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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忆旧：坝上烟火饭
郭进院
坝上风烈天寒，无霜期短，这片苦寒薄地，长不出娇柔果蔬。世代以来，是莜面、山药，默默撑起坝上人的三餐四季，成了一方人家过日子最牢靠的依仗。一代代庄户人守着塞外荒原，早出晚归下地劳作，土灶台烟火起落，寻常食材在锅灶间熬煮煎炸，熬出独一份坝上口粮滋味，藏着一辈辈庄户实实在在的烟火日常。
早年坝上日子紧巴，钱粮短缺。莜麦耐霜抗风，是庄户人一代代摸透土地后寻来的生计，任凭塞外寒风轮番吹打，照旧扎根土地抽穗结实，一年的吃食指望，大都拴在这垄垄庄稼上。
旧时庄户人家过日子从无奢菜，土灶靠墙立着，柴头码在灶边，老旧木风箱一拉，呼嗒呼嗒的声响漫满小院。凭着一双常年沾土的手，两碗莜面、一锅清水，就能变换出各样吃食。清早天凉，隔壁三婶温水和起莜面，手背皴裂沾着细粉，搅出软乎乎的拿糕，软糯好消化，老人孩童都能吃上一口，驱散清早的寒气。她男人走得早，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独自拉扯三个娃娃长大。农忙下地，便把莜面碾成碎粒蒸成块垒，掌心搓散的碎面干爽蓬松，装进布兜随身带着，田间歇晌随手啃几块，便扛得住整日劳作。
农家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最存烟火气，添上一截干柴头，拉动风箱鼓火，锅沿贴一圈莜面饼，柴火慢烧，饼底烤得焦脆，上边松软带着谷物原味。开春野地冒出野菜，掐上一把混着山药丝，裹面皮卷成囤囤码上笼屉，不放繁复调料，吃的全是地头与山野的本味。闲时坐在灶边，守着灶膛余火，两掌轻搓，把莜面揉成条条鱼鱼，一层层码起莜面窝窝，或是熬一锅稀糊糊。坝上风常年凛冽，莜面落肚踏实温热，撑起一辈辈坝上人熬过苦寒日子的底气。
秋收过后，家家户户忙着收存山药。个头饱满的入窖储藏，安稳熬过漫长寒冬；瘦小干瘪的洗净晒干，磨成薯粉留着冬日填补口粮。坝上山药随和，清炒、烩炖怎么做都适口，常年稳稳占着农家饭桌。
塞北冬日天寒，院里天然冻场，山药在外放几日便冻得结实。上锅蒸透，褪去冰寒自带清甜，绵糯适口。儿时干完农活，总爱在田边柴火堆里埋烤山药，外皮烤得焦黑，内里绵软滚烫，捧着烫手的薯块，是乡间最易得的欢喜。回了家，添柴拉风箱，灶上再熬一锅薯泥糊糊，满屋都是淡甜香气。
乡下人向来惜粮惜物，蒸熟的山药捣成泥，淋上本地胡麻油，撒上细盐揉匀，做成筋道的山药筋；冻山药熬成稀粥，软烂温润，方便老小食用。一物多吃，不是拮据将就，是庄户人在有限光景里，磨出来的过日子智慧。
莜面配山药，在乡间演化出不少家常吃食：掌心搓碎蒸出顶饱的块垒、两手捻搓成细长的鱼鱼、铁锅贴烙的面饼、裹满野菜山药丝的囤囤、层层叠叠的填馅窝窝、软嫩暖胃的拿糕、筋道耐嚼的饨饨、细碎软糯的面疙瘩，还有薯泥掺面搓成的山药莜面小丸子。各样吃食各有吃法，下锅煮熟，蘸一碟腌菜汤，清淡下饭，岁岁伴着庄户人的饭桌。
从前佐菜简单，院里坛子常年腌着烂腌菜、韭菜酱，常备一小罐黄芥末。灶膛添柴、风箱一拉，热锅浇一勺热油炝菜，满院飘香。偶逢年节或是手头宽裕，炖一勺肉臊子浇在粗粮上，平平常常的饭菜，立时多了滋味。日子再清贫，坝上人也凭着巧手，把粗淡三餐过得热气腾腾。
日子缓缓向前，坝上的风依旧岁岁吹拂，田地照常春种秋收。去年冬日，三婶的孙女从县城归来，带回一包袋装燕麦。看着雪白细腻的干粉，一辈子揉莜面、蒸粗粮的三婶，愣了许久。冲水搅匀即可食用，省事省心，只是她尝过几口，心里总觉得少些什么。也就是从这时起，桌上的饭食，悄悄换了模样。
从前只为填肚子的莜麦，不再只守农家灶台，加工成燕麦片、代餐粉往外售卖。三婶的儿媳在本地杂粮厂做工，早早不再学老一辈手工搓面的手艺。坝上山药得了地理标志，走出田间地头，成了农户增收的土特产。草原口蘑、胡麻、藜麦，还有成片种植的高原蔬菜陆续端上餐桌，地里出产不再单单只求饱腹，实实在在换成了庄户人的零花钱。
山野还是旧日山野，土地仍是这片土地，莜面山药照旧常登饭桌，只是饭桌之上，日渐丰盛。只是三婶闲坐之时，尝着现成的速溶燕麦，总会轻声念叨，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可吃食里，总少了当年柴火灶焖出来的那股淳朴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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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进院，河北尚义人，年届耳顺，乡土文学爱好者。深耕散文、随笔与对联，作品见报刊，扎根故土写民生烟火，以文字记录普通人真实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