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自性的佛陀

  现在开始讲述《证道歌》的心意精髓。在我们研读 《证道歌》的同时，应该要把心尽量地收摄起来，放下一切的杂念妄念，来进入永嘉禅师所慈悲意现的大光明境界。

君不见，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君，什么是君？君者，指决之辭。就是指示，就是你。

  你是什么？是一个平常人。见什么？见平常事。这是平常之事，百姓日用之事，是眨眼瞬目之事，是弹指现成之事。

  君就是你，你呢，就是平平常常，如如实实，就是现现成成，一个能够拍胸脯、能够站在这里的，这个就是你。

  君不见是平常话。李白也常常用这样的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但李白生于武则天大足元年（公元七零一年），玄觉在唐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入灭时，李白只有十三岁。他们二人都用同样的一句话，但可能只是因为这句话是当时的常用语，但同样的一句话，两人用来是大不相同，李白的 「君不见」充满了惊叹、特别，创造了千古的美感。但玄觉的 「君不见」是一句平常话，但是这平常的一句话，也是指示决定之辭，就是说我们心中的决定意思。

  我们甚至可以更深层的体会玄觉的密意。君不见，这 「君」是遍指法界含灵、一切有情众生，除了法界含灵之外，有情无情都是。什么是 「君」？君就是你自觉之你，决定之辭，决定必然，决定现成得见。所以君能够得总持门，能够见佛见祖的本来面目。

  我们有没有这种觉性？有没有这种自在？若我们没有这种觉性、这种自在，无法具总持之门，没有这种大信心、大魄力，那么 「君不见」这三个字就通不过，下面的话毕竟都是不会有太大的效用。

  君不见，意指：你们看到了吧！你们看到这本书！看到了这杯茶！看到了桌子、椅子！这事情是平常事。真实的境界没有比这更平常的？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呢？明明白白，如空气一般，如太阳一般，如月亮一般，如轻风、如水月、如花、如草，这本来就是平常之事。

  君不见，你们不能轻忽而过！当下即是，何庸再议呢？一个真实的修行人，看见 「君不见」这三个字，已经不用再说了。因为决定当下即是，何必再多说呢？在这句话里面， 「体即无生，了本无速」。所以君本不自君，方名为君也。 「见」只是现成，没有可见与不可见，没有能见与所见，所以是现成之见。所以 「君不见」即平平常常，如如实实的一件当下的事情，在这里托出了法界的全貌。

  「君不见」，这一句话只是当时的惯常用语，永嘉禅师只是随顺当时的习惯用语，来指示表达实相而已。君，意指见到此法，悟入此法的人，具有决定的知见。这句话意谓没有光明是不虚旷无碍的，一切的禅心智慧垂手可得，不假多劳，这不正是玄觉自己当下即悟的 「一宿觉」的写照吗？这句话开门见山，直指心性，如果觉确不疑的人，于此处得到决定，才能得证如实的禅宗见地，得证总持禅智的妙果，直扣本来的佛性。

  禅宗要求啐啄同时，就像母鸡在孵蛋一般，母鸡如同禅师，而要出生小鸡的蛋，则是修学的人，直到因缘时节到时，母鸡与小鸡同时啄啐破壳，一举开悟，打破无明，要同时破壳，不能错过时节，这是何等的妙契啊！开悟没有一丝一毫的假借，完全是全体生命的作用，不能等待外缘而已，所谓 「从缘入者，不是家珍」，一切发光出应的禅悟作用，都是本此见地的。这是 「一真一切真，一明一切明」的世界，能开启一切自在光明，难怪六祖会说： 「何其自性能生万法」。

  「绝学无为」，什么是 「学」？是一切世间的学问，这些都要超越，所以 「绝」是超绝之意，不随流而行，但是要能明朗照见，这不是反智、反知识，而是理解而又超绝。对一切世间之学要超绝，对一切出世间之学，当然也要超绝，因为学还包括出世间的学问。所以 「绝学」是超绝一切世、出世间之学。一般人会认为玄觉只是绝世间之学而已，就如同宋朝彦琪著的 《永嘉证道歌注》中即说 「绝学者，绝世间之学，学无为之学。」其实 「绝学」是绝一切之学，一切世间、出世间，乃至世出世间的学，都要超越绝断，只有这样，才是寸丝不挂，真正的见性成佛。

  因为有学可依不名为绝学，不是现成的大道不名为道，现成的大道在哪里？我们所踏着的即是！不必与释迦牟尼佛再混东混西了。

  一个禅者，现成自在，有佛处住不得，无佛处急须走过，哪有这么多闲葛藤！ 「绝学」就是决断之辞，超绝一切之学，是绝一切世、出世间之学，乃至一切学与无学，都要超绝。

  「无为」，是大自在，一切的众事没有造作，自在无为，无为即无可住，心无所住，就一切没有执意能自在生心。所以， 「绝学无为」不是找乘，也不是大乘，是超绝的心乘，是惟一的佛乘。所谓的心乘是一切不可见，不可住，不可得，本来如是，而所谓心乘者，即非心乘，是名心乘。所以绝学无为，是究竟现成，没有般若也没有烦恼，没有菩提、涅槃的分别，没有染污、轮回的差异，所以绝学无为的人，才称为闲者，一个真正悠闲的人。

  什么是闲？真正的闲，是要用下面这句话： 「不除妄想不求真」来诠释，如此方名为闲。

  什么叫做 「闲人」？心里面想东想西的，这叫做闲人吗？不闲！有些人一天到晚要往深山里面去，为什么？因为世间太乱太忙了，所以要去找一个幽闲之处，我们说他很悠闲。是吗？他忙着找一个幽闲之处，够忙了吧！

  所以要去求真的人，忙着求真，就是不闲；忙着在世间，就是不闲。

  真正的闲是什么？是无为自在，所以是诸事莫作的无事人，诸事莫作的无事人方名闲道人。

  道，什么是道？当下即是道！不是从所谓的本源，也不是从任何处而来，而是当下现成之道。所以，绝学无为闲道人是什么？就是无位真人，他超绝一切无所执着，所以任性逍遥。这所谓超绝一切，一切超绝，所以无碍自在，如是远离一切境界，所以能安立一切境界，因此，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就是现现成成的吃饭睡觉，这是无事自在绝学无为的闲道人。他做了什么事情？什么都不做，而随缘成就众缘，真是诸事莫做的一个闲道人。这样的无事人，当然不除妄想亦不求真。

  既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所以一切事情都可以做了。为什么？因为一切事情它做就是做，只有做的相，没有做的心。我们要了解什么是闲，闲即是当下不立、不住。

  闲，什么是闲？不除妄想不求真。什么是闲？闲是大自在，大自在者，不求自在。为什么？本来自在，何用求！可求的自在不名为自在。所以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绝学无为闲道人」，从这句开始，永嘉大师就直接显露本地风光，其中所说的话，完全是证量之辭，从心性中直接托出，没有任何的掩饰。宋朝彦琪的注解里解释： 「绝学者，绝世间之学，学无为之学」，这虽然不能说错，但总觉得不够鞭辟入里，完全不能了知这是证量的指示。禅宗常说： 「佛之一字尚不喜闻」，何况是学呢？绝学无为闲道人，是指绝一切世、出世间之学，而入绝学无为的本然法性境界，在藏密大圆满教授中的 「无修无证本来佛」

，虽然也有这种意味，但还不能表达其全部奥义。

  黄孽断际禅师 「传心法要」中所谓 「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则差可比拟。为什么呢？ 「传心法要」中说： 「无心者，无一切心也。如如之体，内如木石不动不摇，外如虚空不塞不碍。无能所，无方所，无相貌，无得失。」这才是绝学无为的真貌。但是一般求道人，不敢趣入真正无法可得的境界，因为恐怕落入空无棲泊之处，所以多半是望崖而退，不敢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所以 「求知见者如毛，悟道者如角。」永嘉大师眉毛拖地，且显真实的性情，但听闻者茫然、注解者比附，完全不能体会他最深最切的慈悲法要。

  在这绝学无为、无修无证的本然境界中，修行者心无所住，自在悠闲。所谓闲，乃是绝对的道体，能出入自在，而抵挡者完全披靡，这正如同白象的游径、狮王的自在，是不被一切所束缚的。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背觉合尘，在世间中随波而逐流，终究不能暂捨，也不得出离。但是学道之人，却要在虚妄境界中次第转悟。

  而 「闲道人」乃是指设果地的话辭，在这果位中即体即用，具足佛陀的十力。四无畏。所以能在一切境中寸丝不挂即显法性赤裸袒然而住，心中一丝一毫不为境界所扰，所以能成为无为的闲道人。这种境界和一般禅者初步开悟后， 「心闲一境，水边林下，长养胜胎」不同，因为这种境界是保住悟境的修道立场，不是已离修证的绝学无为闲道人的境界。绝学无为，乃一丝不挂，不许商量，没有任何前提与条件，即体印现全体法界的真实 「闲道人」。

  「不除妄想不求真」，永嘉禅师不只眉毛拖地，还尽吐心事实境；真可说是老婆心切，真实慈悲。他道人之所不敢道、不能道，大说如来果地的风光。妄想，乃是指众生攀缘所生的心境，念念不息。而捐弃大乘的无上菩提，而趣入二乘的人，他们厌离世间，乐求涅槃，也属可说是另一种真境的妄想。另外就真实果地而言，大乘菩萨次第修次第证，乃至密乘所修的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大圆满次第，还有佛的踪迹可寻，也属于最最深层的法性妄想了。此即 「传心法中」所谓： 「无始以来，无次等，佛但悟一心，更无法可得」之谓了。佛者，是真，是净；而净生者，即是凡夫，是妄想。事实上，佛与众生一心无异。

  一般人对这句话的体会，是指妄想与真境两者同为法性，其本源的体性相同。因此，有人说这就如同飞鸟从无垠大海的船中，恣任飞翔而出，但因为无棲止处，所以复还归船。这是属于大手印的见地，还不是玄觉证量所说的妙义。因为玄觉这句话乃是说妄想即为真境，两者无异无别，一体即真，更无次第可说。断然去除揀别之心，任运自住。这就如同弥勒菩萨的 「不修禅定，不断烦恼」一样。有人解说这句话是说弥勒菩萨禅定已修，更不用再修；烦恼已断，更不用再断，但我却有不同看法。因为 「观佛作清净光明解脱之相，观众生作垢浊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历恒河沙劫，终不得菩提。」弥勒菩萨不会再作真妄分别了，即显现此等一切现前的平等证量。

  在此，永嘉大师唯恐大众不能体会第一句 「绝学无为闲道人」，于是透露全般消息；特别以他自身的证量，直截根源体，指示修法——不除妄想不求真，直下任运坦然，无先后、无取捨、无真妄，当体即是，何用别说！

  接着永嘉大师说：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在这句话它说明：如果远离我们当下的心性，别有一个佛性可得，这就不名为真实佛性了，因为佛性不离一切。

  有人会想： 「我一天到晚在无明实性当中，到处胡思乱想，生起种种的无明，这是佛性吗？」是！这是佛性。 「那我做这坏事也是佛性吗？」是！这也是佛性，没有错！其实一般人想到佛性，就想像远离当下的自身，另外有一个清净的佛性，这是幻想家的立场。另外一种人一听到佛性不离当下，就认为，那做坏事如果也是佛性，是不是就可以逃过罪障了，这是怯懦者的立场。

殊不知佛性非常非断，一切如幻现空不可得，怎么会有善恶呢？但当我们心起造作，在佛性当中起心动念，而起心动念也堕入所做的一切。这些虽然都是佛性，但由于都是幻化无实，所以只有幻相而无真实，但幻化对幻化，反而感受成真了，更因为用幻化来做幻化，幻化的事情在幻化的事上，当然也是有因有果，虽然同样是幻化无实，但却感受到果报的感受，所以这还是佛性。

  所以说，想要做尽一切恶事，但不求果报，可以吗？就佛性来讲本来就没有果报、也没有做恶事；但是，既然已做尽了一切恶事，而这些虚幻的恶事都看不破，而执着的去做，那当然虚幻的果报也看不破，所以心必然感受到痛苦的果报，虽然这果报根本没有不是实在。

  所以就实相而言： 「没有受果报的人。」

  而这时如果有人强说： 「我明明受了果报！怎么没有？」

  那只好说： 「因为你明明也做了恶事啊！」

  但是若他又说： 「我没做恶事，恶事是如幻的！」

  那也只好说： 「是啊！恶事是如幻的，果报同样是如幻的，你怎么可能受到果报？看不到。」

  这是真或幻呢？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要去做坏事了。如果是虚幻的，何必执着要去做坏事害人呢？这事情是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没有任何人能在这里打马虎眼。確實是这样，一切如幻，因果不爽，虽然因果也是如幻。

  当你看到果报的时候，就代表你有做过恶事了。当你自己所受的一切果报，你怡然受之，而无所分别的时候，就已经不被因缘果报所蒙昧了。所以，无明实性即佛性，就是如此清楚。但当我们希望把无明实性当作是真实的境界，而要以此去得到佛性时，又远离了实相了。如此把虚妄当作真实而要去得到本真，是不可得的，而这个也是因缘中的可坏之法，而不是真实的实相啊！

  像西藏宗喀巴大师等人，他们受到中国禅宗北宗的摩诃衍和尚与莲花戒辩论的资料影响，不明瞭禅宗的真义，就说： 「中国的禅宗最重要的意旨就是： 没有什么善恶的分别，心里面没有念头，没有善恶的话就可以成佛了。」他们这样的看法是不圆满的。连善恶都不去分别，做坏事也会成佛，这是恶见，不是佛法，而中国禅宗是佛法，岂会有如此的见地！中国禅宗从来没有这样讲过，是他们误解了禅宗的意旨。中国禅宗讲的是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无明实性即佛性」，这句话彰显全体的实相，当我们堕入善、堕入恶的概念分别时，就是有善有恶的境界；有善有恶的话就会有果有报。而这果报是不是虚幻的呢？善恶是虚幻的，果报当然也是虚幻的！所以，一个证道行人，他不会去做那些有果有报的有为善事，他只会做真正清净之事，离于一切善恶，超越一切善恶，以无所得而行一切善法。

  所以 「无明实性即佛性」，这是白纸黑字，这白纸黑字是什么？这是永嘉玄觉的证道境界。这个 「即」字，就是当下之事，他不必解说得婆婆妈妈，因为他徹见了。

  「幻化空身即法身」，永嘉大师不是要我们先把这个身体观空之后，再从空性中出生法身，而是这当下的生身即是法身！

  当我们心中有次第分别时，就难以会入实相。但是当真实徹见实相的话，这当下就是了。

  所以，勉强的解说佛性是 「在缠名如来藏，出缠名大法身」同体而异名。我们在无明缠缚的时候，这佛性就叫做如来藏；出了缠缚就是大法身。这如来藏与大法身两者，是一体两面，不要去执着分别。但是，这样的说法，都嫌不够直截痛快地显现本地风光。而这句 「幻化空身即法身，无明实性即佛性」，才是真正痛快的直了之辭！

  所以， 「法身觉了无一物」，觉了这个法身，他有一物吗？有一物可得吗？

  或许有人就不相信，硬要拿一根棍子把我打两下，打得我痛的啊啊叫： 「啊！不要打了！骨头会断掉啊！」

  那人就笑问道： 「你这无一物的法身，骨头还会断掉吗？」

  「对啊！虽然是法身，还是会断掉啊！」

  「明明没有怎么会断掉呢？」

  「没有错，实相是没有，但幻身依缘现起了，在幻化的因缘法中还是痛的。但会痛的即是虚幻的，是幻化空身，依缘而起，依缘而灭的。」

  「怎么说呢？」

  「你没打我时，我不痛；你打我时，我会痛；打完之后，看情况可能还稍微痛；过了一阵子就不痛了。」

  「那这不是和一般人一样，还说什么法身呢？」

  这时我只好说： 「现在换我打你看看！」

  这时，反而是他叫道： 「不要打，会通的。」

  「明明你也有嘛！这幻化空身即是法身，我们不都是法身嘛！」

  这正如黄檗禅师所说： 「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但是众生着相外求，求之转失，使佛觅佛，将心捉心，穷劫尽形不能得。」所以佛与众生根本没有差别，只是佛已息心，所以如果有人打佛，佛有神经系统，当然会感受到痛的，但这痛却如空谷传响，过后就了无踪影了。但是众生却是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冤冤相报，引来虚幻轮回。

  所以黄檗禅师也教导我们： 「息心忘虑，佛与现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众生，为众生时，此心不灭，为诸佛时，此心不添。」

  因此，一位禅师，当你打他的时候，他不会一味忍住说不痛，也不会说： 「因为我是法身，所以不痛。」他还是会痛的。但是一般的修行人，如果被打，又认为说： 「法身无一物，会痛会叫的都是有物，不是无一物。」因此而产生分别的妄见，这反而是轮回的根本了，这个观念会引发轮回。

  所以当我们看到一个东西，我们就认定这是真实存有，那我们已产生无明，而推动轮回了。譬如我们看到錶就认为有錶啊！錶会动，錶会走啊！錶也在我们心中存有，这叫 「有錶」，当 「有錶」现起时我们就开始执着有了！而其实，它只是 「錶」而已，并不是 「有錶」。

  所以别人打我，我会叫，是叫会叫，并不是 「我」会叫，因为 「我」只是指设的虚幻假名而已，根本是无我。

  很多人希望突然间听一句什么话，就开悟了，就成佛了。但是，不管这个我叫做 「我」或 「余」、 「吾」，乃至英文叫 「I」，不管这 「我」叫什么，这只是一个指称的假名而已。但一般人除了这个假名的 「我」之外，心中还认为有 「一个我」的真实存在，这不成了两个我吗？也因此产生了错误的虚妄意识。

  我们心中呢？是否除了这样的现象之外，又想到有一个 「我」的存在呢？所以，当我们看到錶时，就会产生 「有一只錶」的意识了！其实只是看到一只錶而已，并不是 「一只錶」加上 「錶的意识」，那不就有两只錶吗？轮回在哪里啊！当我们看到有一只錶，然后产生錶的真实存有意识，轮回就在哪里，因为轮回来自无明的错误认知。

  「看到錶」这件事不会轮回，吃饭不会轮回，睡觉也不会轮回啊！那吃饭睡觉的人为什么会轮回呢？因为我们要吃饭睡觉时，却心中分别、执有，让吃饭睡觉的事，在心中增生无边的无明烦恼，这不就是轮回了吗？

  「绝学无为闲道人」是证道的话， 「不除妄想不求真」是指示趣入第一句的修法。 「而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是第二句对真、妄之内涵的解释。

  「无明」即 「妄想」，无般若正智，是轮回之根本。

  「佛性」即 「真」，乃是清净的觉性，为成佛的本因。众生从无始劫来，如空中花、水中月一般的浪迹生死，总因无明流转而不得解脱。无明为根本烦恼，出生八万四千种尘劳烦恼，所以，除去此无明，就能转识成智，乃是一切佛法的共同目标。然而永嘉大师在此直指无明实性即佛的本觉体性，这是佛法最究竟的至理。无明必然不可得，大觉绝然从未离过自身。

  转识成智，是转换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末那（染汙）、阿赖耶等八识，而成为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等四智的过程。

  「转识成智」本来是佛教唯识学的重要观念，是指以渐次的观行来转换依止，从有漏的入识，成为无漏四智的过程。

  但在此我们提出另两种解说，一者是名转实不转，在 「转识成智」之中，识与智的体性为一如不二，佛与众生一心无异，佛性犹如虚空般无杂无坏，如大日轮一样遍照天下，日升之时，光明遍照天下，而虚空不曾明；日没之时，黑暗遍天下，而虚空不曾暗，虚空之性廓然不变。佛及众生的心也是如此，一体皆同。

  所以修行的过程，只是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但是这样还是有渐次，不是永嘉禅师在此所指示的方法境界。

  没有转与不转的问题，乃是当体即是，更无丝毫退路了。这是另一种解说： 无明实性即佛性，这是底牌亮出，每一张全部一样，无可回避，不许再作思量分别，不许用意念会解；这里也不能讲体性是一，但是现相乖疎的话了。此时电光石火、啄啐同时，即时证入圆觉，不能有丝毫的犹豫逃避，即此无明实性即佛性。永嘉大师这时又恐怕学人不能了知执着体性是一、外相乖疎的想法，预待相寻，不能直了，所以又开示了 「幻化空身即法身」一句。

  有些密宗人说： 「禅者只了悟法身，却不了悟报、化二身」，并说禅宗的 「见性成佛」只有证得法身佛却不能现起报身、化身的妙用。这样说的人是不了悟实相的看法。

  禅宗所说的法身乃是真实法身，是佛陀于菩提树下亲证者，这是所谓登地菩萨得见法性，而开始分证逐渐圆满的每一分法身。事实上，圆满法身只有通透如来境界，才会得此真实（圆证）的法身，这即是具足法、报、化三身的法界体性身，不只是分证的法身。这可从 《永嘉证道歌》中分明看出来。

  如果是一般所说的 「分证法身」，怎么能够 「刹那灭却阿鼻业，六度万行体中圆」呢？所以这真实法身，分明是圆满具足法、报、化三身的法界体性身，由此可知。况且这 「幻化空身」即是我们现前具有的身、口、意，即当体之下现证实相、一转全体现成；绝不能说这真实的血肉躯，只是转成虚空成为无为之法身，而没有现前得证报、化身成就。

  由此可知这里的 「法身」即是 「法界体性身」。

  在佛教中对佛身的看法有很多种，有人以三种现象譬喻：法身如虚空，报身如空中月、化身如水中月影，此说亦通。但是有人以为在历史上出现的释迦牟尼佛为化身，别有报身卢舍那佛、法身毗卢遮那佛，这种说法有待剖析。如果说三身是别，就有三种不同的如来，即为三如来，即非一如来，何来法报化三身一体相应呢？

  要知道：法、报、化三身就是圆满的佛陀，只是他在不同因缘中的示现，不可说别有，因为法、报、化三身都是如来真实境界，为了化导根性不同的众生所显示，趣入不同的三昧境界中所显现。

  于金刚喻定境界中，显现大光明藏、明空不二的法身境界，于海印三昧境界，则显现重重无尽之空乐不二的报身境界，于大悲如幻三昧境界，则显现大慈大悲、空悲不二的化身境界。所以我们不能以为历史上的释迦牟尼佛只是化身佛而已，一佛同具三身是名法界体性身，方能称之为佛。

  一身圆具三身，一身即为无身，是名法界体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乃是实证无明实性即佛性；此幻化空身即时成就为法界体性身。宛如释迦牟尼佛于菩提树下，夜睹明星，刹那悟却，此乃一悟刹那成佛，更实无佛可成，是禅宗所说 「见性成佛」，不是 「分证法身」而已。所以，我们慎莫错认，否则吾宗丧失矣。

  禅宗不言果位、证量、次第，事上并无果位、证量、次第可言。但是这些禅宗的祖师大德，现在却眉毛拖地、老婆心切，大慈大悲，所以才用这样的方便指示。而后世禅子，不能体会此意，而丧失此宗旨，甚可怜生。

  所以在此必得一番爬梳，勉强指出，自作主张的罪了。另外，未有真实现证的禅师，不具有密宗的证量者，只是宗风不同，所以显现的方便也不同而已。

  再来说：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这二句诗偈。六祖大师一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得到了五祖的首肯；这是从上以来不易的禅宗宗旨，不能当作口头禅体会而已。

  无一物，是遍然赤裸一丝不挂，不可以有丝毫假借依靠，卓然立于无垠法身。法身遍觉，一切遍圆，无有一物的踪迹。这里的无一物，并非是将物去除，而是万相当体即空，法身全体宛如无云晴空般的全体显现，更无一丝残质。南明法泉禅师对此句颂得好，他说： 「莹若晴空无点霞，因憶灵山当日事，携筇春径踏残花。」

  又有说法是： 「在缠名如来藏，出缠名大法身。」体觉法身之自在，返本归源，不假修证，始知本来成佛；此即所谓的 「无修无证本来佛」。这正如同维摩诘菩萨告诉弥勒菩萨说： 「实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亦无退者」一般，安住实相一物不可得中自在安住，这是果地的真实，却不能落入色、受、想、行、识等，身心五蕴浮云与贪、瞋、痴三毒水泡的见地当中。

  对此句要有二个见地方为真实： 一是见五蕴浮云、三毒水泡即是佛身，自心一丝也不能动摇、败退。一是不见五蕴浮云、三毒水泡，只见到大光明藏中 「莹若晴空无点霞」的现前，所以真正见到 「五蕴浮云无去来，三毒水泡不出没」，方许过关。永嘉禅师证量自足，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他的悲心太过，唯恐大众无法决定，所以有这两句话慈悲示现，与大众做个入路。

  永嘉禅师他没有方便而直指心要，我们要感恩他，他没有任何的葛藤，一刀就切下去了，就是这么实实在在的事情。所以，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在现在，我们现成的自性就是本源天真佛，再没有其他任何外佛了，一切现成就是在这里。这不是要大家观空之后在转换观成佛陀，那都是方便的次第法门，在这里是直示本然，本来就是这样子，如实现成的法门。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这里都是用 「即」字啊！也因此是我们在当下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并现前体悟了 「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的现实。五蕴指的是我们的色、受、想、行、识等身心境界，这是什么？这些都是浮云哪！五蕴浮云偶聚生，三毒水泡偶然出。就是这样的境界！

  三毒指的是我们的贪、嗔、痴。在无明中，五蕴浮云聚集，色、受、想、行、识在这里面产生种种作用，有所谓贪的作用、嗔的作用、痴的作用，搅一搅就透过身、语、意三业做坏事了，这些都是无常的因缘，如同浮云一般。所以说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一个成道者，他看我们这个身体就像看浮云一样；看我们心意识三毒，就像在浮云里面翻云覆雨，这水气搅来搅去，阴电阳电在那边打来打去……。而这些种种无明烦恼的外相，就如同浮云、气泡一般，那么地不真实。

  所以，一个悟道人，他会看不起初学者吗？悟道人不重久修不轻初学，难道某人比较精进，这位成就者就会比较偏爱他？不是的，而是他比较精进，所以在因缘上能够教导他比较多一点而已。

  「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这几句话是什么？这几句话是修法的验证，这句话就是教导我们如何修持；大家不要轻忽地就错失这些语辭，这样是很可惜的，因为任何一位大成就者，他的语辞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心要口诀，都是要我们能当下现观现证的。

  所以， 「君不见」，这句当下指示： 就是你啊！不是别人哪！ 「绝学无为闲道人」，就是你，你要这么做，你要 「不除妄想不求真」，你要当下现观 「无明实性即是佛性」。 「幻化空身」，你的幻化空身就是法身。

  所以说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我们看看自己的五蕴，如同浮云般空去空来，没有什么好去执取，但是我们也千万不要执住这种真境的见地，而忘却这个真境也是虚妄的，所以要空而不执空，幻而不执幻，不要执以自身的真境来看妄境，以为其它都是妄境，只有自己的见地为真，其实这也叫妄，是真而执着真，那就是 「得了清净」的染污。

  自己的三毒水泡，他人的三毒水泡，都是一样的，这法界是一如的，能够有同体大悲的生起。 《永嘉证道歌》，我们体会到这边，修行到这里，也该悟道了吧！但是若仍然没有悟道怎么办？他只好下面的话一直讲下去。本来 「君不见」就讲完了，再讲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已经很勉强了，但是没办法，只好再接着说：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相续不断的开启说明，只是因为慈悲，为使众生了知自己与佛全无差别。

《永嘉禅师的顿悟》

【 《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

———洪启嵩禅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