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几首歌是从来不能听的。
音乐是情绪的另外一个心脏。一旦旋律响起，它便跳动不停，像奔跑的人对空气的渴望，也像一个人多年以后，忽然在街角闻到某种旧日的气味，明知那里已经无人，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我第一首不能听的歌曲，是《一生所爱》。
不知道为什么，前奏一响，便像有一只手穿越千年，击中了我不能言说的情绪。我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所爱，可那一瞬间，又似乎浮现出无数张脸：有的羞涩，有的妩媚，有的甜美，有的朦胧。她们并不属于我，甚至也未必真正存在过，却在旋律里一一复活，像青春最后的幽灵，从时间深处向我走来。
尤其是随着青春的逝去，这首歌最能拨动青春的尾巴。它让一个原本爱惜羽毛、故作清醒的人，忽然心有涟漪。那和声里的女子声音，似有一点幽怨，又有一点不甘，像命运远处的回音。大抵每个人心里，都暗藏着一种对疼痛的隐秘向往。我们并不真的想受伤，却又害怕自己一生从未被什么东西真正击中过。
第二首不能听的歌，是《追梦人》。
它更残忍。
《一生所爱》还像一个神话，隔着电影、隔着荒诞、隔着至尊宝和紫霞，隔着五百年和一句迟到的告别。它的疼痛是有戏剧性的，像被命运装裱过。
可《追梦人》不一样。
它太像现实里一场旧梦的尾声。它一响起，人就会想起那些年少时以为可以抵达的远方，想起曾经相信过的爱情、自由、前途、江湖，想起某些黄昏、某些车站、某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更可怕的是，它不是让人痛哭，而是让人怔住。仿佛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追的不是梦，而是那个曾经会做梦的自己。
年轻时听《追梦人》，听的是辽阔，是风，是远方，是还没被现实驯服的心。
中年以后再听，听到的却是命运的回收。那些梦并不一定破碎了，有些只是慢慢变形，变成了房贷、公司、婚姻、孩子、责任，变成了一个男人在深夜里坐在电脑前，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赢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这首歌里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追梦，而是梦已经远去以后，人还在追。
人到中年，最难承认的不是失败，而是自己曾经那么真诚地相信过。相信过一个人，相信过一种未来，相信过自己会成为另一个样子。后来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是被世界夺走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被自己亲手放下的。
所以《追梦人》不能听。
一听，那个少年就回来了。
他衣服很旧，眼神很亮，站在时间的风里，问现在的我：
你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
而我竟一时无话可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