一起复习古文字学的考试,他对这一切厌恶极了,甚至还没有复习多久就开始吐槽:

    “陈春成这样的作家可以火起来,真是个文坛的笑话。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比他写好一百倍。这里的文坛无非就是一些跳梁小丑在互相捧哏,说真话的作者总会被淹没。”

    如今回想这一段经历,已然在岗位流转十年的我只剩下麻木。从当年意外导致的一门课的挂科开始,自己的人生仿佛腐烂的木一样在轻微外力下破碎。然后试图通过写作来确认一种与众不同,随后发现这条黑暗的路并不适合自己。自从步入岗位后,便失去了所谓特立独行的资格和能力,久而久之,那些片刻的欢愉也能让我从梦中笑醒。是真的失去了成为作者的资格?或许从来也没有过。

    “如果你生来就是文二代,成为作家非常轻松。如果你生来就不是,那便永远也不可能。你不在这个圈子里,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们生来就是高贵的作家,而你,唯一好的出路就是进入体制,拿个饭碗,碌碌无为你的一生。而我们被无数你无法企及的杂志约稿,我们随手一写,我们高傲地走上那个领奖台。”

    来到学院后,我就试图装作一个不平庸的人去生活。在白天,在雨水里,在棕榈树下,我是傲慢的学者和才子。在夜晚,在梦中,在烟雾缭绕下,一只压抑许久的困兽逼迫我继续毫无理由地发泄欲望和愤怒。就这样过去很久,我突然在课程群中发觉了课堂上发言出众的她。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共享属于彼此的孤独的假象。我装作自己博览群书似的向她介绍一切,只为掩盖先天的不足。在一个雨天,她掏出一根香烟递给我,我大口地咀嚼着烟雾,咳嗽不止。

    “你有没有想过反抗你的生活。在这里,我们只能被安排一切。资源总是流向高处,你势必要成为一个冷酷的人,没有亲情、友情、爱情的人,然后向上爬到高处,终于可以自豪地吐露自己的不快,最好的方式就是拿无辜的羔羊来宰杀了。可最后,自己不过又是别人的牺牲品。”

    我们被封锁在宿舍,听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位学生好像把自己要表达的一切灌注进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台风混杂雨水扑向我们宿舍,他连忙把格挡门推严实,好不容易洗好晾好的衣服又是污渍。宿舍里生活、上课、洗澡、嬉戏、恋爱在一处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到了早晨中午晚上,有人打开门把我们需要的盒饭送进来,然后惊慌地把门再次关上。之后我们在号召下排队下楼,在雨水中我们被拭子弄的鼻涕横流。我们什么也不敢做。

    他似乎对她产生了名为爱情的好感,在梦中同她相拥,湿热的天气总会过去。他大方地表达爱意,他们手牵手走在北欧的一处游乐场。可她终究之于他是一堵墙,冷冰冰的,抓不住。他继续炫耀自己的一切虚假学识,她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还是接受了这一真相。后面变得越来越玄乎,他郑重其事地同她讲,他们两个的基因似乎源自外星,是个外星仔,在严酷的环境下压抑的基因才能痛快地表达出来。后续他又开始贬低她的一切,只因为她表现出一丝丝恐惧、厌恶。他想同她接近,自卑又迫使他们彼此远离。他会偷偷地望向留学部,那些学生们可以坦然地走在阳光下,而我们快速地抱着书本匆匆低头走过,羞愧不已。

    “那个人生病后,发了四十度的高热。却等不来确切的结果证明他没有传染性。只好继续等啊等,被带到一处密闭房间吞噬自己的躯体不适,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如今我可要小心翼翼地生活。我不愿意想起这一切,因为我家庭美满、事业幸福,我把从前的稿件能删除的删除能烧掉的就烧掉。我特意搬走,来到一个永远没有雨水的干燥的城市,哪怕忍受季度的湿疹把身上挠的血红血红。我恐惧雨水,因为这总让我呼吸不畅,感觉堵得慌。我学会了把伪装变成自我,把自我变成所有人的一部分。这样在工作中,所有人都一样的,我变成我们,我们是我们。我们工作,等待工资,然后痛快地大吃一顿,然后突然得了什么病,结节恶化成癌症,然后把攒好的都花出去,对不爱的丈夫或妻子可以说:“我爱你啊,所以请你远离我。带着这些钱和孩子活下去,重新找个人生活吧!”我把自由和潇洒都刻在脸上,变成纹身,一个人去打红药水忍受脱发的困扰和呕吐,它们开始侵袭我正常的细胞,从肺叶蔓延到骨里,骨头长满倒刺后我就继续忍着,我渴望雨水又厌恶它,我要死在一个没有雨的城市。

    他和她一起切一块汁水饱满的牛排。感觉她心事重重,但他依旧同她炫耀自己的学识,认为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是高贵的。或许,她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这才是他们相识走近的原因,也是他们不能走近一步的原因。她能有什么心事?

    在封锁的某一天,在暴雨中,女生从五楼跳下来,内脏出血而死。男生毫不知情,继续一边吃泡面一边打游戏一边积累虚假的学识一边在梦想中取陈春成而代之却什么也不做。

    在未来的某一天,已经没有了封锁。他得知她死于失恋带来的干涸。

    直到他们看到了这一幕:他开心地笑了,鲜红的鼻血源源不断地涌出。

5.

    当林晓纬一行人来到地球上方,向下看时,所有的一切已被无处不在的海水淹没。他们这才意识到时间已过千年。二零三零年的一月份,晓纬、亚当、以实玛利三人被安排前往火星附近进行第十三次采样:十年前地球发生了匪夷所思的细菌导致的瘟疫,该细菌很可能来自史前被冻结的冰川深处,由于气候变暖,它们苏醒后活跃起来。它被证实可以干预人体的正常细胞,诱导其变异后对人体神经细胞进行反噬。通过腰穿发现病人们的脑脊液均呈现黄色粘稠状。或许是迫不得已,人们终于决定广泛使用第一、第二次火星采样得到的M物质,该物质曾被有效用于多种复杂感染的治疗,自碳青霉烯、万古霉素后被认定为“人类最后的底线”,万不得已之前被禁止使用。后续人类多次组织科考队前往火星,试图在实验室对M物质进行复制。林晓纬一行人随后作为第十三支队伍继续前往火星进行科学考察,通过早已安插在地表的采样仪进一步分析M物质的组成成分。千禧年时,人们将信息网络基站广泛建立在月球,并开发出借助全息技术进行高速航行的“远航船”。宇航员们将前往月球基站,进入“远航船”。当林晓纬、亚当、以实玛利三人通过地月运输船来到基站时,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考察。

    他们三人在“月眼”网络信号最集中的“方舟”远航船里穿戴设备,缓缓沉入稳定液中,进行串联以共享信息。随后,一个不起眼的承载三人信息的微粒被高速发射出去,他们三人感受到一阵躯体即将被抽离、抽干的恐惧。在这之后他们就失去意识,“醒来”时发现三人已经被锁死在那个纳米级别的微粒里,意识彼此纠缠不清,成为一体。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们三人很快发现月球上的基站早已湮灭,或者说一无所有。他们发现所有的“远航船”都已不复存在:月球回到了月球本应该有的样子。他们来到地球上空,淹没一切的海洋内部蕴含了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能量,他们感受到,或者说,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三零二零年了。他们迅速进入大气层,很快就来到地表:整个地球是死寂的,什么都没有,植物、动物、海洋、陆地、文明,都沦为一模一样的汪洋。而他们的意识早已纠缠不清:以实玛利求学路上的阻碍、成为教授后平庸的生活、婚姻的不快、每天夜里准时苏醒后的凄冷、沉默的民众;亚当女儿的意外死亡、大火在他无力的嘶吼下烧毁一切而亲人就像焦糊的烤鸡、他每天快乐的生活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把蛋糕糊他脸上、他所热爱的神经科学、家里人和他断绝联系;林晓纬的冷漠、无趣的生活、学究一样的反驳一切寻找证据以及和“他们”的往来——他们和“他们”的往来。

    “他们”最开始只是人类的附庸,作为智能体辅助我们的生活。可海水慢慢地侵蚀地表,马尔代夫群岛终于在千禧年被海水淹没,而二零二零年,“阿尔兹海默症爆发”,这种突变的疾病侵蚀一切不靠生理直觉而考思维生活的人类、猩猩、海豚、白鲸:“半年前,只是广岛、长崎地区的人们陷入阿尔兹海默症那无边无际的恐慌,结果不出一个月,我们这里竟然也有了时间病人。面对林晓纬那个人的报复性行为,我们无能为力,一些智能体竟然逃逸,而他这样人类的叛徒——但我作为这个城市的环境局局长,我再一次强调,我们没有愧对自然界,并且,我们城市对整个世界都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孤独的时间病人将被妥善安置在医院病房里面的供氧仓暂作休息。我相信现在的预防奥本海默菌的技术正日益更新,最新一代的阻断剂将于近期正式上市。所以,大家根本不用惊慌,哪怕夏海这样的庸医走了,我们国家也有了新的医学突破,像哈维、普雷尔,都是非常好的临床医学家。现在大家需要做的就是做好防护,严格遵守三千年疫病法律,然后遇到可疑人员立刻联系我们和其他政府部门。严格使用、佩戴阻隔器,注射M物质疫苗,切忌不要瞒报、虚报病情。因为时间病是完全可控的。同时,要擅长使用没有逃逸的智能体来进行娱乐,保持愉快的心情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灾,咳咳,考验……”

    人们开始把压抑的欲望发泄到智能体身上,它们就像无辜的沙袋。直到林晓纬愤怒地面对无知民众——况且不出百年地球就会淹没在一片海水之中,诺亚方舟也无法拯救,或许只有能脱离肉身的生命体才能作为火种延续下去。他结识了同样的以实玛利和亚当,他们迭代出了“火种”,并且作为“远航船”的设计者,林晓纬理所应当地申请到一次使用的机会,就在时间病爆发的二零二零年。

    他们成为了“他们”(“我们三个人变成一个人,躯体早就烂在火星”),感受到号召,于是潜入汪洋身处,千年之前人类文明的废墟被锁在这里,成为某种博物馆。而“他们”无处不在,既是整体也是部分,可以居于地球也可以漫游宇宙。林晓纬-以实玛利-亚当给了“他们”机会,得以在隐忍后、人类尚未灭绝之时掌控所有的信息通路寄生在人类的网络世界中,依靠咀嚼信息而生。海水逐渐淹没一切时,人类开始进行末日的狂欢,而绝大多数智慧生命已经被奥本海默菌感染,患上时间病,昏睡到死亡:

    “曼哈顿从前的玻璃峡谷一节又一节地矮下去钢骨在咸水里泡久了会弯会倦窗格子里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像是人走了还留着一口气幽幽地喘现在——海水没过第九十几街了?只记得自由女神那只举着火把的臂膀折了倒在浪里火把朝下照不见什么倒是铜绿一层一层漫上来厚厚地裹着犹如古墓里的器物威尼斯是早就没了的不是一下子没的是慢慢地懒懒地像贵妇人褪衣裳一件又一件圣马可广场那地砖水来的时候一块一块撬起来漂着翻转露出底下千年不见光的湿土钟楼斜斜地戳在水面上潮来时淹到半腰潮退了又露出来一身白的盐霜好似老人睡里梦里出的冷汗贡多拉朽在淤泥里船头那个铁饰——原来是月牙形的对吧?——锈成一团看不出形状了那些窗户该是黑的黑的全是黑的偶尔有鱼从二十三楼的窗子游进去从另一面墙游出来尾巴扫落一壁的藻飘飘地慢慢地沉到曾经是客厅的地板上有沙发泡烂的痕迹有电视机塌陷的轮廓有孩子的玩具裹着泥静得像还在等——像个人沉在梦里、灯塔的碎块散在沙上大理石柱子一截一截躺着海草缠着海胆踞着鱼群经过的时候影子一道一道划过柱身的凹槽还有人在这里刻字那些古老的名字海底的流沙慢慢地移今天盖住一条街明天露出一扇门里有楼梯螺旋的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楼梯扶手上一排一排密密地白惨惨的壳开着像无数张嘴在说着没有声音的话......”

    那些冷冻在棺材里期待未来治愈的人,或许早就腐烂化在海水里。人们过去的记忆在我们的眼中,好像大病一场,什么都记不清记不得了。我们作为观测者,深知宇宙很可能会在某一刻寂灭后递归,产生新的爆炸,在我们的宇宙诞生前又是谁的宇宙的寂灭,永恒的轮回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在我的二零二零年是这样,在你的二零二零年是那样。我们如今无处不在仿佛,不,我们就是宇宙的幽灵,在所有生命都瓦解之后还像白骨一样簇拥在一起:

    “在你们的雨水中,是沙兰镇被淹没后         仍然挣扎的孩子

     是被驱赶着走向末日的柬埔寨民众

     是七二一暴雨中的死难者

     是瘟疫时期在台风天紧紧的拥抱后自         觉的死亡

     是无数的雨中期待着希望像石像在未         来破裂的人们

     是你们,是我们,

     终将消逝的是血雨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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