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海晏县就是我去天峻、祁连、刚察等地方的一个驿站,在这里打个尖,吃顿饭,或者加个油,或者有时候连停都不停。
就因为经常的遇见,便坚信我很熟悉海晏,然而,当真正将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并为她停留,贴近她时,才发现海晏还在远方,需要努力赶赴。
我依旧采取了游荡式的方式去接近海晏,却发现这里地貌独特又多样,历史悠久且深远,人文丰厚而复杂,一时竟感到无从下手,我只好开着车,一遍一遍在草原上游荡,游荡够了,再找一个地方停下来,从听海晏的故事开始。
一
说一个地方人杰地灵,是因为人杰而地灵呢?还是因为地灵而人杰呢?
这恐怕是一个互为因果的一个关系吧,人杰生地灵,地灵养人杰。一个地方历史久远,文化厚重,历来英雄辈出,英才济济。大地有丰沛的故事滋养,后世自然会人才辈出,英才不断涌现,如三贤故里名人望士众多。那么,这片土地势必是士风盛行,灵气四溢, 古韵悠长。另外,这片土地河清海晏、山河锦绣、大气广博,适合人才和英雄驰聘和成长,那这片土地势必藏龙卧虎,必是英伟之地。
青海湖,历史以来是各民族栖息的理想家园,成为少数民族聚集的地方,各朝古道的必经之路,历朝历代统治者非常重视其战略地位。我估计,将青海湖奉为图腾般的神湖,从西王母时代的史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么,有明确记载是商时代的甲骨文,汉朝在青海湖设郡县和开始朝廷公祭,到后来的朝廷遥祭,或派朝廷遥远到青海湖举行祭海会盟,足见青海湖在历朝历代中的政治地位。
汉用秦制,在青海湖建郡,辖五县,从此将环湖以及周边地区纳入中央集权,海晏便成为周边地区政治的辐辏中心,为当时的中国实现了四海一统的大好局面。随后,汉文化开始源源不断地进入西北地区,使西北地区的经济社会、文化得到长足发展,同时中国各民族大融合、大迁徙从此开始,为之后中国的各民族互鉴、互融,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打下了基础。
我一直以来对王莽这个人利用外臣身份和王太后之权,篡取皇位有一些偏见,可当走进海晏,以及了解了当时他的政权在青海湖的影响后,偏见正了不少——他还是有一些政治抱负和对民族团结、国家统一有些贡献的。
汉之后,海晏这片土地一直是英才辈出,最明显地出现了一些影响后世的高僧大德,或者很多高僧大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许多佳话。
之后,一首惊艳世界的歌从这里逶迤响起,在那遥远的地方便成为世人向往的诗和远方。
那一年,随着罗布泊的一声巨响,一个曾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地方重回人们的视野。原来,中国人在海晏县金银滩草原,悄然了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倾国力、倾人才、倾心血研制出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还有第一颗氢弹,从此,一座堪称中国脊梁的精神丰碑,在这里耀世矗立。
于是,这片历史积淀深厚的地方,一批时代先锋奋斗过的地方,涌动着一种英伟之气,使这片土地沉淀出了特殊的人脉和文脉。
历史的意义在传承。当有一个优秀干部从牧民中走来,将一身英伟之气流传人间,成为这片大地上的共和国“时代楷模”的时候。当出生于金银滩草原的优秀运动员切阳什姐拿到奥运会金牌后,人们突然发现,这股英伟之气已经深扎于这片土地,且在传承在传播。之后,那个扬鞭游牧于德州草原上的牧人索南才让,摘下了中国文学最高奖的桂冠后,我们有理由相信,海晏县确实是一个地灵又人杰的地方。
于是,也有人说,这里就是一块风水宝地。
二
去探访一个地方,我总喜欢先在地图上“指点江山”,探看这篇土地的地质地貌、形成原因以及山水禀赋,然后,再去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回回地游荡,寻访探幽,感受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异质禀赋。
我在游荡完了查汗草原、铁卜加草原、刚察草原后,又在海晏的草原上游荡,且觉出了这里与环湖其他地方的不同来。
海晏县是青海湖北岸到祁连山余脉大通山之间的一片宽谷地带,可谓依山傍水。依山,背靠祁连山,依在祁连山的环抱里,因此这片山间宽谷必是牧歌飘扬的地方,是美丽吉祥的草原。而且,因为海晏疆域中间有个同宝山的存在,这片土地便变得与众不同了。同宝山的存在对于海晏意义深远,一方面同宝山如一道屏风,阻挡了青海湖北岸沙地的继续东进,使海晏免受风沙之苦,另一方面,将西风恰如其分地拦在了南麓,山南麓和北麓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气候、物候以及地貌。同宝山将海晏一分为二,成为一干一湿,一黄一绿之地。一山之隔,一面是赤面朝天的滨湖沙地,一面是绿草如茵、牧草如毯的草原。在一个并不算大的疆域中形成如此精妙的地形,却是令人叹为观止,也不由感叹造物主对海晏的特别垂青。
傍水,海晏傍依在青海湖北岸,海晏境内有青海湖湖岸直线距离50多公里,而且这是一片神奇独特的湖岸,这段湖岸线,沙丘与湿地湖泊并存,干旱和水呈两个极端存在,而这片干旱之地里人文资源别样又独特。这是炽烈的沙,与丰富的水,两个极端的并存,形成了水上沙丘,沙抱海子的自然奇观。
以我个人的理解,这是一个一阴一阳的绝妙地形,可惜我不懂风水学,也不懂玄学,难以用“专业”的词汇去描述这样一块有阴有阳,阴阳和谐的地方。
我了解到,关于金银滩总是有很多种说法,有以讹传讹的,有牵强附会的,有无中生有的,最终我搞明白了,藏文化里不会直白地说一个地方就是风水宝地,而用诸如天如八福轮,地如八瓣莲之类的语言来描述,那么金银滩,肯定就是像金子一样,像银子一样的风水宝地。
形成这样的地形地貌,除了洪荒的地质运动外,还有西风和东风在这里交互作用形成的结果。同宝山南麓是湖床提升后形成的地貌,古河床出露,沙地裸露。千万年来,青海湖入湖的几条河流,源源不断地向湖内输入大量的沙子,在湖底沉积,在西北风的作用下,这些沙子多集中在湖的东北岸,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沙岛,景观独特。
而同宝山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东风和西风过境的廊道,西风经年从寒冷干旱的西伯利亚远道而来,东风从湿润的海洋爬上高原,两风在同宝山隔山博弈,因此,同宝山经常会出现十分独特的景观——云瀑,要么东风向西,云瀑流向青海湖,要么西风向东,云瀑流向金银滩草原。
大自然处处体现着神秘的制衡机制。青海湖北岸的这片沙地,其实除了这些年人力不懈治沙努力外,大自然也在努力控制其继续扩大。沙岛最西段,是哈尔盖河和甘子河共同形成的大片湿地,这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湿地,这些湿地的出现抑制了沙地向西扩展。而沙地往东,大面积古湖床提升后裸露的沙地,遇到了日月山坚决地阻挡,阻止了沙子东进,同时同宝山也阻拦了沙地的北扩。
除此之外,人力在这片土地上也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痕迹,尤其是有了克图治沙点,这样如塞罕坝一样的地方后,沙子好像成了被人牢牢控制住的妖龙。行走于沙岛,处处都能看到人力治沙的草方格,人工种植的防沙植物。
没见过克图原来样子的人,对克图治沙效果没有太多的感触,而经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青海湖黄沙漫天的人,如今看到绿树成荫的克图后,都会激动不已——原来沙退人进会产生这样令人欣喜的奇观。
克图,蒙古语是寒冷的意思。近期两次来这里,第一次晴天,风不小,望着绿色覆盖的沙地,大家感触很深,和这里的治沙人员聊了很多,包括全球气候变暖、冰川融化等,对他们来说,这些可不是毫无关系的事情,他们就像关心克图一样,时刻关注着全球的气候变化情况,因为这跟他们的工作密切相关。
站在克图谈论全球气候变暖、冰川融合意义非常深远,因为这一切都跟克图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我们尤其谈论了这些年降水逐年增多的话题,原来的克图降水量只有300毫米,但蒸发量却达到了1500毫米,去年降水量是320毫米,今年恐怕要接近400毫米了。400毫米降水量线是在中国有着特殊的意义,是一条重要的地理分界线,是半湿润与半干旱区的分界线。
今年,克图乃至青海乃至西北的降水结构发生了十分明显的变化,暖湿化趋势明显,出现了明显的暖、湿、绿。气候变暖、环境变湿、地面变绿以及物候随之发生的种种变化,绝不是偶然现象,肯定是全球气候变暖的直接结果,尽管变暖、变湿、变绿是好事,可是觉出背后的隐忧的不止我一个人。
克图充其量也就是一片沙地,从克图出发,去看更大尺度的沙漠,我们就惊讶地发现,西北地区大面积的沙漠从地图上消失了,变成了人们渴望依旧的绿洲。
但是,当我们为暖湿绿感到欣慰的时候,其实还是气候失衡了。这两年,我见过了长江源头格拉丹东的冰舌变成了冰帽,看到了八一冰川上大块冰川崩塌,也听到了玉珠峰下的温度达到了28℃。变暖、变湿、变绿是最容易感触到的变化,而冰川藏在荒野深处,不在我们大众的视野里,冰川加速退缩,甚至消失却已经不是在悄然发生了,说轰然发生一点也不为过。
有科学研究表明,亚洲水塔21世纪将进入超暖湿阶段,21世纪末,部分地区冰川物质损失超过一半,目前冰川退化和消失正在进行中……
踩在克图新的绿洲上,植被下面依然是可见的细沙,绿了,并不是沙子变少了,土地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变化。天气依旧异常着,极端暴雨事件或远或近地在频发。
第二次,阴天,大风,这天的前一天,青海似乎到处都是暴雨预警和地质灾害预警,到处都是泥石流、道路冲断甚至人员伤亡之类的消息,这些都是全球气候变暖导致的直接结果,克图似乎若有若无地跟这些事件有着某种关联,所以再一次站在克图心情和想法大不一样。
远处和近处的沙地里植物在大风里摇摆,但这些植物总是让人心安,因为没有黄沙被卷起,心里便少了那种大风中莫名的慌乱和不安。我去过腾格里沙漠、柴达木戈壁,在大风里,这样的地方,人是那么的渺小,时时想逃离的感觉支配着你,让人时刻心生不安。所以,此刻才明白了人们常说的绿色屏障的真正意义,看来绿色会给人安全感和稳定感。
寒冷和大风已经带走了身上的热量,可我还不想离开,我还想看看那些在大风中摇摆着的青杨、摇摆着的青海云杉以及摇摆着的灌木和沙生植物们,向它们致敬,也向坚持在这里40年,一步步让绿色覆盖这片炽烈土地的人们致敬。
40年前,沙进人退,沙子开始威胁到了青藏铁路、国道,威胁到海晏县居民,黄沙肆虐的日子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那种体验,那种睁不开眼,张不开嘴,皱紧了眉头的日子令人生厌。
也许,很多人想象不到,赋予这片沙地第一抹绿的居然是在有些人眼里的恶性杂草——冰草,它们在人们的协助下,第一波出现在克图的沙地里。我在自己的散文集《重返自然》里专门讨论过杂草的命运。有些植物被有些人定义为毒杂草,并专门立项目拨资金,安排人力立志要铲除。
其实,这个地球上没有杂草、毒草、闲草,也没有什么有益的动物和有害的动物之分,有的只是人们的出发点不同、利益点不同。在农业、牧业部门眼里,它们是恶性杂草,在治沙部门眼里,它们可是值得敬畏的防沙先锋植物,在药学里,它们各个都是治病良药。
而且,这些所谓杂草的出现总是带着深远的背景,有些背景分析来分析去,最终还是人类的原因。就眼前青海湖东北岸的这些沙地,它的形成固然是古湖床提升以及风力搬运形成的,但是后期的过度放牧以及全球气候变暖导致的干旱等原因,却是一度沙进人退的原因。
就拿眼前的这片土地来说,当生态开始恶化,其他植物陆续退出的时候,冰草、芨芨草、狼毒花、棘豆等植物迎难而上,坚守在这里,成为这里最后的一抹绿色。有了这些植物的帮忙,治沙人员才可以种下第一棵灌木、种下第一棵乔木,绿色才开始一步步向前扩展,才出现了今天的人进沙退的局面。
所以,再一次向这些杂草们致敬。
大风里,我看到了一个令人欣慰的细节——苔藓植物。这种地球上最矮小的植物的出现,意味着这里乔木混合灌木以及沙地植物的生态系统已经稳定,它们同样是生态恢复的先锋植物,它们可以在悄没声息中改变一切,他们可以通过分解砂石,使其变成土壤,经年后,让这里的土壤将会发生质的变化。
克图的风越来越大,但是风里没有沙,有的却是湿气和清冷……
三
西海郡这个远而不去的地名,两千年过去了人们依旧没有忘记它,没有忘记的还有它所承载的那段历史。
西海郡遗址就在海晏县城旁边,多少次路过,多少次都会望它一眼。今天,我停下脚步,专门为它而来,我计划了一上午的时间呆在遗址里,与之同感共情。
古城遗址往往是穿越时空,凝视历史,抚今追昔,回望来路的窗口。
此时,阳光明朗,遗址里一片寂静。两千多年,该来的人都来过了,不管是曾经古城犹在的时候,沿着古道逶迤往来的仕士官吏、持节使者、商贾贩夫,还是如今探古寻幽的学者,走马探奇的旅者,还是穿掘遗址的贼人们,多少遍地光顾过这里,直到这里一无所无,直到遗址里布满了洛阳铲的探洞,这些探洞既是窥探遗址地下秘密的洞,更是贼人窥见财富的洞,可我却觉得,这更是映射人性的疮疤。
从王莽时代到现在,西海郡经历了两千年,两千年中,古城阅人无数,早看透了世态炎凉,人间风雨。
自古繁华皆易逝,我在古城遗址最落寞时来了。
古城以及周围早没有了鼓角争鸣,也不再有刀光剑影。跟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日渐颓圮的古城一样,西海郡古城漫漶得更加严重,这里几乎没有了一些可以让你的思绪穿越到两千年前的残垣断壁,哪怕是巴掌大小的瓦当、砖块都难以见到。
两千年前,西海郡的辖区内还建了五座城池和若干烽燧,形成了“周海亭燧相望”的格局。后来,人们在环湖一圈的刚察、兴海、共和等地发现了另四座汉代古城,连同郡治西海郡,就是当时的环海五县。如此,环湖一圈古城环伺,这些古城代表了曾经环湖草原的高级聚落,也代表了当时这片草原文明发展的高度,更代表了当时草原上的一种社会关系和社会秩序,也是环湖各民族文化交融的平台,是青海省的历史文化名城。
自古以来,游牧民族留在草原上的古城以及建筑不多,像青海湖环湖一周这样的古城群落,在游牧文明中实属罕见,具有十分重要的历史文化、地域文化以及民族文化的研究价值,以及人们走马猎奇、探古访幽的好去处。
看来,从王莽时期开始,历朝历代对越来越看中青海湖重要的战略地位,都想实现四海一统的政治蓝图,如今,中国比这里往西以西的疆域,也都是海清海晏,舜日尧天了,这就是西海郡曾经存在的意义。
古迹代表了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厚度,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千年记忆,现代气质。历史的长河中,古城遗址就如一种载体,承载着过往的辉煌与沧桑,静静依靠在岁月的岸边。人们愿意去那里,去感受脚下古老的土地,接受心灵的洗礼和古代文化魅力的感召,穿越时空,窥探历史,或者完成一次与历史和古人的对话。
如今,西海郡古城已经完成了使命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尽管如今不能矗立坚挺,甚至不能完整出现在后人面前,但是依然是成了凭吊历史,窥见过去,探古寻幽的窗口。一个忘记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个别企图毁灭历史的人是民族的千古罪人——我不知道当年那些规划、设计、安排施工的315国道从古城西南角穿城而过的人,每次经过这里时作何感想?建议他们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下车颔首默立三分钟,忏悔自己的颟顸之举,以告诫那些同样目光短浅,却手握权力的人,切莫颟顸胡为,并知道敬畏历史,尊重历史,保护历史的重要性。
在古城过膝的荒草里漫步,这里除了不多的一些鼠兔和云雀,再无他物,遗憾的是古城退出历史舞台的速度过快了,那些颓圮城墙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连残垣断壁都算不上。
日渐颓圮的城墙、漫漶的城池里荒草凄凄、再拉一道森森的铁丝网……这似乎成了一些古城遗址存在的标配,可我是多么渴望能触摸到古城,能看到它历史的肌理,嗅到它的历史尘埃,得到它的启迪,而不是让古城遗址离我们那么遥远。
从西海郡遗址出来,我又一次去看了虎符石匮,尽管如今它受到了应有的保护,安置在了还算荣耀的底座上,但是它所经历的一些细节记忆却总是挥之不去。所幸它是石头的,所幸人们保护过它,否则它也会随古城一同漫漶在尘埃中。
讲解员周毛告诉我,人们一开始发现它的时候,就把它当成圣物,见到的人都会捧一柸土盖住它,使它一开始就受到了很好的保护。附近牧民家的牲口病了,会拉着牲口,绕石匮转三圈,据说牲口的病也就会好。看来,很多时候那些历史文物、古城遗址,包括神山圣湖之所能保护好,敬畏心和信仰起了关键性作用。
后来它在马步芳时代被挖了出来,但是由于财力有限,加上认识不足,它换了很多个地方存放,受尽了风吹日晒,时常有顽童骑在虎背上“孤假虎威”,玩够了这些孟浪孩童还要将尿洒在上面的石窝里。
石匮无言,却说不尽的人世沧桑,道不完的人间炎凉。
从西海郡向周围辐射的环湖五城中,离得最近的一座就是尕海古城,离海晏县城五十公里处,离青海湖只有三四公里。
尕海古城依旧是只剩颓圮的城墙,且残缺不全,据说马步芳时期这里还在驻军,上世纪五六十代,这里还被当做监狱在用。说明直到这个时期,古城还是基本囫囵的,毁坏就在这几十年间,这可恶的几十年。
尕海村村民王武的出现有点晚了,当他猛然觉醒,感觉到这座古城不能再被破坏了时,古城已经只剩了眼前的这点遗迹了。一开始,他义务出面阻止村民的破坏行为,后来他被县文化局聘请为文保员,从此,古城没有再出现肆意被破坏的现象,侵害古城的只剩风雨的侵蚀了。
过去的古城更多地存在于王武的脑子里,也许尕海古城就是王武以及其他人的童年游戏场。他说,这座古城西面曾经布满了陷马坑,后来平整土地时全部被毁了。古城南面有古道,他小的时候时还能看到一段,这可是著名的羌中道啊。曾经,村民沿着这个古道往西去茶卡驮过盐,向东到过大通的山里放过牧。西南方向和东北方向曾经还有烽燧存在,现在也都不见了。古城跟前还有过一条护城河,古城的防御体系和军事重要性,也就在几十年前还能清晰看到。
经过王武的讲述,我在脑子里对古城过去的存在及周边的古道、烽燧也有了一些轮廓,可以想象那种古城构成的古韵,可是这些都是在脑子里,而现实当中眼前只有这点连残垣断壁都算不上的遗址,我的遗憾比王武的还重。
说到可惜,善于表达的王武长久地无言。
而我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有些憋屈,有些愤懑。过去,总是在历史资料里看到羌中道、湟中道的内容,总觉得那只是资料而已,那消失成了资料的羌中道此刻如此真切地出现又消失,但是此刻它是可触可见的,我仿佛能看到那时兴时衰的古道上,商贾络绎,使者不绝,风尘飞扬,南来北往的,都走向了远方,远方就像历史的烟云一样缥缈。
每到一地,我不想用传说去印证历史,传说是历史漫漶时人们对历史或过往的美好虚构,是最能满足普罗大众心理审美需要的合理想象,美丽是美丽,甚至因为太美丽,而失了真实的魅力,而我喜欢真实的魅力,喜欢去追寻历史遗留在尘世中的洁光片羽。
根据王武的描述,现代的公路几乎无差地将新的路基建在了古道上,这说明了古人修路选址的科学性。但是十分遗憾,新路覆盖了旧路,那些建路的决策者、设计者如果能留一段古道多好,哪怕就那么一段,让现代的人们去走走,去感受一番。
四
关于原子弹研制的历史那是一段共和国历史上非常宏阔的过往,自有名人志士去书写,而我游荡在草原上,寻找犄角旮旯里的新奇故事。
根据海晏县著名的摄影师尕布藏才郎给我讲述了曾经在青海湖边草原上存在过的火车站——托勒火车站,草原老火车站必定比城市里的老火车站有更多的故事。
这是一个正在或者马上就要消失于尘埃当中的火车站,曾经是草原上牧人们尤其是牧民孩童们向往的地方。“你不知道,那时的托勒火车站有多繁华热闹,在辽阔寂寞的草原上,那简直就是大都会。”这是尕布藏才郎的童年记忆。每一个人都有童年的游戏场,尕布藏才郎的游戏场就是托勒火车站。那时南来的北往的人在这里汇集,形形色色,热闹非凡,托勒火车站也因此成了周围草原最热闹的地方,有商店、饭馆、旅社以及各种小吃,最难忘的就是干板鱼。
根据尕布藏才郎的讲述,我独自一人沿着省道310去寻找,“一定找那里的老人聊聊,会有很多故事的”他再三叮嘱。青藏铁路在沙岛这一段几乎与省道310并行,火车来来回回穿梭,足见青藏线的繁忙,公路却显得有些寂寞,根本见不到人烟,我无从打听托勒火车站的旧址,路边出的一个小卖部,似乎是这片草原最繁华的所在,我便寄希望于小卖部。
店里没有人,店主千呼万唤始出来,看着她冰冷的脸,我决定先买些东西,让她的脸舒展一些。可是买了她的东西,她依旧面无表情,就像经常赊账的上门了。她倒是准确地告诉老火车站的旧址,其他的一概不知道,连说三个冷冰冰的“不知道”后,我摁住了自己的火气。
退出小卖部,我计划再找人打听,可是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小镇子上根本见不到人的影子。其实这个所谓的小镇子,百分之八九十的建筑是托勒火车时期留下的残破建筑,而且是草原上的一座孤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怪老板娘一副“有本事你别买”的嘴脸。
老板娘指给我的老车站位置倒是准确无误,但是只剩一块200平米的平地和残砖烂瓦,旁边的一个厕所倒是完整,马脊梁的屋顶,屋檐的木头就是那种铁路绿色。
小镇子两侧的老旧房子,木头窗户,有的还是土坯房,一看就是上了年代。我一间间地往里探看,很多房子里面有土炕,墙上糊的是工人日报,时间却漫漶不清。这应该是个草原旅社吧,其中一间里面是灶台,是柴火灶的那种,放大锅的灶台空洞着。房子后面是一个偌大的院子,里面的土坯房都已经倒塌。
这些破旧将塌的旧屋,承载了旅人的故事,那时的托勒是遥远的牧区,对于草原长大的尕布藏才郎来说,曾经的托勒火车站是一个繁盛的存在,是他梦牵魂绕的地方。但是,生活在农区的海晏作家李生联却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托勒火车站?那是在牧区,远哪!”我一时愕然,同一个地方,竟听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尕布藏才郎和李生联对于托勒火车站是两种视角,对于生活在海晏农区的李生莲来说,托勒火车站却是一个遥远、偏僻、冷清的所在。
不同的生活经历、教育背景、文化背景不同以及视角不同,会影响你对一个事物认知和看法。所以,托勒火车站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同的存在。对于住在县城或者农业区的人来说,那里是遥远的牧区,可对于青海湖北岸的牧民来说,火车以及火车站却是最现代化的前沿了。那时,青藏铁路光在海晏设立的火车站就有海晏站、克图站、托勒站、哈尔盖站,其中海晏站和哈尔盖站还是大站,来的都是外地的科学家、工人。对于草原牧人来说,这些火车站所产生的意义,与当年西海郡的设立有着同样的价值和意义——海晏始终保持着与外面世界的交流。
由此我也看到,海晏就是一个农区和牧区交汇,农业文明和牧业文明,甚至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交融的地方。
五
清晨,原本干旱的文迦牧场上泛着一股潮气,难得这片沙质化的土地这么潮湿,湖边青藏铁路上两列火车相向交汇,一声长啸后,两列火车各自滑向远处,草原又没有了声息。芨芨草长满了草原,草尖已经泛黄,比起别的草原,这里秋色已显,草原便多了一份苍茫,有风吹过,也飘过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
估计此刻的草原已有点秋的凄凉了吧?下车,却不然,空气潮潮的,暖暖地,倒很舒畅,此刻的草原是柔软的。
从文迦牧场到尕海附近的牧场,芨芨草很旺盛,原本被以为是恶性杂草的芨芨草在这里有着极大的存在价值,一丛丛芨芨草牢牢抓住地面,它的根系和它长在地面上的茎叶一样强大。每一丛芨芨草都抓住一块土地,而沙质的土壤又是极容易流失的,于是,这片草原上形成了一株芨芨草就是一个草和沙的垛子,垛子密布成了这里的基本地貌。牛羊挑剔着,在这些草垛间觅食,这片草原上可食用的牧草不多,它们的移动速度也很快,牧人需要不断追赶,才能赶上自己的牧群。
草垛里却是兔子的天堂,也是它们最好的藏身地,一旦惊扰到它,它便飞窜到另外一些芨芨草垛藏起来。兔子前腿比后腿短,奔跑起来后腿猛蹬,身体前倾,就像是环湖赛上努力蹬踏的自行车运动员。
还没到中午呢,这片原本干旱的草原露出了原形,在太阳猛烈的烘烤下,地面的潮气被一点点带走,脚下便开始变得热烘烘的,羊群躲到芨芨草垛下,窝下来打着盹,不肯动弹,它们的肚子忽闪忽闪的在动,看得出它们很怕热,而牛和马依旧安静地吃草。鸟叫声也息了,倒是偶尔出现的砂蜥,飞快奔走,活像一个四轮启动的沙地越野车。
天地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轻烟,总是蒙在眼前,使天空不够通透。突然,西面出现了如梦如幻的海市蜃楼,原本在草原上的那些偌大的风力发电机,此刻竟出现在了青海湖湖面上。
太阳很快拿走了地面的潮气,地面上又干又硬。但是挖下去,土壤却是湿的,今年充足的雨水滋养着这片土地,沙地植物们将雨水涵养在沙地的深处,所以今年这片沙地的植物猛地扩张了一番自己的领地,就连远处沙岛上覆盖一层绿,还有大量的植物正在努力往沙丘上面往上攀爬。一处沙窝里还有几株杨树,居然枝叶呈墨绿色的,与同宝山山坳寺院前的一些杨树有点呼应的意思。
我开车拐进了同宝山山坳,同处南麓,比起炽烈的沙丘,这里却别有洞天——绿树成荫、草地如茵,僧舍干净整洁,经殿鳞次栉比,几十株杨树唦唦作响——树可是这里的稀罕物。听说这些树,包括长在远处沙窝里的树,都是僧人们尝试种植的,他们成功了,每一棵杨树撑起的绿荫,便是这片炽烈土地上的希望和清凉。
站在山坳里回望青海湖,就像站在阴凉里,望着沙漠。真是感谢每一片不同土地上都能有一个这样清静、清明、吉祥之地,用她的清凉、宁静,安抚着这片土地。
离开了被牧人称为干塘的地方,我居然一头撞进了甘子河湿地。我没想到,在这片干涸的沙地里,居然却还存在着这么一片清凉、濡湿甚至绿如蓝的湿地。湿地世界真是太精彩了,植物在这里是湿地版的,可以用绿油油这个词来描述它们了——高原上很少能用得上这个词的。在克图谈论全球气候变暖时的焦虑,在尕海看到干旱时的焦渴,在这里荡然无存,整个人舒了一口气,我再一次确定,绿色真的可以让人心安。
所幸这里拒绝了大量游客的涌入,变成了保护区,所幸我提前获得了准入,否则,贸然闯入,会心生不安。
这些湿地来自于甘子河的滋养,甘子河从祁连山里来,在接近青海湖时,却不着急入湖,偎守在青海北岸,自顾自地在北岸的沙地里,与沙子达成了一种和解,沙子和水的和解,便是大自然的神奇和伟大——这片湿地不断限制了沙岛向西继续扩张,而且沙子和水在这里相携,形成了沙地湿地的特殊景观,同时这片湿地也涵养了青海湖,很多的野生动物也有了可以栖息的家园。
黑颈鹤是认家园的,只要是它认准了的地方,它们年年都来,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夏天,繁育后代。湿地里的一对黑颈鹤夫妇此刻正带着自己的孩子做觅食练习。它们的步子总是那么优雅自在,不慌不忙,可是属于它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它们要赶在下雪前,教会孩子们飞行,然后要一起飞往西藏等越冬地过冬。
眼下它们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还很稚嫩,仅仅学会了觅食,飞羽尚未完全长成。不过,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人类的幼崽需要一二十年成长、学习,而动物就得在几个月内长大,并独立生活,这一对幼鸟就要在明年再回到这里之前就要独立,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找到自己理想的家园,然后年复一年,来到自己的家园繁育自己的后代。“它们的家园在哪里?”我莫名地为它们的家园担忧。
想着黑颈鹤的事情,在沙丘里由马信疆地穿行,左右侧都会出现一些蓝翠的海子,除了措褡裢这个由甘子河形成的淡水湖以外,沙丘里面藏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海子,与沙子一蓝一黄,寂静而超然世外。风吹鳞动,自然成波,海子有多蓝,沙就有多黄。草就有多绿。每一片水泽里必定有大群的水鸟,遗憾的是我居然忘记了还带着望远镜。几乎每一泓海子里都生长着一些假苇拂子茅,恰到好处的装扮,使这片沙地倒多了些诗情画意——绿色的出现连沙地也会安稳。
而我觉得,假苇拂子茅和赖草在这里的出现,是有它们的使命的——防沙固沙。其他的一些沙地植物却有些生存艰难,马步升先生在描写沙地植物时说:“以死了的姿态活着”。的确,它们会将自己调整到临近死亡的状态,将所有的能耗降低,接近死亡的临界点,但它们活着,活着就有意义,活着就有存在的价值。很多植物都会这样的生存策略,为了活着,在环境恶劣时,它让自己变得微小、干瘦,当环境更加恶劣时,它们就以死了的状态活着,直到最后的一线希望。
海子稍远处是一群二十来只的中华对角羚,是雌性的,而左侧的山梁上是五六只雄性的。这种羚羊在这个季节雌雄要分开的,它们很自律,从不越雷池。因为夏季是雌性育幼的季节,雄性不去打扰它们,直到冬天它们才合群,尽情相会,谈情说爱,合群过冬,享受天伦。
这种羚羊曾广发分布于中国西北很多地方,目前只在青海湖存在,种群数量岌岌可危。因为它们长有一对角尖相向而对的犄角,被最早拍摄它们的葛玉修先生起了一个更好记好听的俗名叫中华对角羚,可是总有好事者对葛玉修先生的善举提出非议。我觉得,学名是学名,俗名是俗名,俗名是我百姓喜欢的,顺口、易记、寓意好、更易于传播,百姓爱这么叫,并不会影响你专业人士搞学问,可是搞不明白,这么好听的一个俗名,怎么就让一些人如芒在背呢?
拐过一段沙梁,青海湖赫然出现在了眼前,我并没有刻意去靠近青海湖,她是在猛然间撞进我的眼里来的,于是,我的眼里全是青海湖,左右都是,上下也是。望向远处,湖平线却将彼岸挡在了后面,眼前的湖水像挡在面前的一堵水墙,看不到远方,但远方在心里。
时隔三日,我再一次到了海晏,此时草色沙黄山色青,草原的秋色明显浓了很多,冷了很多,而且海晏县城已经进入了供暖期,真正是时隔三日如隔三秋。
这一天的天是阴冷的,还有雨,天地间是铅灰色的,有点忧郁,青海湖、海晏连同天空都熔入了这铅灰色,我知道,天空和青海湖,连同海晏都将在这铅灰色里重熔,再晴时,必是新蓝。
葛文荣:笔名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祁连山自然保护协会会长、青海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青海自然文学协会副会长。著有生态纪实文学作品《守望三江源》、《湟鱼》、《探秘柴达木盆地》、《寻找野牦牛》、《环湖日记》等,曾获青海省“五个一工程”奖。著有自然文学《重返自然》、《鲍永清将镜头伸向远方》等,多篇自然文学作品获得各类殊荣。

来源:海晏县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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