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大咖,喜欢文章就点个关注!
六月,柳林的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阳光穿过薄云,落在菜畦上时,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完全干透,西葫芦花却已经悄悄张开了金色的裙摆。

我蹲在小菜园里,盯着一朵刚刚绽开的西葫芦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侍弄一畦菜,而是在接替一只小蜜蜂、一只花蝴蝶,去完成一件很古老也很温柔的事——授粉。
以前,这些细碎的活计,多半是蜜蜂和蝴蝶在晨光里悄悄做完的。它们飞来飞去,翅膀振动着空气,也振动着土地上的生机。今天,我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弯下腰,伸出手,做一只笨拙却认真的小蜜蜂,做一只愿意为一朵花停留片刻的花蝴蝶。

西葫芦花是异花授粉的,清晨或上午是最佳授粉时间,雌花下面带着尚未长大的小瓜,雄花则没有。我轻轻摘下一朵雄花,去掉花瓣,让花蕊上的花粉,细细地、均匀地涂抹在雌花的柱头上。 一朵雄花大约可以为几朵雌花授粉,待花落后,那枚藏在花后面的小瓜,便会一日日膨大起来,仿佛把阳光、风声和人的盼望,都一点点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菜园不大,却热闹得像一场庆典。葱叶细长,像绿绸带一样在风里摆动;苦菜羞怯地从土里探出头来;蒜苗已经长得很精神,让人忍不住想起穆村那一畦又一畦的紫皮蒜。
据说,穆村的紫皮大蒜已有上百年种植传统,全镇种植面积超过三百亩,仅蒜苔季就能带来数百万元产值,蒜农们在中午以后顶着烈日抽苔,蒜头成熟后又能编成一挂挂金黄的希望。
韭菜一簇簇贴着地生长,割了一茬,过些日子又冒出新绿,像是土地写给农人的信,总是回环往复,情意不绝。
青椒和辣椒在枝头打着小灯笼,有的青,有的已经开始泛红;西红柿的藤蔓攀着架,果子由青转粉,再由粉转红,仿佛把日头的热烈,一点点酿成了酸甜的汁液。
生菜舒展着叶片,像铺在地上的翡翠;豆角顺着竹竿往上爬,开出淡紫的小花;玉米秆挺拔而立,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菜园打拍子;茄子叶子发亮,毛绒绒的,再过几天就会有一个个紫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六月里的菜地欣欣向荣。每一片叶子都在用力呼吸,每一朵花都在用力绽放,每一寸泥土都在用力孕育。人在其中,会觉得自己的脚步也要放轻些,生怕惊扰了这一园子的生长。

菜园不仅是菜园,它是柳林人的后花园,是千家万户的菜篮子,是清晨集市上那一声声“刚摘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的骄傲。
沙曲的菜蔬新鲜,是有来由的:三川河臂弯里最宽阔的地方,水流润泽,土壤松软,阳光慷慨,人勤地不懒,自然长出好光景。柳林街上卖菜的人,总爱说自己卖的是沙曲本地菜,哪怕未必全都来自沙曲,可这句话里藏着一种底气,一种品牌,一种柳林人对脚下土地的信任。沙曲的菜,仿佛天生就带着三川河的水汽和吕梁山的阳光,那是别处学不来的味道。
若把视线从菜畦抬高,顺着田埂走出去,便能看见一条更浩荡的脉络——柳林泉。这眼泉水,从杨家港、上青龙一带汇入三川河,而后便开始了它在柳林大地上的漫长旅行。

三川河由北川、东川、南川等河流汇流而成,最终在柳林县石西乡两河口村一带汇入黄河;柳林泉则是这条河流重要的水源之一,泉群出露于薛家湾三川河河谷一带,因冬季水汽蒸腾,形成了人称“四十里抖气河”的景观。 一滴泉水从地下涌出,先是遇见青龙村,接着流经贺昌村、庙湾村、杨家坪村、沙曲村、穆村、焉哉村、薛村泉村、韩家曲村、杨彩塔村、后大成村、前大成村,又经过后小成村、前小成村、兴旺村、河峁村,再走过密家塔村、薛家坡村、好学村、郭家塔村、琵琶村、贺家坡村、石西村,最后在两河口汇入黄河。它还在高家沟、三交等处留下足迹,完成它在柳林大地上的旅程使命。
这一路,泉水不只是流过,它在滋养。它滋养着三川河两岸的菜园子,滋养着农家小院里那一小块一小块的葱蒜韭菜,也滋养着柳林人数百年来的烟火日常。

贺昌村的名字,让人想起那位从柳林走出去的革命先驱贺昌。他少年时便心怀家国,后来参与创建山西早期青年团组织,走上革命道路,把短暂而炽热的一生献给了民族解放事业;今天的贺昌村,也因其红色底蕴而被建设为红色美丽乡村,让后来者在土地上读懂信仰的力量。 庙湾村一带,又牵连着杨家将的传说。柳林民间流传着火塘寨、七星庙、杨家坪等地名和故事,火塘寨相传与五代时期杨信练兵有关,这些传说和地名一起,把保家卫国的忠勇之气,深深嵌进了柳林的山水之间。 三交镇更是一部厚重的红色篇章,这里曾是红军东征的重要渡口区域,也是西北革命根据地和西北红军主要创建者之一刘志丹将军殉难的地方;1936年红军东征期间,三交一带留下了重要的革命记忆,后人修建纪念馆铭记那段烽火岁月。
泉水继续向前,便遇见了柳林人餐桌上更具体的生活。穆村的蒜苔,是初夏的信使。蒜农们在烈日下弯腰抽苔,那一根根嫩生生的蒜苔里,藏着紫皮蒜的辛香,也藏着一家一户的收成。 再过些时日,石西的甜瓜和大西瓜就要熟了。黄河岸边的沙质土壤和充足光照,最容易养出甜蜜的瓜果,那是夏天最坦率的馈赠。

沿黄的孟门、石西、薛村、高家沟、三交一带,又是另一番盛景。柳林全县有成片红枣林,沿黄乡镇的红枣产业,既是生态屏障,也是富民产业;一颗颗红枣,甜在嘴里,也甜在日子里。 再加上草莓、樱桃、葡萄等采摘项目,柳林的田野不再只是春耕秋收的背景,而成为游客可以走进去的风景,成为乡村振兴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果实。
一滴泉水,从源头到大河,不过几十公里;可从意义上看,它却走过了柳林的前世今生。它流过杨家将传说里的烽烟,流过贺昌少年时读书的窗前,流过红军东征的渡口,也流进今天这一畦菜园、这一篮子蔬菜、这一桌子饭菜。
柳林泉像是一位沉默的母亲,她不说太多话,只是日夜不息地把水送到田里、送到村头、送到锅灶边。人站在菜地里,其实也是站在历史与未来之间:身后是杨家将的忠勇、贺昌等革命先辈的信仰、红军东征的壮歌;面前是西葫芦花上的花粉、蒜苔里的辛香、西瓜里的清甜、红枣里的殷红。水是同样的,土是同样的,人是同样的,只是时代换了新衣裳。

做一只小蜜蜂,做一只花蝴蝶,在今天看来,是一种浪漫,也是一种责任。古人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菜篮子工程听起来宏大,落到柳林,其实就是这一畦葱、这一把蒜、这一篮子西红柿、这一挂挂紫皮蒜、这一筐筐红枣和甜瓜。它关乎千家万户的餐桌,也关乎沿黄乡镇群众的增收,更关乎我们怎样对待脚下的土地和水源。
三川河、柳林泉养育了柳林的农业、村庄和城市生活,也提醒我们要珍惜每一滴水、每一寸土。 唯有把生态保护好,把水资源利用好,把耕地守护好,柳林的菜才会更鲜,瓜才会更甜,红枣才会年年红遍黄河岸。
清晨阳光下,西葫芦花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蜜蜂又回来了,蝴蝶也回来了,它们似乎并不介意刚才有人抢了它们的活计。我站起身,拍掉裤脚上的泥土,心里却装满了欢喜。
今天,我不是在简单地给花授粉,而是在替一滴泉水完成它的承诺:让它从地底出发,流经村庄,流经历史,最终在一枚小小的西葫芦里,长成生活的圆满。
柳林的土地是有记忆的。她记得杨家将练兵的号角,记得贺昌写下壮志时的灯火,记得红军东征时黄河岸边的马蹄声,也记得今天菜园里这根蒜苔的清香、这颗西瓜的甘甜、这篮蔬菜的鲜嫩。

一滴泉水,从杨家港、上青龙走来,途经青龙村、贺昌村、庙湾村、杨家坪村、沙曲村、穆村、焉哉村、薛村泉村、韩家曲村、杨彩塔村、后大成村、前大成村,后小成村、前小成村、兴旺村、河峁村,密家塔村、薛家坡村、好学村、郭家塔村、琵琶村、贺家坡村、石西村最后在两河口投入黄河怀抱。 她把忠勇、信仰、牺牲、奋斗、勤劳、收获都串联在一起,汇成一首长歌。
而我们,每一个在菜园里弯腰的人,每一个在田间地头流汗的人,每一个在市场里叫卖新鲜蔬菜的人,都是这首歌里的音符。

愿柳林的泉水长流,愿三川河两岸菜香常在,愿沙曲的蔬菜更加鲜嫩,愿穆村的蒜苔年年辛香,愿石西的瓜果岁岁清甜,愿沿黄百里红枣红透山河,愿柳林人的菜篮子装满幸福,也愿每一个来到柳林的人,都能在黄河岸边的风里,尝到这方水土最深情的滋味。
一滴泉水,千里奔赴;一方菜园,万家灯火。我们在柳林,守着泉水,守着土地,也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而明亮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