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苍颜归路霜满鬓 潮音隔海四十年
诗曰:
苍翠路上屡创伤,苍老面上记风霜。秋风吹尽少年泪,落日无言泪满眶。
潮州府城,韩江绕城而过,江面在暮秋时节泛着青灰色的光。城东有一条刘厝巷,巷口有一株老榕树,气根垂地如老人的胡须。陈宅的门楣上,"颍川世泽"四个字经百年风雨,漆色剥落如老人斑。
一九八七年冬,陈宅正厅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梁上,将四壁照得昏黄如旧照片。七十三岁的陈公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封来自台北的信。信纸被反复摩挲,边角起毛,字迹晕开——那是四十年前,他幼弟从基隆港寄来的最后一封家书。
"叔公要回来了。"陈公的儿子陈怀远——时年二十六岁,戴着黑框眼镜,正蹲在门槛上抽一支红双喜。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榕树,树根盘错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陈公不言语,只是用拇指一遍遍刮过信纸上"弟振邦顿首"五个字。四十年前,弟弟振邦被抓了壮丁,随军渡海,从此音讯杳然。母亲临终前攥着陈公的手,只说了一句:"你弟……在海的哪一边?"
那年头,海峡如刀,将一姓血脉生生切成两半。陈公从青年等到暮年,鬓角从黑等到白,等来的不是团圆,是隔绝。他曾在韩江边烧过无数纸钱,看灰烬被江风卷向东南——那是台湾的方向。他也曾在梦里无数次见到弟弟,仍是离家时二十岁模样,穿着草绿色军装,站在一片陌生甘蔗田里向他招手。
"爹,台北那边来信说,叔公是第一批获准返乡探亲的。"陈怀远掐了烟,声音压得极低,"下月初三,到汕头港。"
陈公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头,昏黄灯光下,那张脸沟壑纵横——额上是土改时分的焦虑纹,眼角是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纹,腮边是那些年批斗时的惊惧纹。四十四年的风霜,全刻在这张苍老面上。
"初三……"陈公喃喃,"你祖母的忌日。"
那夜,陈怀远睡在祖屋偏房里,听见父亲在正厅坐了一宿。没有哭声,只有藤椅偶尔吱呀,和老人粗重呼吸。天快亮时,他听见父亲用潮州话低声吟唱,调子古怪——那是祖母生前哄弟弟入睡的曲调,四十四年无人再唱。
偏房里,母亲林氏也没合眼。她翻身坐起,就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细细密密,像无声雨。
"阿妈,还不睡?"陈怀远轻声问。
"你阿公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林氏叹口气,"你叔公走那年,我刚嫁过来。你祖母哭得眼睛快瞎了,每日傍晚都到榕树下望,望了整整十年……"
她顿了顿,针停空中:"有一年刮台风,榕树断了一根大枝,你祖母抱着断枝哭一夜,说那是你叔公的命。后来……后来就不去望了。她说望也没用,不如在屋里给他烧香。"
陈怀远沉默。他想起祖母遗像——裹黑头帕的老妇人,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
"你祖母走的时候,"林氏继续说,"我给她换寿衣,发现她贴身口袋里藏着两张相片——一张是你阿公娶我时拍的,一张是你叔公十七岁拍的。两张都摸得起了毛边。"
林氏低头又纳几针,忽然哼起一首极慢的调子,像一条流不动的河。陈怀远从未听过。
"这是什么歌?"
"过番歌。"林氏说,"我阿妈教我的。当年你叔公过番(下南洋)去台湾,你祖母天天唱。'一哭某离子,二哭兄弟分,三哭父母白发送黑发……'后面的,我忘了。"
窗外韩江水声隐隐,像谁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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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汕头港前尘满面 重逢竟是无言时
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三,汕头港。
陈怀远搀着父亲站在码头上。海风咸腥,吹得老人棉袄猎猎作响。陈公执意不穿新衣,只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弟弟离家前见他最后一件衣裳。
码头上挤满人。有的举纸牌,有的捧鲜花,更多像陈公这样沉默伫立的老人。他们的眼都盯同一方向:海平线处,一艘白色客轮缓缓驶来,烟囱吐出黑烟在蓝天写出模糊的"人"字。
船靠岸。舷梯放下,第一个走下的老人穿呢子大衣,戴助听器,手里紧攥一张泛黄照片。他在人群中扫视,目光如探照灯般急切,又骤然停住。
"……哥?"
陈公身子晃了晃。他望着朝他走来的老人——同样花白头、同样佝偻背、同样浑浊却闪泪光的眼。两兄弟相距三步,同时停住。
陈怀远看见父亲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他看见叔公嘴唇哆嗦,助听器里刺啦电流声。周围人群在欢呼、在哭泣、在拥抱,而他们只是站着。四十四年了,当年穿军装扛步枪笑露白牙的十九岁少年,如今成了眼前这个拄拐、戴助听器、满脸老人斑的陌生人。
"哥……你老了。"叔公终于说。
"你也老了。"陈公答。
然后是无言。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无言。陈怀远看见父亲眼眶红了,看见叔公的手在拐杖上攥得指节发白——望穿战火、望穿隔绝、望穿那些"迫不得已的话别"。
"回家吧。"陈公最终说,"娘……给你留了位置。"
叔公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像孩子般呜咽,却死死咬住唇不让哭声太大——仿佛仍是怕哥哥责骂的幼弟。
那夜陈宅灯火通明。林氏忙了整下午,做了一桌潮州菜:卤鹅、蚝烙、粿汁、红桃粿。叔公看见红桃粿时,筷子掉桌上。
"这……这是——"
"娘教的。"林氏轻声说,"每年你生日,她都做。"
叔公颤抖夹起一块红桃粿,咬一口,忽然掩面痛哭。粿皮糯米粉做的,馅是花生碎白糖——四十四年,味道一丝未变。
饭后叔公从行李取一红布包陶罐,里装台湾阿里山土。
"我……一直想回来。"将陶罐放供桌与祖母牌位并列,"每晚都梦咱家那株榕树,梦娘熬番薯粥,梦她站门口喊我回家吃饭……"说不下去了。
陈公端起酒杯,手却抖。酒洒出,在桌面洇开一片微型的海。
"喝吧。这杯……等了四十年。"
陈怀远坐角落,看两老人对坐饮酒,看他们影子墙上交叠又分离。他忽然从包取纸笔——他一直在给一支叫"远航"的乐队写词。此刻某种滚烫东西在胸翻涌,提笔写下:
"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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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厚土苍茫歌一曲 赤子寻根泪满裳
诗曰:
大地苍茫起悲风,游子飘零各西东。沧桑历尽终归根,一曲长歌祭苍穹。
半年后,远航乐队录音室。
主唱黄岳抱着吉他,拨出一个苍凉和弦。桌上demo带标签写《江河》——两年前旧作,旋律雄浑悲怆,像一条在黄土高原奔流的河。
"这首歌,"黄岳对陈怀远说,"我想重新填词。不要情爱,不要都市,要……大的东西。"
陈怀远摘眼镜用衣角擦。想起汕头港无言重逢,想起父亲与叔公相望时眼中暮色,想起阿里山土与潮州老屋,想起那条割开血脉的海峡。
"我有词了。"他说。
展开稿纸,字迹潦草却滚烫:
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在那张苍老的面上,亦记载了风霜秋风秋雨的度日,是青春少年时迫不得已的话别,没说再见……
黄岳接过,一字一句念。念到"回望昨日在异乡那门前"时停了停,抬头看他:"你写的……是你父亲?"
"是千万个父亲。这片大地上,所有被命运撕开、又苦苦寻找归路的人。"
黄岳不再问。抱起吉他开始哼唱。旋律如大地厚重,歌词如岁月苍凉。唱到"这刻在望着父亲笑容时,竟不知不觉的无言,让日落暮色渗满泪眼"时,贝斯手黄岳强、吉他手黄岳中、鼓手叶海都停下手中乐器。
"歌名,"黄岳说,"就叫《厚土》吧。"
一九八八年,《厚土》面世。远航乐队从地下组合正式走入公众视野——那年颁奖季,有人在电台说:"这歌写的不是情爱,是这片土地自己开口唱歌。"陈怀远没有上台,他坐观众席角落,看舞台屏幕播MV:黄土高原、苍老父亲、离家游子、归来脚步……
他想起初三黄昏,父亲与叔公在榕树下对坐。叔公从口袋摸出枚旧铜钱,离家时母亲塞的。"娘说,'铜钱圆,团圆圆。'"叔公声音颤,"我攥了四十年,铜绿都攥出来了。"
父亲接过,与自己那枚并在一起。两枚铜钱——一枚在潮州受潮四十年,一枚在台北受热四十年,边缘齿纹模糊,中间方孔依然方正——像两只相望的眼,像一条回家的路。
叔公还说台湾妻子阿霞——客家女子,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外省仔"。一辈子没来大陆,却学会做潮州红桃粿。临终前说:"你回去……替我看看韩江。"
"阿霞骨灰,"叔公哽咽,"我撒阿里山了。她说她想看两条江——一条淡水河,一条韩江。淡水河看了一辈子,韩江……我替她看。"
陈怀远后来受访时说:"他们都说我写的是两岸。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写我的父亲,写他的等待、他的苍老、他望见弟弟时那说不出话的样子。但或许,父亲就是大地,大地就是父亲。所有游子的根,都扎在这片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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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隔海非关儿女色 陆港同心是国情
一九九三年,北京。
陈怀远站在国贸大厦窗前,望长安街车流。来北京三个月,为远航新专辑收集素材。深秋银杏落一地金黄,像谁打翻陈酿。
电话响。黄岳从东京打来。
"新歌demo我传真过去了。"黄岳声音带电流杂音,"曲名……标的是《隔海》。"
陈怀远展开传真纸——黄岳潦草五线谱和一行字:"写给分隔两地的……情人。"
他忽然明白了。远航全队将迁日本,黄岳与成员面对的是与香港、与亲人、与这片土地的分离。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常年往返京港,火车颠簸、海关等待、两地文化差异,像堵无形墙横亘其间。
"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他轻哼,忽然想起一个人。
安素。唱《我的1997》的东北姑娘。一次音乐活动相识。扎粗辫,穿军绿外套,笑起来两颗虎牙,声像松花江冰裂。谈音乐、理想、香港与内地未来。分别时她送他一本《诗经》,扉页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句。"几千年前人就知道,隔河相望的滋味。"
在北京见过几面。一次后海胡同里,她忽然哼起东北民歌,调子很野,像高粱地里风。陈怀远听,想起祖母"过番歌"——两种完全不同歌,唱同一件事:离别。
但每当话题触及"以后",空气骤凝——她是内地歌手留京,他终将南归。
"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写这句时笔尖顿了顿。"墙"是什么?深圳河?罗湖桥?两种制度、两套话语、两群互相打量又渴望的人?想起每次过海关边检审视目光;想起香港朋友听说他常去北京那句"你疯了";想起北京朋友问"香港是不是到处黑社会"的天真。
"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泪是游子午夜梦回想家。罪是历史加诸个体的亏欠感。付出与忍耐是一代人的宿命——在夹缝中寻共识,在差异中搭桥。
词传真回东京。黄岳打来电话,声音低沉:"陈生,你写的……不只是男女之情。"
"当然不是。是九十年代初,一个香港人与一个内地人……谈恋爱的困难和阻隔。也是这片土地与那片土地之间的,情。"
《隔海》收录专辑《乐与怒》。一九九三年五月远航回港宣传。六月黄岳在日本意外离世。陈怀远站灵堂前听反复播放的《隔海》,忽然泪如雨下。
那本《诗经》他一直留着。扉页字迹褪色,"隔河相望"四字记了一辈子。
第五回 耕耘者躬耕承岁月 稻穗岁岁不见收
一九九二年,陕西黄土高原。
陈怀远跟着采风队,吉普车颠进陕北。窗外城巿变丘陵、丘陵变沟壑、沟壑变苍茫黄土。天上无云地上无树,风在沟壑间呜呜,像谁在哭。
到叫"王家坬"村子。干涸河床边,窑洞如蜂窝嵌土崖。村长五十多岁汉子,脸膛紫红,手掌裂口嵌洗不净黄土。
"作家同志,"浓重陕北口音,"咱这地方苦。春种一粒粟,秋收……"他顿顿,"老天爷给脸,能收半饱。不给脸,白忙。"
进户窑洞昏暗潮湿,炕上坐老太太纳鞋底。抬头露出风沙雕过的脸——皱纹如沟壑,眼窝深陷却透执拗的光。
"这是我娘,八十二了,还在干活。手停了,人就废了。"
老太太听不懂普通话,冲陈怀远笑,露几颗残牙。手上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几十年握锄、搓麻绳、纳鞋底印记。
窑洞另一头,中年妇女灶台前忙——村长妻翠英。瘦削身裹洗白发蓝布褂,腰系补丁围裙。灶上小米粥很稀,能照人影。
"家里俩娃娃在县里上学,"翠英添柴说,"每月要寄生活费。他爹腿不好,去年犁地让牛踩的,也不能出去打工。就靠这几亩地……"
忽然住口——老太太咳嗽起来。翠英赶紧过去捶背,端水一勺勺喂,轻柔如喂婴儿。
陈怀远注意墙上贴画:毛主席像、年年有余年画、《黄土谣》剧照——翠巧站黄河边望远方。
"看过这电影,"村长说,"讲的就是咱这地方。那歌……'女儿哟,水哟',唱得人心难受。"
夜宿村长家窑洞。半夜渴醒找水,听见院里窸窣。扒窗缝——月光下村长蹲院里,用小锄头一点一点刨硬如铁的土地。
"睡不着?"陈怀远走出去。
村长抬头,月光照紫红脸膛:"惯了。每年开春前得把地松松。不然种子落不下去。"
陈怀远蹲旁边。黄土月光下泛青白,像沉睡的海。
"这么苦,"陈怀远问,"为啥不走?去城里、去南方——"
"走?"村长笑,露出被旱烟熏黑的牙,"往哪走?根在这,魂在这。我爹、我爷、我太爷都在这黄土里。我走了,谁管?"
站起身指远处黑黢黢山峁:"看见那棵老枣树没?我爷爷种的。他走那年树才手腕粗,现在俩人都抱不过来。树不走,我能走?"
陈怀远望那枣树,月光下如一团凝固墨。想起父亲、老榕树、阿里山土与潮州根。农民与土地,游子与故乡——同种羁绊——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忘掉世间那万家灯火,只因根在此,魂在此。
回港后写《耕耘者》:
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忘掉世间那万家灯火种出了稻穗又再岁岁丰收,却未见得到应有收获春与秋撒满了希冀,夏与冬看透了生死世代辈辈永远紧记……
词成寄远航。黄岳读后沉默良久:"陈生,你写的是中国农民的脊梁。港乐里从来没人这么写过。"
多年后收到陕西来信——村长儿子(当年县城读书娃娃,已成中学教师):爹去年过世,临死念叨"那个香港来的作家"。附照:老枣树还在,树干挂木牌写"陈怀远先生曾在此采风"。
陈怀远把照片收进抽屉,和那两枚铜钱放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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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暗痕迷前路 江湖漂泊不由己
一九九〇年,香港旺角。
陈怀远坐大排档,面前冻奶茶。对面年轻人阿华——《红尘泪》场务,刚下片场,一身疲,眼布满血丝。
"怀远哥,"阿华灌啤酒,盯杯底泡沫忽然说,"你说人是不是生下来就有命?"
陈怀远没答。看街对面霓虹"典当行"三字雨夜里闪,像充血眼。
阿华讲:十七岁潮州偷渡来港,码头搬货、茶楼洗碗、片场当替身。女友茶楼服务员,挤荃湾劏房,梦想开小店。
"后来呢?"
"后来?"阿华苦笑,"她跟人跑了。跟开赌档的。说我给不了未来。"
又要一瓶啤酒,手指摩挲瓶身。忽然低声唱——不像歌,像念白: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
陈怀远一怔——那是他刚写一半的《暗痕》,只在录音室哼过。
看出疑惑,阿华笑:"昨天片场听见你哼。我觉得……像在说我。"
放下酒瓶,目光空洞望雨幕:"每天跟剧组跑,白天替身摔得淤青,晚上回出租屋对四面墙发呆。有时想,要是没来香港,在老家种地是不是更好?"
陈怀远沉默很久。想起《厚土》,想起"迫不得已的话别"。阿华没经历战乱,但漂泊与迷茫——与四十年前离家的叔公、黄土高原农民有何不同?都是小人物被时代洪流裹挟,在"冲不破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
"你信不信命?"阿华问。
"我信,"陈怀远说,"但我也信人可以在命里开出花来。"
那夜回出租屋,将《暗痕》歌词定稿。没改阿华哼过的两句——它们找到了真正主人。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
>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
阿华后来怎样?不知道。但香港霓虹下、旺角街头,无数个"阿华"踏暗痕,深渊水影中寻一线光。不是英雄伟人,只是时代最卑微注脚——也是最真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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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谁与同行寻梦火 长夜冰冻独自躲
一九八九年,香港Band村。
所谓Band村,地下乐队聚集排练室,九龙废弃工厂三楼。楼道无灯,墙涂满涂鸦,空气弥漫汗、烟和廉价amp烧焦塑料味。
陈怀远推斑驳铁门——远航四人正排练。黄岳坐音箱上抱磨损吉他,手指弦上翻飞。黄岳强(贝斯)、黄岳中(吉他)、叶海(鼓)或站或坐浸在噪音洪流中。
陈怀远门口看会儿。黄岳强贝斯线稳但眼神飘——刚被女友甩,理由"玩摇滚没出息"。黄岳中沉默,琴里带狠劲,把不甘揉进失真。叶海鼓后汗珠滴鼻尖,一下没停。
"陈生!"黄岳看见他跳下音箱,"新歌词写好了?"
递过稿纸。黄岳借昏黄灯泡读:
前面是哪方,谁与我同行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长夜渐觉冰冻,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读完久久不语。排练室静下,只剩窗外车声犬吠。
"你写的,"黄岳终于说,"是我们。"
陈怀远点头。看四个年轻人——黄岳倔、黄岳强青涩、黄岳中孤傲、叶海沉稳。这狭小排练室待五年。被拒无数次:唱片公司"摇滚没市场"、电台"太吵"、家人"找正经工作"。
"前面是哪方?"黄岳苦笑,"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什么没了。"
陈怀远忽然想阿华。片场替身与地下摇滚——看似无关骨子里一样:黑暗里摸索,不知前面有没有光,但没停。
那夜排完练去大排档宵夜。四月香港闷热,黄岳说冷裹牛仔外套。忽然问:"陈生,你怕不?"
"怕什么?"
"怕……一辈子就这样。写词没人听,唱歌没人懂,像前辈老了退了被人忘。"
陈怀远望街边路灯,飞蛾扑光晕。想起退稿箱里词、父亲等叔公四十年、黄土高原老枣树。
"怕,"他说,"但更怕从未试过。"
黄岳强忽然开口,声很轻:"我姐昨天打电话,说爹妈让我回去考公务员。"
所有人沉默。
黄岳把拨片叼嘴角,含混:"你回吗?"
黄岳强没答。低头用筷拨炒牛河,最终摇头。
陈怀远看这一幕,心中默默改一字——把"谁伴我闯荡"改"谁与我同行"。"伴"被动,"与"主动。主动选择同行比重。
《谁与同行》成远航代表作之一。演唱会唱到时台下年轻人跟着嘶吼。他们未必懂"寻梦像扑火",但懂"长夜渐觉冰冻"孤独,懂"沿路没有指引"迷茫,懂"谁与我同行"渴望——渴望有人同行,渴望前路有光。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陈怀远在电视前看驻港部队入城直播。三十六岁,给自己倒了杯茶而不是酒——父亲说过,团圆那天,喝茶就好。他后来写进创作笔记:"这首歌写给远航,也写给所有在黑暗中摸着墙往前走的人。爱国不是口号,是最冷长夜里仍信前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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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大地长歌终有尽 赤子之心永流传
二〇二三年,潮州。
陈怀远已逾六旬,鬓角染霜。站陈宅庭院,老榕树更老,树冠如盖,气根垂地,如沉默守护者。
叔公十年前台北去世,遗嘱:骨灰一半撒阿里山,一半带回潮州埋老榕树下。"根要回家。"最后一句话。阿霞牌位由叔公养子送潮州并排安放——潮州人与客家人隔海峡望一辈子,终在榕树下对视。
陈公五年前走。走时手里攥两枚铜钱——一枚潮州一枚台北,铜绿斑驳方孔方正。
陈怀远从口袋摸出泛黄稿纸——三十六年前《厚土》初稿。字迹模糊墨迹滚烫。
"在那些翠绿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轻念。
身后脚步声。儿子带年轻人——中学音乐老师林姓,三十出头圆框镜背帆布包。后跟仨学生两女一男十五六岁,拿手机对老榕树拍照。
"陈先生,"林老师恭敬,"学生做'港乐里的家国情怀'课题,想跟您聊聊。"
陈怀远点头,招呼榕树下石凳坐。林氏从屋端套工夫茶具——白瓷盖碗三小杯,烫杯纳茶高冲低斟,行云流水。茶凤凰单丛蜜兰香,潮州待客最高礼遇。
马尾女生怯怯问:"陈爷爷,听过《厚土》但不太懂。'苍老的面''风霜'……离我们太远。我们二〇〇几年生,没经历战乱分离。这歌……跟我们有关系?"
陈怀远端茶杯抿,不急答。先问:"去过祠堂么?"
仨学生面面相觑。男生说:"过年跟爷爷拜祖宗。但觉得……有点形式化。"
"形式化?"陈怀远笑,"潮州人家家有祠堂不是迷信——是怕忘。忘自己从哪来,忘根。"
起身指树下两座坟茔:"这是我父,这是我叔公。分开四十四年,死后才团圆。你们觉不觉得跟你们有关?"
马尾女生点头又摇头。
陈怀远回石凳重斟三杯:"你们没经历战乱分离,是福气。但要知这福气不是天上掉——是爷爷辈太爷爷辈用等待、眼泪、血汗换的。"
男生忽然开口:"陈老师,我懂。但爱国不该老讲苦难。我们这代更想看国家现在样子——高铁、航天、5G……这不也是爱国?"
林氏在屋听见,端刚蒸好红桃粿走出,笑:"后生囝,来,尝尝这个。你陈爷爷最爱吃的。"
红桃粿粉嫩卧盘,印寿桃纹,香气扑鼻。男生咬一口,糯米软糯花生香脆白糖甜润口中化开。
"好吃么?"林氏问。
"好吃!"男生点头。
"知这粿乜做么?"林氏说,"糯米自家种,花生自家晒,做粿模子婆婆传下一百多年。"
陈怀远接话:"你看,一个红桃粿——有土地、有传承、有家味道。爱国不是天天挂嘴上,是吃到家乡味会想家,是听《厚土》前奏心里一热,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一条江一棵树一盘红桃粿等你回来。"
林老师听若有所思:"陈先生,您觉现在音乐教育缺什么?"
"缺'根'。"陈怀远沉默片刻,"现在孩子会唱很多歌,但不知歌里'大地'是哪片大地,'苍老的面'是谁的面。我写《厚土》不想写政治,想写人——等四十年的老人、被命运撕开的家庭。这些情感跟时间无关跟技术无关。只要还有人会等、有人想家,这歌就活着。"
马尾女生低头笔记本写什么。男生放下红桃粿若有所思。
陈怀远进屋从箱底取红布包——两枚铜钱,父与叔公遗物。回榕树下不急说,先递男生和马尾女生各一枚。
"一人一枚,仔细看。"
男生凑眼前翻看。铜绿斑驳齿纹磨平,中方孔方正棱角分明。
"摸到什么?"陈怀远问。
"摸到……不平。"男生说,"坑坑洼洼的。"
"四十四年风霜全在上面。"陈怀远说,"但看中间方孔——为什么方的?"
马尾女生想:"因为……方才有规矩?"
不直接答。示意两学生把铜钱合一起。两枚并掌心,方孔对方孔,像一对相望眼。
"我父亲等他弟弟四十四年。铜钱等绿了,方孔还是方的。"声很轻,"这方孔潮州人叫'心眼'。心正眼正,路不歪。无论走多远隔多少年,心眼还是方的——就找得到回家的路。"
不再说。榕树叶沙沙,替他说完。
林老师郑重接过包好放书包。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陈怀远独坐榕树下听韩江水声,听远处隐约有谁唱《厚土》《隔海》《耕耘者》——那些关于土地根回家的歌。
男生忽然掏手机搜《厚土》按播放。前奏起——苍凉吉他滑棒声如黄土高原风:
"在那些翠绿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
男生跟着哼,马尾女生轻和。林老师推推眼镜眼圈微红。
陈怀远笑。想起三十六年前汕头港黄昏,父亲与叔公相望无言,黄岳录音室拨吉他手。
歌老了。人老了。但大地不老。
> 大地苍茫接远天,游子归来泪潸然。
沧桑写尽千秋业,一曲长歌万代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