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之三
———实相的世界
实相的世界，是现成的世界，又超越一切人与万法众相。一切都是不可得的，哪有功德罪业可得呢？因此，永嘉大师接着说：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
实相即是不二之相，法身、幻身本然不二，赤裸体现，绝一毫尘。体相实相，无有二三，人、法二相悉离，乃至无有人、法二相；一切平等无二，佛与众生泯然无别。即此，得刹那灭却无间地狱阿鼻重罪，这里阿鼻地狱就是最痛苦地无间地狱。在实相中人、法已然泯灭，我、人、众生、寿者悉不可得，何有造业？何有受者？
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永嘉大师真是慈悲心切，为了使我们具足信心，现前悟道，竟然向我们保证： 「如果我用虚诳的话语，来欺骗众生，我自己会在宛若尘沙的不可思议劫中，在拔舌地狱中受到拔舌的苦难。」
永嘉大师何必如此呢？他真是大着悲魔，老婆心切，所以又做了落鼻之谈了；但这种慈悲意，却又何人了知？这正如法泉禅师所说： 「自己何缘能出离，此心终日类孤舟，只欲含灵免沦坠。」一心只为众生，其余一切不管，看来这种大悲绝症，病得深重，诸佛束手，千圣无策，正好在无佛世界中，落荒而去。上来诸圣诸祖悲悲切切的，只此一念，体会得！正好归家吃茶去。可惜的是众生根薄，一向不肯信实。
其实俞高妙的法门，俞是简易直接，但众生一向不肯相信，只在六根门头的虚幻境界中落脚，大违真实的法意。其中 「拔舌」乃是指拔舌极苦的地狱，现在永嘉禅师唯恐众生信不真切，退失道心，于是以身作证，以身作则，成全真实之法。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
所谓如来禅，离一切次第，即因即果，即见即证，不行而到，如来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无以名之即如来，此觉当下即圆，离诸时空，故名顿觉，刹那圆顿。
此禅非外道凡夫所行禅，亦非声闻、缘觉小乘禅，亦非菩萨次第所行禅，乃如来果地所现，如象王回顾而。此禅上来佛祖心心相印，西天东土辗辗而来，灯灯相传。
「六度」是指到彼岸，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波罗蜜，是一切菩萨总行，又称为万行。
「六度万行」总括为菩萨一切行门，次第修持次第圆满，而今顿觉圆满。所谓：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一切圆满具足，何欠何缺，菩萨六度万行顷觉即圆，诸佛果地一念即证，诸佛不多一分，众生不少一钱，平等平等，非前非后，不增不减。
永嘉禅师为什么说：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其实一切实相现空，哪有什么阿鼻地狱呢？没有阿鼻地狱怎么会有阿鼻业呢？
但是这边没办法，永嘉禅师是方便的对我们说还有实相可证、人法可无。证得实相，没有人也没有法，没有人相也没有法相，一切现空。人是指我们一切的色、受、想、行、识身心五蕴，法是指一切法界众相。这里所有的人法对待、一切众相，在证实相时，就无人法，一切现空都没有了。
此时，刹那弹指间灭却阿鼻业，刹那灭却一切众业。这其实罪业本空，哪来灭却呢？只是众生不解，还是在业果中受苦，所以才方便为说灭业。这就如同小孩儿在哭闹着，这时对他讲道理，他可能完全听不懂，于是就先拿一颗糖果给他吃，吃了糖果之后，不要哭闹了，才同他讲道理。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阿鼻业，即无间之业。由于阿鼻地狱之中，会感觉到整个阿鼻地狱就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是空间无间。而这时是感觉到自己时时在受最可怕的痛苦，所以痛苦无间。最后是，你被杀害凌迟碎身死了之后，业风一吹，又活转过来，继续受苦，所以是生命无间。因为其具有这样无间的特质，所以称为无间地狱。
刹那是最短的时间，阿鼻是最长的时间，这两者在此也得到了统一。永嘉禅师老婆心切地，讲完了句还要保证，还要下保证书。 「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眉毛拖地，舌头犁耕，是这样的大气魄、大慈悲！他意思是说： 如果将这妄语来欺骗众生的话，自己将招得像尘沙那么长的时劫中，受地狱拔舌之苦。永嘉大师真是慈悲啊！真是慈悲的心切老汉？不过永嘉大师死得早，四十九岁就圆寂了。所以说老汉不老汉，大概也不是看年纪的。
这句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是说明究竟顿悟觉了的如来禅，在这刹那，已当下顿解，即觉即了。而如来禅，讲如来之禅，禅宗的禅，虽然后代的禅宗又分出祖师禅、如来禅，说如来禅是佛陀所传的渐修禅法，而祖师禅才是禅宗所传的顿悟之禅。
但禅越讲越多种，这是后代再去分别的，永嘉玄觉时还没有祖师禅的说法，他的如来禅就是顿悟禅。
这里如来禅是体性之禅，他所悟入的究竟之禅。永嘉禅师认为顿觉、圆顿之法是在哪里呢？即在体性之中，因此是 「六度万行体中圆」。所以圆顿之法要从哪里得到呢？要从自心中得。我们的体悟都是从这里得到的。
我们讲圆顿妙法、顿觉之禅，却能六度万行在体性中圆满，真是殊胜而特别的教授。六度是： 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所有菩萨的六度，一切菩萨的万行，乃至成证佛陀果地，都是在我们体性中自行圆满不假外求。
所以，在此，我们才知道永嘉玄觉之禅，是圆觉圆顿之禅，是圆满成佛的禅。不是普通的禅师，只是为了得到解悟开悟，只是为了得到自己解脱的禅法修行而已，因为这没有具足一切无上的菩提，还是小乘的自了汉。
永嘉玄觉大师不是这样，他所宣说的是最上乘的禅。为什么呢？因为六度万行已在体中圆满了。后世很多禅者，他们只求开悟，开悟完之后，却跟佛祖之事没有交涉，跟菩萨的大事也没有交涉，跟诸佛的大事没有交涉，这完完全全是一个小乘解脱汉的样子。但是，永嘉禅师绝不是如此的自了汉，我们从 「六度万行体中圆」这句话就可以得知了。所以，他以顿觉了如来禅，来圆摄无上菩提的六度万行。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在这轮回的大梦里，我们明明有六趣（六道）的分别，有天、人、修罗、畜生，有饿鬼、有地狱，梦里明明有这六趣。 「觉后空空无大千」，但是顿悟觉了之后空空如也什么三千大千世界，都是虚幻的。
六趣即六道众生，是指天、人、修罗、饿鬼、畜生、地狱。一切众生，依其迷妄业识，随着业力趣入于六道之中，这并非他人所决定。
所谓梦者，是一切众生茫然不觉，六趣本空而不觉知，宛若梦幻即明明见实，就像梦游的人一样，做了许多奇怪的事，而不自知。就像眼睛有病的人，白天见到空中有繁星、空花，这是因为眼睛有毛病，所以明明没有，却分明见得。而我们却依梦而说觉，以病目去见到空中花，而执着实有。当病愈之时，始知空本无花，所以也不能问此空花是在何时生？何时灭？因为空本无花，无生灭故，怎么会有有生灭时呢？
大千是指三千大千世界，一千个日月系统，为一小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是比喻一切世间。
凡夫在六道中轮回，业识茫然，不能了知真实，就像梦中之时；离迷得悟，由梦而觉乃了知世间空无所有，都无实义。这时才知道从前错用心，自为拘缚，而今识得本来面目，坦然空空，自在无碍。
在这里，这个 「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的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其实不只梦里明明有六趣的那个不是人，就是觉后空空无大千的那个也不是真实存有的人。
所以说，我们心中不要执着分别，一开悟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这时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们讲前述的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与此对照，前后要对参，这才容易体悟这前后一如的理趣。
当我们 《证道歌》越读越深入，体会越来越清楚时，我们会开始有一些清净的觉受浮起，这时，若是反而得了个 「净执」
，开始养成 「清净」的洁癖，开始觉受越来越真实的真谛，这时看到境妄就愈来愈感觉不对劲了！这就是没有想到：无明实性其实即是佛性，所以，修行要前后这样兼顾一如，才不会落于偏执。
本来我们的无明是走向妄的惯性。这虚妄的惯性一直走、走到最后，会一念回真，突然发觉到：不行，这样虚妄是不对的，于是开始要求正真之道，就开始走向 「真」道，但是这一走向 「真」，却将真妄分别、对立了也慢慢地变成惯性了。但是真正的 「觉」不是惯性，而是当下的现观。但是在这时候开始习惯了怎么办？所以这时就要回到前面来看 「无明实性即佛性」，不然在这里越来越求真去，而无法体悟完全一如的实相了。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寂灭的体性中，无有所有，唯有真实不二，没有前际、后际的分别，所有的本末究竟，一体无别。寂灭体性如虎口刀山，触之即亡，没有开口处，动念即乖，不动念亦错，正如同围山般重重无尽。所有的罪与福，损与益，到了此处，一丝也用他不着。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在寂灭性中，一念相应即超越一切，无罪无福了。如果不相信，就试把自己的罪与福拿出来看看！ 「无罪福，无损益」，这是讲罪福现前是完全无可得的。有人问： 「怎么会没有罪福呢？」这时请把罪福拿过来瞧瞧啊！有罪有福的又是谁？要体悟这句话，是马上要返观自照的。
罪福在哪里？其实一切的罪福不可得啊！因为罪性 福性本空不可得。即无根当然没有枝干，也无损无益！所以种种差别相，根本是不可得。
「无罪福，无损益」，这是刹那之间自见自照。很多人在修弥陀十六观，第一观要观日落，以为要有一个相可观，才叫做观想，不是这样的， 「无罪福，无损益」，当下可不可以观想？当然可以！一语通达就是现观。
这 「无罪福，无损益」就是当下现观！本来就没有罪福、没有损益。这是什么？就是我不可得，勉强讲是： 「寂灭性中莫问觅。」我们本来的寂灭体性，不要向外问、向外找！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永嘉大师在这儿再次叮咛，切莫空过，宛如剑士相对，刹那却决生死，不可任他一丝一毫错过。本源自性清净，上与诸佛圣并不曾一点分别，只是古镜尘封万载，却透不出一点灵光。直到今日，时节因缘当分明琢磨剖析，宛如弧月、海日，躍山腾耀，体现无二光明。真所谓 「快散浮云孤月上，大千沙界一时明。」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勉强讲我们的体性与诸佛同体，但是这上面有种种尘劳烦恼，所以说尘镜未磨。现在把它擦干净了、好好剖析。
在这里，这还是次第法。其实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这句话，这是因为在前面我们不能刹那圆证，永嘉禅师只好退一步解析。
《永嘉证道歌》，在笔者个人看来都是字字血泪。现在且把十方大德的舌头偷过来用，要把这个心要、心镜，全部偷偷地向大众宣讲了。
其实就是这样子，字字血泪，不得已、不得已、不得已啊！这是古德大悲的心泪、大悲的心血啊！我们不能够觉了，因为我们的尘镜未曾磨，还有尘、还有镜未曾磨，所以今日我们只好来分明剖析。
这 「剖析」，要如何剖析呢？注意！这是要我们一句一句观修，不是只在念其表意，欣赏文章，奇文共赏而已。我们现在在研读 《永嘉证道歌》，就是在修行。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这句话是惟恐行者落入无情顽空世界，救之不得。无念者，无不念；无生者，无不生。若以无念为伏断一切念，则离道日远，步于歧途，入于无情矣；以无生为绝一切生灭，则成顽空，百千亿劫脱身不得。
真正的无念，是不为念所缚，无生者，不为生所拘，故乃能自在出生，任运无碍。无念无不念，所以，十方三世一切众生一一心念，诸佛悉知悉见；无生无不生，放光动地，一切世间救度事业，乃至圆满成就，都全在其中。故本然觉心远离一切，但觉心妙用，能生一切，体用同一为本然，因果相遇也闲闲。
永嘉禅师现在问我们了，他要我们参透 「谁？」
「谁无念？」谁没有念头？
「谁无生？」谁真正无生呢？
因为现在我们看起来没有办法无念无生，但其实本来就是无念无生，结果，现在自己弄一个谁来无念无生，竟然无法现证无念无生。谁无念？谁无生？啊！何必落在他的话下，何不问他： 「无生无念又是什么东西呢？」
永嘉禅师在此又自问自答说： 「若实无生无不生」，这是讲 「真空妙有」中的妙用， 「真实无生无不生」，真实的无生就是无不生啊！不要落在 「有一个无生」的境界，而死寂不能自在作用了。
真正无生的境界是什么？无生的境界就是吃饭睡觉，日常生活而已，禅不是要我们 「饥来吃饭，困来眠吗？」就是这样。有事的话，何妨起来努力工作，没事的话，当然喝茶聊天了。
修行人不要带那么多闲家具，带着般若眼镜到处看这是佛法第一度的眼镜，这是第二度的……，修行佛法越久，佛法的眼镜度数越重，看人看得越来越变形了，这是不对了。把佛法眼镜拿掉！整个法界何处非是！所以，若实无生无不生，你们不相信的话永嘉大师就举一下的例子。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古来大德祖师恐学人未能了悟，所以重重引喻无尽，如 《大般若经》六百卷，只是诠释 「缘起性空的至理」，却譬喻不尽，约有六百万字。永嘉大师断罪福之分别，绝损益之增减，惟恐学人不能了悟，躭于顽空，入于断灭之中；所以点出无生无不生如实义。
菩萨的无生无念不是像无情一样绝于生、念的作用，而是不缚于生、念之中。如果一向无能念、无能生，则如同机关木人一般，何时才得成佛？这是在说明 「无念」、 「无生」不同于无情。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这 「早晚」是 「何时」的意思，把机关木人头拿来问看看，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成佛。我们现在决定不问机关木头人，现在问问自己： 「什么时候要成佛？」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以下所说的是功夫修法，大家切莫错过。
四大是指地、水、火、风，世间一切，从自身至宇宙万物，皆四大所成。凡夫执着于我，拘缚于四大，不得自在。四大体性周遍含融，同一性空，本无分别，而无始以来，却于迷人不得解脱。今行者于四大一放全放中更不留一丝残余。此时寂灭性显，饮啄随机无有不是任运自在无碍，即是解脱风光。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其实非惟世间的一切是诸行无常，乃至于六度万行都是本然空寂的。 「诸行无常一切空」反而是明说空性中出生一切菩提万行，乃至无有行、不行，无有空、不空的差别，禅行者能够杀活自在，全体机用，无欠无余，而此行貌即与如来圆觉一般无二。具足圆觉安住不动者，即如来也，行者虽然具足圆觉，但体性出生未臻圆满，所以才现起所谓的佛境菩萨行，能成就一切如果轨则，但一切依然是在如来的大圆觉中；所以说 「谓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我们平常都是紧抓住四大，现在不要了，要放掉四大，把地、水、火、风四大放掉。这不是说： 手是地水火风所成，要放掉，就把它砍掉，不是的。有人读到这句 「放四大，莫把捉」会错意，以为有四大就要把他破坏掉，开始到处爆炸破坏，不对，放四大是不执着四大。
为什么要放四大？因为有 「我」去执着四大。如果是无我，有没有谁执着四大？所以无我就是 「放四大」，不执着我就是放四大，因为有我才会执着四大，才会放捨。若是无我，四大在这里干我们什么事？
「放四大，莫把捉」这句不是让我们打坐时就想着： 「放下，放下」，若是如此请把这 「放下」也放下吧！为什么不放下呢？放下 「放下」，否则好紧张哦！把 「放下」也放下吧。哦！放下就可以起来喝茶聊天了！
所以说放四大，让自己自由吧！执着四大，不自由！让我们自由一点，欢喜一下，放四大，不要把捉。
寂灭性，本来寂灭性中随饮啄。前面 「放四大，莫把捉」，这个脚，这个手，自在了。 「寂灭性中随饮啄」，喝茶、睡觉、吃饭都是如此，有什么不自在的！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一切诸行本然无常，一切本然是空，你说它不空，它当然不空，因为你在幻中起幻，幻中和自己打架，那是幻事，与真实体性无关。
《永嘉禅师的顿悟》
【 《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
———洪启嵩禅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