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迷时

我 字一出口，山河便有了伤口。
我饿了 —— 胃囊便开始摹仿深渊。
我痛了 —— 骨头学会了写信，寄往虚无。

那个被称为“人”的形体，
蹲在皮囊里数自己的指纹，
像守财奴数着日渐融化的冰币。
他抱住名字，像抱住易碎的瓷器，
走在街上，影子比身体更慌张。

我曾是那个，抱住自己肩膀哭泣的浪。
哭自己不够高，不够蓝，不够被另一朵浪记住。
我曾在镜前演练永恒，
把皱纹压进粉底，把死亡锁进抽屉。
我与人争辩，像两把尺子互相丈量——
你短一寸，我便多一寸活着的证据。

二、夸张的苦

你看，那粒自称“我”的尘埃，
竟为一场雨而准备了一生的伞。
为一句没听到的道歉，
在胸口养了一窝毒蜂。
它用指甲在时间上刻道：
“第三天，她没看我；
第七天，工资未涨；
第四十二年，医生说我有一块石头长在胆里……”

这尘埃竟然哭了。
一哭，就哭出整条长江。
浪头打翻船，船里装着三代人的户口本。
它竟以为——
那户口本上的名字，
能被阎王的算盘珠拨响。

我见它抱住一具身体，像抱住悬崖。
风来时，它骂风；
雨来时，它躲进更小的盒子里。
它忘了，盒子是它自己用骨血糊的，
糊成一只鼓，
痛一敲，它就喊：“我！我！我！”

三、拟人法的真相

这时，身体开口说了话：
“蠢东西，我只是一件雨衣。
你穿上我哭，雨水便成了泪；
你脱下我，泪便成了露水。”

念头也排着队招供：
“我们是纸做的兵，
你点起火把，我们便冲锋；
你吹一口气，我们就全部散会。”

情绪摊开双手：
“我们是借来的颜料。
你把自己涂成悲剧，剧场就卖纸巾；
你把自己涂成空，舞台就长出莲花。”

四、非人的比喻

听啊，那个大咒语——
“我不是人。”

不是否定行走与吃饭，
不是挖掉眼睛塞进月亮。
而是像浪花突然想起：
海，没有户口。
海从不攥住一滴水喊“我的”，
海只是咸着，深着，无边无际地着。

我不是人，
意思是：我不再向虚空讨要一张出生证明。
意思是：风穿过我这根笛子时，
我不再追问——这旋律是悲是喜。

你看那尊石佛，蹲在野草里，
脸上落满鸟粪与花瓣。
它从不拂拭，也不自称“佛”。
它只是石头，忘了自己姓释迦。

五、悟后的拟人与夸张

一旦认出“我不是人”，
身体便开始狂欢：
“哈！我终于不必长生不老了！”
脚底板长出千里眼，
看见每一步都是归途。
手的十根手指，
解开十道捆了八万劫的绳索。

那时，死亡变成一位滑稽的小丑，
举着镰刀冲过来——
却砍了个空。
因为“我”早已不在身体里，
像糖不在糖纸里，
像笑声不在喉咙里。

时间跪下来求我：
“请你继续恨吧，我的钟需要上弦。”
我笑着指了指月亮：
“它圆缺了那么多回，可曾写过日记？”

痛苦呢？痛苦还在。
但它不再是我的伤疤，
而是天空借我的一个喷嚏。
打完了，
云还是云，蓝还是蓝。

六、平常的结句

所以，吃饭时吃饭——
饭说：“你不是人，为何嚼我？”
我答：“正因为不是人，才尝得出你这一粒米里，
藏着太阳、雨水和三个朝代饿鬼的叹息。”

睡觉时睡觉——
梦来敲门，我问：“你是人吗？”
梦愣了一下，化作莲花。

最后，我把这句咒语写在风上：
“我不是人。
我是那个看着‘我不是人’的，
连‘看’也没有的，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