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三月初,终于收到了确定要去北京实习的通知,些许仓促。每当切换环境前,我总会有一些对于未知的焦虑。所幸不知何时起,当我习惯于同自己对话后,便发现多次的相似感受并不会趋于严重,亦不会有所持续,而是随着现实环境真正的转变而消散;于是,我也就告诉自己:总会适应的,这种感受不如就浅浅体会即可。
三月·雪:开始

我还记得那是周五,阴天,实习生们在单位门口排成一列,等待大家到齐、工作人员核实完信息,方允许进入。我也还记得那时心情,复杂,也的确激动。因为是周五,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事情,开完短会、确定具体的部门、找到同组的实习生后,大家也就离开了。大部分京外实习生都还很匆忙,因为单位并不解决住宿问题,房源得自己寻找、房租得自己承担。幸运的是,去年申博时见到了同门师兄,他又恰好在当地读博;而后再结识了许多热情的朋友。承蒙他们的关照,我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都有了归宿,而不至于体会“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第一个周末,收拾好宿舍后我便打算出去逛逛。尽管已是三月,北京的天气还是得穿羽绒服。我忘记了为什么辗转上了4号线,只记得当时抬头看了看,便选中了圆明园,大概也是因为它是我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北京时遗漏的景点之一吧。出了地铁,天空中有点太阳,迎面就是清华大学,于是,我对京圈的学校有了一丝羡慕。
圆明园确实很大,游客不是很多。我还记得第一个走到的园子是绮春园,彼时的天空中虽然不见了太阳,但周边还有黄色的光晕,映着湖面垂柳刚抽的新芽,让我想到了命理学上的一个名词——“死”,旧事物终结而新事物开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韵味。
穿过绮春园,我向着另一片湖走去。起了好一阵寒风后,天色也逐渐阴沉起来。估量了一下去往西洋楼的距离,我选择了乘坐观光车前往;也所幸上了车,因为路上开始下雨。达到目的地后,雨滴变得大了,好些游客挤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雨衣。我披上雨衣出来后,竟发现,雨变成了像似融未融的冰一样的东西;朝着西洋楼走了几步,天空中竟飘落着雪。我顿感惊奇,三月了,竟还能看见雪。再走几步,俨然变成大雪纷飞的景象,我不由为之感叹。每一个游客都拿出手机开始记录。此时此刻,残垣断壁的西洋楼在簌簌的白雪中显得格外凄凉;此情此景,不禁置身于百余年前“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境。
我又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互联网流传着“苦难不值得被歌颂”的定论,我并不是要对这句话的字面理解作任何反驳。但是,也应当看到,网友的理解常常显得偏激。不值得被歌颂的,是苦难的遭遇;但是,即便任何一个反抗苦难的渺小的平凡人,都值得被歌颂。也正因于此,我们才说,“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四月·絮:习惯

很快到了四月,迎来上班以来第一次节假日,对于打工人对休假的期待有了一些体会。我并未打算出远门旅行,想着十余年前逛过的故宫,更倾向于故地重游。于是,我早早预约了4月6日上午的故宫票,又同时抢到了下午的国博票。当然,我并未考虑到,一天走完这两个大景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并且,我还贪心地规划了在4月4日瞻仰毛主席纪念堂。
毛主席纪念堂,我小学时候跟哥哥也曾来过。我不记得那时有没有像现在一样的小窗口,那里可以自愿购买菊花献给主席,但我记得那时离毛爷爷的距离很远,不太看得清楚。我也不记得那时周围是怎样的环境氛围,但我这次感受到的是,从迈进大门,大家都自动安静下来,目光皆投向主席。我至今仍印象深刻的画面是,一个老奶奶虔诚地合十,脚步虽蹒跚,但也慢慢地随着人流前行,她的眼神很凝重,在拐弯处,顺势低下头去抹了抹。我也记得,偶有听见微微抽泣的声音。无论如何,曲折的近现代史总是厚重,每每置身其中,我的心情也无比沉重。


关于故宫,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除了其建筑确实颇具特色,让我的手机相册充盈了一些宏伟的照片。相较之下,我更青睐国博。但是,国博的内容实在过于丰富,我又总是希望不要错过每一个有趣的展品背后的故事。尤其是当看到有一件出土于家乡的展品,我倍感惊讶和亲切。所以,最后的结局是,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我连基础陈列馆都没能看完,就要被下“逐客令”了。
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没有出门,倒不是因为还需要缓解假期的疲惫,而是因为北京的天气预报告知,将要刮十余级大风。我没有对此表示任何怀疑,因为无论是单位还是学校,都在提醒周五下午无必要可早回家。说实话,我当时对这个“大风”存有不小的好奇,就像南方人对大雪的好奇一样。所以,我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转过头、往外看——阳光明媚、岁月静好,风的确有,但近乎于“微风不燥”。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风逐渐有了形状——南方人又一次获得了特别的经历——漫天飞絮。所以,四月的下班路途总是枯燥,因为我无法一边骑车、一边听音乐、一边唱歌——在我猝不及防吃到一口柳絮之后。
[五月-七月·吉林-山西-河南-内蒙古-山东]
在几乎熟悉了北京市区的各种景点后,我打算五一节去外省逛逛。出于天气、距离、费用等考虑,我选择了东北三省之一——吉林长春,且避开高峰期,晚一天去、早一天回。三天时间,在咨询过之前在长春上学的朋友之后,大概盘算一下行程,差不多也够了。

在长春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净月潭,听说算是当地人会去的公园。但总体上,也只符合公园的评价,除了净月潭的打卡点稍微有些出彩,其余只能说just so so。为了让长春的第一天不至于乏味,我极为慎重地考虑了北方特色——搓澡。对于一个南方人来说,刚进澡堂,太过“赤诚”相待,的确不适(搓之前,师傅会问,有没有不能碰的地方?);但是,搓完后的感觉就是,双腿因为太过光滑而无法并拢。
在看过长春第二天的天气后,我决定选一个下雨可能性稍小的周围地点,感谢xhs,找到了一个距离长春动车将近1个半小时的县城——松原。但我未曾料到的是,从长春到松原的路上,时晴时雨,时而又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如果不是在国内,我将一度以为自己被拐卖了。这种变脸式的天气阻止了我在到达查干湖后立即闲逛,我不得不在湖边找了一家餐馆紧急避险。凭着日常对气象学的业余爱好,我相信这样的天气不会持久,果然,大概40分钟之后,雨霁风止。接下来,慢慢地,从雨后泥土的芬芳,到查干湖的浮光跃金,我收到了风雨之后无比珍贵的自然馈赠。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相对远离城市的小镇,存着东北人的朴实与热情。据搭乘我的司机师傅提及,这个小镇原本是以胖头鱼等渔业为主,在政策扶持之下发展前景光明,但因为天灾和人祸,如今却一度停滞。所以,从动车站台出来并没有成熟的旅游接驳线路,我只能凭借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搭乘了这辆“黑车”。但是,“黑车”司机的心却如此赤诚。她给我讲述了这个村镇的由来,并告诫我,返程要提前联系她,打车平台几乎无用(对此,我最初存有怀疑、保持警惕)。但直到我在查干湖边打车无果时联系她,她即便因急事无法走开,也拜托另一位大哥前来接我。当我上车后,我记得大哥的第一句话,“小伙儿,冻着了吧?我给你把空调打开。”大哥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临走时,我问他车费,他说,这无所谓,给了就行,有缘见到我,很开心。我有些错愕,转了48元,祝福他四季发财。
在余下的一天时间里,我骑行了长春城内有名的“八大部”,也逛了逛伪满皇宫。但脑海里频频闪过的,还是查干湖绝美的雨后夕阳。
节后回到北京,我总会回想起长春之行的点滴,而后我便下定决心,但凡节假日或者稍微空闲的周末,应趁此机会多多了解周围城市的风土人情。于是,一直到七月末,我和朋友们相继走过了山西(应县木塔和悬空寺一定要趁早去看,这种巧夺天工的建筑设计令人叹为观止,且因日积月累的自然侵蚀以及人为因素,可能某日即不可再见;恒山也还行,但不如其它四岳;云冈石窟也还不错)、河南(龙门石窟相比云冈石窟更显虔诚,尤其是主窟;老君山要挑一个好天气,否则观感大打折扣;少室山很棒,太室山山顶尚在修建完善)、内蒙古(乌兰察布是一个非常适合北京人周末放松的地方;远离城市,可草原驰骋、可夜观星斗)、山东(泰山我愿封其为五岳最佳;济南的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是小学课本中的著名景点,但也就还好)。我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脚步和思绪,总有一个要在路上。


左:应县木塔 右:悬空寺


左:龙门石窟 右:少室山


左:乌兰哈达火山 右:星空(调亮屏幕暗处观看)


左:趵突泉 右:泰山
七月-八月·离别
余华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骤雨,而是此生漫长的阴冷与潮湿。在爬完泰山回到济南的时候,我激动地发了一条“五岳独尊”的朋友圈。大概三四分钟后,我哥发来一条讯息让我删掉朋友圈,并告知我,爷爷去世了。我忽觉晴天霹雳。随即,我买了当晚回家的机票后马上打车前往机场,并打电话问父母究竟怎么回事,而后得知,为了不影响我的实习,他们没有告诉我这一消息,且让我退掉机票,因为爷爷已经下葬,即便我回来,也什么都见不到了。我只觉无措,没有叫停司机。至今仍记得的是,在不知是济南的哪座高架桥上,眼里的夕阳有着晶莹的美,但是,我却无言以说。后来我常常为此感到遗憾,也在数个失眠的夜里回想起爸爸跟我说的,那几天爷爷从垂死到安息的过程。我想,亲人的离去“不只是”一场骤雨,而是在数次梦回时仍被没来由地卷带而起的情绪的涟漪。虽然,在八月,我还是回了一趟家,但是,无济于事,我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爷爷安息。
八月末,北京实习结束,又是一场离别。我还是如此厌烦离别,但又无法改变,所以理性总是告诉我,接纳、感受、适应和珍惜每一种情绪,无论正负,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宝贵意义。在单位为期半年的实习的确胜过其它实习经历,我是指,在友情方面的收获尤为突出。同一时空,又无竞争压力,好似同窗而胜似同窗。也正是这一段经历,让我对北京生出许多与旁人不同的好感,但我也不知,未来是否还会回到此处......故,仍记,且行且珍惜。
2026年6月4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