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麦熟时,老母亲说要收割门前二分地的麦子,我下班直接奔赴老家。于农人而言,麦收是刻在骨血里的盛大仪式,无论游子身在天涯、奔波谋生,只要麦子待镰,总要奔赴故土,奔赴一场丰收。
我记忆中收麦子印象最深的是,刚中专毕业的那年夏天。连绵阴雨缠上麦熟季,家里有三亩二分大田的麦子尽数倒伏,麦田被雨水泡透,落脚便能踩出积水,熟透的麦粒悬在穗头,再拖延就要在地里发芽霉变。大型收割机因为地烂、麦倒,寸步难行,无法收割,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弟弟和妹妹都在上学,家里再无其他劳动力,我和母亲决定人工抢收。
临近傍晚,草帽一顶、镰刀一把,母亲挎着干粮袋与凉白开的水壶,我们踏进东大湖的麦田。起初,我满心笃定,以为割麦不过举手之劳。可从傍晚忙到天色沉黑,脚下倒伏的麦子缠缠绕绕,忙活小半日,才割完小片地块。母亲催我先行归家歇息,说我第二天还要去县城参加普通话考试,我又不忍心母亲一个人在地里劳作,又怕她一个人孤单,我决定留下来和母亲连夜抢收。

母亲说,晚上如果不抢收,第二天大太阳,麦粒在地里会被高温蒸得发黑减产,负了一季辛劳。记得当天晚上,接近芒种节气,半夜时分,月亮像白昼一样照着金黄的大地,我和母亲躬身挥镰。伏在地上麦子,并不像站着地麦子那么好收,先要一小把一小把的,抓住它的根上部扶起,镰刀再贴地收割,再一把一把的垒成一摞,好打捆。脚下烂泥黏在鞋底,走几步就要用镰刀剐去泥坨,烂泥有时又粘在镰刀上,特别难弄。
我借着月光看见母亲不断地挥着镰刀,学着她的样子,我们越收越快,大地此刻宁静无声,只有蛐蛐的叫声,伴着我和母亲镰刀“咔咔”声。我们割一会儿就要站起来,直一下腰,因为麦子匍匐在地上,我们的腰伏得更低。我收一会儿,就要瞄准前面的一棵高高的草作为目标,一直向它靠拢,很有成就感。母亲一生坚韧内敛,纵遇难处从不多言抱怨,潜移默化中,我也学着沉下心埋头苦干。
当月亮甩西的时候,倒伏麦子已收完半数,我们蜷坐在干爽的麦垛上,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糟面饼,你可知道那种麦香饼味,混着刚割的麦秸秆的清香,在极度饥饿和疲劳的时候吃东西,从咽喉暖至胃腑,那份踏实的香甜,时隔三十年,那种满足感,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中。

母亲说,我家劳动力少,必须比别人提前干,而且抓紧时间干,我们今天夜里必须完成这一片麦收,要把粮食抢回去。伴着月色与虫鸣,浑身早已褪去疲惫,只剩并肩劳作的满腔热忱。母亲是从来什么事都要争先的,迎难而上的性子,让我懂得吃苦从不是难事,脚踏实地把事做好才是根本。
到第二天天亮时,我们完成了这一块三亩二分地麦收,麦子从匍匐在地上,变成了整齐的麦垛,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我们蹚过泥泞、熬过长夜,抢下一季口粮,也战胜了眼前的困境。早起下地的乡邻路过田边,望着满地麦垛连连竖起大拇指,素来操劳的母亲眉眼舒展,皱纹都藏在满心欢喜里。
那一晚没有疲累,唯有完成大事的满心成就感。从前总被母亲护在身后,那夜并肩扛下农活,我真切发觉自己已经长大,我要分担她在老家承受所有的一切。
这也是我毕业以后决定回老家工作的真正原因。
回到家天已大亮。我还要去县城参加普通话考试,由于当时乡镇到沭阳老205国道正在修路,没有公交车通行。我骑上自行车,决定走沂河淌去沭阳师范参加普通话考试。

普通话考试开始了,我的声音都有点嘶哑。最后一项是自己说一段话,当时就很平淡而深情地描述了一夜麦收的场景,两位测试员也被我带到那种境界当中,沉浸在我接近三分钟的表述中,我虽然是非师范专业,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我有热爱、有努力,我顺利通过了教师普通话二级甲等的考试,拿到了通往教师职业的第一张通行证。
返程时,走在沂河大堆的绿荫下,凉风习习,身心轻松。因为我不仅收获了麦子,也收割了属于自己人生的崭新前程。
如今,母亲已年过七旬,我家的土地早已承包给了种植大户,今天我在麦收时节,我仍然站在那块三亩二分地的田头,眺望着一望无际金黄的麦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还想挥镰割麦,亲身感受这丰收的喜悦。
大块田承包出去了,母亲仍然无法割舍对土地的感情,她仍然用她的热情,每年都要把家门口的二分地小园田种上麦子。今天我和母亲一起收麦子,再次感受到母亲对土地的热爱,对粮食的珍爱,那是她收藏起来的真正的踏实、满足和幸福,这也是所有劳动人民对土地的浓厚情感,对丰收的希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作者简介 周娟,沭阳人,就职于沭阳县智慧路中学,沭阳县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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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宿迁市散文学会
编辑:仲启新
审核:丁厚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