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夜跑,绕着运河河堤。跑道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草木密密地长着,把路灯的光都遮了大半,只剩脚下一条隐隐约约的灰白。看不见前路有多远,只觉曲曲折折的。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有一种久违的安详。安静,又惬意。
跑了一会儿,落雨了。起初一丝丝的,凉凉地拂在脸上,像浮而碎的吻。渐渐地,雨点密了,落在河面上,打出细细小小的水花。河面泛起一股甜腥的味道——不是腥臭,是那种河泥与活水搅在一起才有的、干干净净的腥气。这气味又混合着干燥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后蒸腾起来的热温,热烘烘的,扑面而来。我猛地怔住了,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的夏天。
广东的夏,总是潮湿,闷闷地裹着你,汗永远黏在皮肤上。可那样的夏天里,很少有这种味道——这种雨打河水、泥腥混着热气的、坦荡荡的味道。如今在异乡的夜里,这味道却像一道神奇的魔咒,瞬间把我带回了家乡。
跑着跑着,跑到了明亮的地方——“天津之眼”。在这座不算繁华的城市里,它静静地横跨在河上,通体亮着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颗硕大的钻石,嵌在沉沉的夜色里。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纹轻轻晃。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它美得不声不响,在这空旷的城市里,光芒四射得有些孤独。
雨开始大了,雨点打在脸上有了分量。我撑起伞,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桥下、河岸旁,到处是人,雨伞碰着雨伞,肩膀擦着肩膀。就在这潮湿拥挤的人声里,我听到了一群干燥的、错落的、活泼的声音——是少年们的歌声。
循声望去,是三个少年,在唱歌。
他们个头不高,穿着朴素,夹克,格子衬衫。像刚吃完晚饭,从家里跑出来的初中生,脸上却是一副少年人想要假扮的老成:微微皱着眉,嘴角努力地往下撇,学着大人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神情里,还有着一点少年人从社会中学来的油滑。
我难以估计他们的年纪,只觉得还是孩子。因为他们的声音,质地如此诚实,那是江湖也挡不住的稚拙。
有些嘶哑,像是喊了太久,疲惫得让人心疼;
有些任性,像是非要唱给全世界听;
有些明亮,像刚擦过的玻璃;
有些顽皮,他们自由地此起彼伏,又总能凑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有一种从生命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吼叫——不是技巧,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七零八落的野气。
我莫名地感动了。
他们唱的是张震岳的《爱的初体验》,很是投入地抒情。三个人的声音搅在一起,显出一种旁若无人的自在。有一个男孩,似乎是主唱,雨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嗓子有些劈,还在喊:
“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眼泪。”
我想到了我的学生,他们的十八岁,还挣扎在分数、题海和试卷的抽象世界里。生活的痛,情感的痛,好多都还没来得及感受,他们会为什么流眼泪。
这三个孩子,是在为爱情流眼泪吗?还是为别的什么?比如,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知道他们在直播。手机架在面前的小支架上,屏幕上滚动着弹幕。他们在寻求关注,在这个流量是饭碗的时代里,他们挣扎着,在河边的空地里,谋求一份足以谋生的可能。
也许晚上唱完了,白天还要去送外卖,或者去上学。也许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也许家里还有恨铁不成钢的父母,也许……
反正,他们像是一群脱轨的孩子,在原野上大声歌唱,让人感到快乐的歌。
每个人都在赶路。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也有人短暂地驻足,听上十几秒,又急匆匆地消失在雨里。
看河的人背对着他们,有自己的风景,自己的烦恼。可这三个少年,就站在那里,自顾自地歌唱,热情地、快活地出售自己的歌声。
闹市里,三个人的歌唱和一群人的路过。
他们打动了像我这样偶然经过的人。
我站在不远处听了很久,雨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一个中年男人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得比我还近,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已经半白,手里握着一把长柄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身体微微前倾,有时候轻微晃动,跟着节拍。
一曲终了,少年们低头调设备,准备下一首。那个中年男人忽然走上前,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少年们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笑着说:“谢谢叔叔,我们有伞的,在包里呢。”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把伞收回来,退到一旁。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望着三个少年。
大歌,歌于市。
我想起古书里说,风从田野来,是为国风。原来三千年前,也有人这样在泥地里唱歌。真正的大歌不在音乐厅或者音乐会里,而是在天地间,在人群中。几个少年用嘶哑的嗓子,在雨夜的河边,替所有忘记歌唱的人,喊了一句:
我这样用力地活着,够不够?
人生有标准答案吗?
在最贴近大地的地方,每一个人,都千姿百态。
有人坐在写字楼里加班,有人在街边卖唱,有人撑着伞回家。
也有人,像我,远离家门,站在雨里听一首少年们的歌。于是,这首歌便有了久久的回响,带着泥土的甜腥,生命朴素的本能。
苍茫大地上,千万条轨道,那是每一样生命的自由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