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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如歌的行板

周建平:如歌的行板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07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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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如歌的行板

一、最漫长的一天

1976年寒冬,我十九岁,是粤北山区715兵工厂的一名军工学徒。

天还没亮透,厂里就炸了锅——102车间出事了。金鸡岭下腾起紫红色硝烟。军代表叶书记匆匆赶来:“管道爆裂,TNT浓液漫上山岗,凝固成冰块了!上级命令:人工清除,不惜一切代价!”

我跟着第一批突击队往山上走。TNT冰块呈金黄半透明,阳光下竟有些晶莹。可我们清楚,这美丽的东西随时可能把我们撕碎。镐头砸下去,弹手,像挖冻土——轻了挖不动,重了可能炸。

叶书记走过来,理了理我的衣帽,拍了拍我的肩,那双手微微发颤。刘工长把镐头递给我时,镐柄已被他握得温热。

腿有点抖,手心全是汗。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工友——杜师傅和他女朋友都上来了。这么一想,心反而定下来。

镐头与冰块撞击,碎硝四溅。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起落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那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一秒一秒地数着。我忽然想:《林海雪原》该还人家了;《唐诗小札》以后还看得着吗?最可惜的是没机会画画和拉小提琴了。

每人一麻袋的任务完成了。我把镐头交给下一拨工友:“兄弟,没事!回来一起喝酒!”

太阳下山时任务全部完成。我们互相看着——脸上身上全是黄白色的硝尘,像一群石膏像。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位女工背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那一天,我真正懂了什么叫“生死之交”。十九岁的怯懦,在镐头起落间被砸得粉碎。

夜晚,宿舍楼前燃起篝火。我取出小提琴,拉起了《如歌的行板》。琴声响起,眼睛湿润了。快弓拉出一个又一个高潮,琴弦仿佛连着心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楼上窗户一扇扇推开,工友们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篝火噼啪作响。

不久工厂下马,工友们各奔东西。四十多年后我独自回去,金鸡岭上白云悠悠。《如歌的行板》在心中回响。

二、我的女师傅

师傅白白胖胖,漂漂亮亮,左脸上有一道浅红色刀痕,像漏擦的胭脂。大家背地里叫她“熊猫”。

我希望师傅是电影里那种粗壮勇敢的工人老大哥形象——她的力量在哪里?

工作中的她严厉得像另一个人。一次夜班,凌晨四点我打起瞌睡。她赶紧推醒我:“千万不能瞌睡!这是硝化车间!一旦发生事故,国家财产、人命关天!”她给我讲兵工厂前辈的故事:张师傅的胳臂,抗日战争时炸伤;韩师傅的右眼,抗美援朝时炸伤。

可平日里,她会悄悄塞给我一个馒头;午间为我披上呢子工衣;顺手把我的饭盒拿去洗了;不时递来一个新笔记本:“学习总是有用的。”

真正读懂师傅,是“大会战”那天。一群工人想把红旗插到二十多米高的铁塔顶上,可一个个男士爬到一半就发晕。师傅脱下细花棉袄塞给我:“把红旗给我吧!”

她一级一级往上爬,风很大,铁塔微微晃动。工人们屏住呼吸。红旗终于在塔顶展开。她回到地面,全场掌声雷动。我把那件带着她体温的棉袄递过去,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最骄傲的事就是当她的徒弟。

还有一次101车间出事故,紫红色硝烟越来越浓。工人们纷纷撤离。师傅没有动身。“咋办,师傅?”她回头看看我:“你也赶紧撤吧。”“跑出来就能活吗?”她愣了一下:“跑进隧道,起码尸体是全的。”师傅那种在生死面前的从容,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考上大学要离开了。她摸摸我的小提琴,说:“受不起呀!赶紧先回家,几年没见妈妈了。”我问她脸上的疤,她歪头一笑:“不难看吧?”我说:“师傅最漂亮了。”她眼眶红了。

真正的英雄从来不自以为英雄。她们只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一步也没有退后。

三、不散的宴席

当年从韶关各知青场一起来兵工厂的有十个人。卡车往山里开时,一个知青突然哭了。我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没有退路!”我伸出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十只手掌,一只一只搭上来。那一刻,十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把命交给了彼此。

严洪景是其中最沉默的一个。他是锅炉工,整日与煤灰为伴,话不多,但厚实直率。在我最艰难的时刻——父亲重病、停薪留职、全力备考——他默默伸出了手。他从不多问,只是把钱塞给我,轻松地说:“别想太多,先干了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也知道,那时他自己也并不宽裕!

我成了十个人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欢送会上,有人哭了,有人摔酒瓶。严洪景一言不发,连夜把我送到三公里外的安口火车站。上车前,我脱下身上呢子服(硝化军工特制)的给他。火车开动,他抱着那件工服,一直站在站台上。

到了学校,我给他们写信——居然没人回。两年后我放假回厂,去找那些哥们,一个也不见了。原来,那天聚餐后师傅对着大伙说:“哭什么哭!他能考上,你们为什么不能?”一个个发愤图强,全都冲出去了。严洪景没有考学,回到家乡做了一名工作踏实、认真负责、令人尊敬的会计。我曾替他惋惜,他却说:“各有各的路。你把书读好,就行。”

这些年来,逢年过节对他的问候和礼数从不缺席;有了成绩第一时间告诉他,他比我还高兴;家里遇到难事互相之间,二话不说就帮忙。但是,他从不提起当年对我的资助,仿佛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近日我请画家关山雪画了一幅国画《韶阳楼挹翠》赠他。故乡美景,寄托情谊,意义非同寻常!

酒桌上提起当年挖炸药,才知道那天他也参加了,只是不同一批上阵。我惊讶地问他怎么从没说过,他摆摆手:“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有什么好说的。”母校聚会时,我想把他资助我的事告诉同学们,他当场拦住我,满脸不自在:“过去的事了,别说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十分,只说一分,甚至一分也不说。他的善良,从来不是为了被看见。在这个人人都想被记住的时代,他安安静静地做一个“被遗忘的人”。可正是这样的人,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友情:不是挂在嘴上的肝胆相照,而是你需要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尾声

如今我已六十多了。走在街上,某个行人的烟火气让我想起师傅塞给我的馒头;看到背着琴盒的少年,想起我竟没来得及专门为师傅拉一首曲子。还有严洪景——他不久前告诉我,儿子学以致用,工作踏实,已经评上副高职称了。说这话时他语气里的骄傲,比他自己的事还浓。人生有这样的朋友,实在难得!

那些用青春换来的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们变成了一种底气:这辈子最危险的事都扛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兵工厂的军号声,不时在我梦中回响。

青春、热血、恐惧、勇敢、音乐、友情——都过去了,又都没过去。它们我曾以为工友们忘了那段往事。后来重逢,酒过三巡,不知谁提了一嘴“当年挖TNT”——一桌子人忽然静了。杜师傅把酒杯一墩:“怎么不记得?我一镐下去,心想完了——没炸。”满桌大笑。笑完一个接一个说起来:谁的镐头弹得最高,谁吓得尿了裤子……有人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是忘了。是日子太长,平时不敢轻易碰。一碰,就扯出一整片山河。

像一首弦乐四重奏,永远演奏着那支《如歌的行板》。

(作者: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1975年至1980年在715兵工厂当军工

严洪景(左一)、关山雪(左二)周建平(左三)摄于武江美术馆(2016年)

韶阳楼挹翠 68cmx138cm  关山雪画

周建平(前一排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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