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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年的歌(四):关牧村,多情的土地

那二十年的歌(四):关牧村,多情的土地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07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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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年的歌(四):关牧村,多情的土地
前几篇写了李谷一、朱逢博、苏小明。有朋友问我:“关牧村呢?怎么还没写到关牧村?”
对,该她了。
前几期我们说了“南朱北李”,那是民族唱法的两座大山。今天这位,在声音上跟她们都不一个路数。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关牧村这三个字,几乎就是“女中音”的代名词。她那把嗓子,一开腔,你根本不需要报幕,一听就知道是她——醇厚、温暖、深沉,像一坛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有味儿。
而且,关牧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从天津的工厂车间一路唱到全国最大的舞台,背后是恩师施光南的倾力托举。唱《一支难忘的歌》,让一代知青流泪;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把一段真实的故事唱成了爱情经典。
今天这篇,咱们就聊聊这位“村长”。

关牧村1953年生于河南新乡,满族。“关牧村”这个名字,是由她后来的经历亲自赋意的——父母受过高等教育,母亲酷爱音乐,是她人生第一任启蒙老师。
关牧村最早惊艳到我们这代人,可不是从电视里,而是从收音机里,从一块块砖头大的录音机里。
我上小学那会儿,谁家里要是有台录音机,那可神气了。邻居家的二小子搞到一盘磁带,封面是个陌生的女中音。插进机器一按,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骑着马儿翻山坡。千里牧场牛羊壮,丰收的庄稼闪金波……”
声音还没出来,前奏一响,整个人就跟着晃起来了。
《打起手鼓唱起歌》 ,那个年代,只要这歌一响,似乎天都更蓝了。可当时没人知道,这首歌背后藏着一个极其浪漫的故事——而且差点没唱成。
这还得从关牧村还在工厂当工人那会儿说起。

1970年,关牧村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考音乐院校被拒之门外,十七岁的她被分配到天津钢锉厂当车工。厂里的机床声轰隆隆响,三班倒,瘦弱的她时常得靠吃酵母片来消食。手上有油污,衣服上有机油味,可一有空闲,她就躲在角落里偷偷哼歌。开职工大会时大家起哄让她唱,她一张口,整个车间都安静了。就是在这种极其艰苦的环境中,她的歌声被发掘了。
1973年,词作家韩伟看过她的演出后,把这位还在当工人的业余歌手引荐给了作曲家施光南。见面那天,关牧村太兴奋了,骑着自行车不小心在煤堆旁摔了一跤,腿磕破了,流着血也顾不上,一见到施老师就唱了起来。施光南听完,激动地说了句:“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施光南当场就塞了好几首曲子给她,其中包括《打起手鼓唱起歌》。但这首歌在当时惹了大麻烦——刚出来就被扣上了“资产阶级靡靡之音”的帽子,歌舞团贴满了批判大字报,才华横溢的作曲者被迫下放劳动。
又是关牧村的工人师傅们站出来力挺她:“这叫嘛呀!一个啦啦啦,就成靡靡之音了?!甭听那套,咱们工人爱听,你就唱!”就这么一句“咱们工人爱听,你就唱”,关牧村硬是扛了过来。如今,大伙说起这首歌,只记得关牧村的版本,认为这就是她“天生”的绝配。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天津乐坛进入了“作曲施光南、作词韩伟、演唱关牧村”的“铁三角”创作巅峰期。《家乡有棵相思柳》等名曲都诞生于这个时期。
可以说,没有施光南,关牧村的艺术人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但没有关牧村,施光南那些好歌的传唱度恐怕也会打折扣。施光南的夫人洪如丁说得特别准:正因为有了施光南,关牧村才能唱这么多好听的歌;也正因为有了关牧村,施光南创作的歌曲才能得到这么好的表达。

1980年,一首歌悄没声儿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关牧村唱了一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
这歌讲的是边防战士克里木和姑娘阿娜尔罕的故事。克里木参军去了边防,阿娜尔罕在家乡种葡萄,用一颗颗葡萄寄托思念。关牧村的演唱让歌中那股甜甜的、葡萄成熟般的爱情渗进了每个人心底。
可这首歌最传奇的部分,直到关牧村后来在电视访谈里说出来,我们才知道——
当年她唱完《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之后,收到了一封来自新疆的手写信。写信的姑娘也叫阿娜尔罕,她告诉关牧村,这首歌里唱的那个战士克里木,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爱人!两人因为这首歌重新取得了联系,最后真的走到了一起。
一首歌,挽救了一段真实的爱情。这就是那个年代,文艺作品能带给普通人的无法言喻的巨大力量。
施光南拿到这首歌时,最初其实是写给女高音的。认识关牧村以后,他转念一想,让她试着唱唱。结果一唱,施光南发现这首歌简直是为她的女中音量身打造的,从此《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就成了女中音的经典曲目。

1981年,关牧村发行了一张同名专辑,里面收录了好几首后来广为流传的歌,比如《愿做蝴蝶比翼飞》 。那是吕远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也是一部描写中日友好的电影主题曲。听歌的人至今都忘不了那句“双双蝴蝶舞翩跹,天上人间永相随”,关牧村那醇厚又饱含深情的音色让它成了中外艺术交流的一段佳话。
1982年,关牧村又给我们带来了一首巨作——电视剧《蹉跎岁月》的主题曲《一支难忘的歌》 。
“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啊汇成歌……”
这歌一唱,心都要碎了。知青们上山下乡,把最好的青春丢在了边疆。这首歌就是在讲他们五味杂陈的命运,讲他们无法言说的青春。关牧村用她那厚实又带着沧桑感的嗓音,把一代人的心唱得酥麻,也把他们的辛酸和坚韧全带了出来。
可以说,关牧村用歌声帮助无数知青朋友完成了精神上的对话和自我和解。
关牧村后来把这种让人动容的能力带到了全国各地,带到了真正的基层。她每年都去老区、矿区、边疆慰问演出,一闻到厂房的机油味,就像回到了从前当车工的日子。她还到宁夏演出时发高烧住院,听说有很多老观众专程从外地来看她,拔了吊针硬撑着上台。唱完了回来摊倒,她说:“只要观众高兴,我值了。”

1983年到1985年,关牧村一边在歌剧《宦娘》里过戏瘾,一边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后来又在南开大学攻读历史学硕士。1983年,她还参演了音乐故事片《海上生明月》,演一个从渔家女成长为歌唱家的“李燕”。关牧村到现在都觉得那电影有浓厚的自传性质,因为主角的成长故事差不多就是她的写照。
她的歌声就像中国美术的大写意,不追求华丽的外表,却在写实中透露着质朴和真情。也是在这些年,施光南开始让她尝试更多民族风的艺术歌曲。
《月光下的凤尾竹》 :悠扬的葫芦丝意境,大家再熟悉不过了。关牧村唱的那一版结尾,是“一起走向那绿色的雾”,把歌词里“走向结婚登记处”的直白,改成了极其浪漫柔美的意象,至今都是葫芦丝和女中音版本的绝配。
《多情的土地》 :这首歌是她每场演唱会的必唱曲目。“我深深地爱着你,这片多情的土地……”谁听了不想起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童年,自己在那黄土地黑土地上洒下的汗水和泪水。她对天津的感情更深,一直说自己从河北来,在天津落了脚,把灵魂都种在了那片海河浇灌的土地上。
《祝酒歌》 :这也是施光南的作品。那时候中国刚刚迎来改革开放,一句“手捧美酒敬朋友,各族儿女心向党”,唱得真是抚慰人心。
还有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 《假如你要认识我》 。这首歌的灵感来自于词作者汤昭智在上海插队时挖大治河的往事,写的是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突击队的故事。当时关牧村正好被评为“全国新长征突击手标兵”,施光南一看歌词,觉得这歌非她莫属,“来来来,啊来来来”——施光南在谱曲时加入了这段至今难忘的衬词,让这首歌变得青春跃动,也让无数年轻人记住了它的旋律。
《金风吹来的时候》 是1986年首唱的作品。这歌旋律一出来,就好像闻到了西南竹楼里的桂花香和甜米酒味儿。它也获过全国农村歌曲一等奖,从那以后关牧村的歌曲库又多了一件描绘五谷丰登、充满乡土眷恋的宝贝。

关牧村还唱过几首流传特别广的歌。
《孔雀向往的地方》 ,唱的是西南边陲的美好生活;《紫丁香啊白丁香》 ,清新明快;还有 《海风轻轻吹》 ,电影《海上生明月》插曲,大海的味道和渔家姑娘的柔情,关牧村唱出了那种海波荡漾的感觉。
到了九十年代初,她还唱过一首 《向远方》 ,旋律开阔悠远,有一种走向未来的大气。
对了,关牧村还唱过 《美丽的国土》 ,满满的自豪感和爱国情;跟施光南合作的 《红棉摇篮曲》 ,那是一种广式柔情,像喃喃夜话,也是她作品库里的一抹温暖亮色。

我一直觉得,关牧村能把这些歌唱得如此深情,和她为人处世的品格分不开。
关牧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唱祖国的歌,一辈子都把自己扎根在祖国的土壤里。90年代,美国洛杉矶授予她“荣誉市民”称号,两次给她发绿卡,这个铁骨铮铮的女中音一次都没接。她的回答干脆得像她的歌声:“我是中国人,我的根深深地扎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离。”
事业上如此成功的人,婚姻却格外坎坷。第一段婚姻对她来说近乎地狱,丈夫因事业不如意酗酒家暴,她被迫带着年幼的儿子净身出户,只身闯北京,在最苦的日子里甚至差点没地儿住。
好在绝境处遇到了真爱——江泓。江泓是知识分子出生,后来有比较高的政治职务。可他俩为什么能擦出火花?
除了来自学识和修养上的相互吸引,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强大的同理心。当时江泓身在官场,也有自己难以两全的无奈。关牧村跟他推心置腹地说:“男人不止当官一条路。”1998年两人低调结婚。婚后的江泓接纳了她的一切,甚至把前夫的儿子当亲生儿女一样带,改房间做琴房全力支持关牧村的事业。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两人在退休后为了过清净日子,干脆离开“大房子”搬到了养老院,闲时读书、散步、养花,过最朴素却也最踏实的生活。

我小时候,正处在一个“好声音”辈出的年代。但李谷一的甜、朱逢博的亮、苏小明的软,她们的声音只要一响,我们立马能分辨。
关牧村的嗓音更神。
她一张嘴,那声音就像一堵厚实的老城墙立在你面前。什么声线的,高亢也好,尖细也罢,在她的中音面前都显得单薄。她从来不需要像谁,她就是关牧村,中国乐坛最无可替代的女中音。那种声音,带着阅历,带着伤痛,带着温暖,又带着希望。
2019年,东方卫视春晚,82岁的朱逢博和75岁的李谷一在舞台上深情拥抱,台下观众跟着泪目。那一年关牧村快七十了,她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部中国流行音乐完整的奋斗史。如果说朱逢博是洋气融合的探索者,李谷一是民族声乐的歌剧天才,那关牧村就是真正来自工人群众、带着泥土芬芳的平民歌者。她们的风格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中国声乐天地里三种截然不同的、同样美丽的花。
我们老了,那个时代过去了。但歌声还在。
“多情的土地”,施光南的歌名取的好极了。
老一辈艺术家们,用尽一生来诠释什么叫深情地、有分寸地、有尊严地爱着这片土地。
关牧村做到了。
——写于2026年6月
往期回顾:
那二十年的歌(三):苏小明,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那二十年的歌(二):朱逢博,那就是我
那二十年的歌(一):李谷一和她的歌,是一个时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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