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穆氏桂英。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入云,
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写着浑天侯穆氏桂英,
谁料想我五十三岁又管三军。
那激昂的唱腔弥漫着整个剧场的每一个角落,台下座无虚席,掌声如潮。幼年的我坐在观众席中,满心骄傲地仰望着舞台上光彩照人的穆桂英——着华丽戏服,眉眼间尽是英气与豪情,那便是属于母亲的辉煌时刻。

我的家庭,深深扎根于梨园这片土地上。父亲主攻短打武生和武丑,身手矫健。母亲主攻大青衣,唱腔婉转。他们一文一武,在舞台上是默契十足的搭档,在生活中更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夫妻。
爷爷更是河南名角,主攻铜锤花脸,还是豫剧大咖常香玉的师兄。早年,爷爷带着全家人前往甘肃兰州,在兰州市豫剧团奉献着自己的艺术青春。后来,父亲跟随大伯来到西安,凭借扎实的功底考入西安市豫剧团。而我,自幼就在这样浓厚的戏曲氛围中,从出生到成长,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三代梨园子弟。
全国戏曲剧种繁多,据统计有数百种之多,大多局限于当地省市县,其语言和唱腔多融合了当地方言与地域音乐特色,这种差异往往让外地观众难以理解。但京剧作为国剧,凭借其规整的程式、精湛的表演和广泛的文化认可度,在各个省市都有一席之地。在陕西,秦腔是主流剧种,此外还有眉户剧、碗碗腔、阿宫腔、弦板腔等特色剧种,各具韵味。
而豫剧本是河南剧种,却在西安乃至西北五省广受欢迎,建国后随着河南百姓西迁扎根,咸阳、宝鸡、兰州,甚至远至西藏,都设有国营的豫剧团,拥有大批痴迷的观众。
据说,当年河南受灾,百姓无以为生,便举家挑着担子,载着简陋家当与年幼子女,沿着陇海铁路线一路向西逃荒,“河南担”的称呼便由此而来——这一称呼并无贬义,反倒藏着对河南百姓吃苦耐劳、坚韧求生的认可。也正是这些逃荒的百姓,在一路颠沛中以豫剧慰藉思乡之情,将家乡的戏曲带到了西北各地,逐渐形成了庞大的观众群体。
西安市豫剧团家属院坐落在小东门内的城墙边上,不算起眼,却藏着满满的烟火气。两扇古香古色的大木门格外庄重,门口那对油光发亮的小石狮子,像忠诚的卫士一般,安安静静守护着整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个小花园,虽面积不大,草木却长得生机勃勃。每到夏日,花园里的石榴树上便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我们这些孩子,总会捡起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夹在老旧的戏曲剧本里。花园正后方的古老大殿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道具、服装和一些杂物,那些曾经热闹的演出记忆,就悄悄藏在这一方小院子里,虽安静,却格外动人。最后面的排练厅,更是演员们挥洒汗水、磨砺技艺的地方。
整个大院两边是一排排平房,一家挨着一家,团里的演职人员大多居住在这里。我们家位于院子中间,小小的房间不过十五六平米,摆着两张床,一大一小,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木桌。大床是父母的栖息之所,小床则是我和姐姐的温馨小窝。
后来,在剧团的许可下,每家都在门口五米远的空地上搭建了简易小厨房,虽简陋,却也为生活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煤球炉的火光映照着大人们忙碌的身影,空气中飘散着白菜豆腐的香气,夹杂着隔壁叔叔吊嗓子的声音,构成了独特的梨园生活图景。我的幼年时光,就在这充满戏曲韵味的梨园大院中悄然流逝。
在那个年代,剧团经常要出外地演出,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彼时交通不便、通讯不畅,这对父母来说,是最煎熬的时刻,他们满心牵挂着年幼的我和姐姐,担心我们在家无人照料。母亲是个要强的人,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当年她跟着外婆从开封辗转来到西安,也从此与豫剧结下了不解之缘。而她的戏曲之路,也充满了艰辛和坎坷。
西安豫剧团的前身是狮吼豫剧团,由豫剧名家樊翠庭先生创办,后来经过公私合营,正式改名为西安市豫剧团。当年剧团招收学员时,母亲得知消息后满心憧憬,为了能挣工资贴补家用、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放下家中所有杂事,不顾辛劳地四处拜师学艺,认真钻研戏曲唱腔,一遍遍苦练身段功,常常借着微弱的灯光背唱词到深夜,不肯有丝毫懈怠。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经过几轮筛选,母亲因自身条件不佳——又瘦又小,嗓子也不出众,最终遗憾落选。
那一刻,她眼眶一热,满心的憧憬瞬间破碎,世界仿佛都黯淡了。但命运总是充满惊喜,第二天,剧团的考官突然来到家中,告知母亲获得了一个替补名额,原因是一名已录取的学员因故不能前来。这只是个三个月的候补期,如果不适合,就得离开。尽管只是替补,母亲依然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成为剧团的角儿。就这样,母亲跌跌撞撞地踏入了西安豫剧团,开启了她的戏曲追梦之旅。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剧团的台柱子。
即便如此要强的母亲,在我和姐姐的事情上,也难免感到无奈。为了解决我们的照料难题,她不得不求助外婆。然而,外婆要照顾阿姨家的孩子,且身体不好,无法长时间待在我们家,更难以周全照料好我们几个孩子。为此,母亲没少偷偷落泪。
姐姐比我大两岁半,当时不过九岁,却十分懂事、顾家,对我这个弟弟更是疼爱有加。她看出了母亲的忧虑,在一个夜晚,等我入睡后,便悄悄来到父母床前,向父母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妈,你们安心去外地演出吧,这一个月我来照顾弟弟。”
母亲听后,既惊讶又感动,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姐姐竟有如此责任心。但母亲还是有所顾虑,两个加起来不满十六岁的孩子,要上学、洗衣、烧水做饭,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婉言拒绝:“我已联系了一位外姓阿姨来照顾你们,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快去睡吧。”
可姐姐还是坚定地说:“妈,咱们不用求人家,我已经九岁了,可以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这个家。”其实,我当时并未睡着,躺在被窝里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姐姐那坚毅的眼神。父亲开口了:“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或许是锻炼他们独立成长的好机会。”在父亲的劝说下,无奈之下母亲最终勉强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