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散文
我发到我的个人公众号上的那篇散文“那首歌，这些事”，得到了读者的一些点赞好评。让我感激的是，有读者中肯的指出了文章的缺点与不足。我思考后，参考读者的意见，进行了再修改润色，完成了这篇散文的修改稿
那首歌，这些事
文 山水有话
琴键上落着一层薄灰，像时光积攒的叹息。我的手指按下去，音符便颤巍巍地浮起来，带着旧日子的潮湿气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我边弹边唱，琴声清脆，声音却沙哑，像被岁月磨钝了的刀刃。唱到动情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起了我的姥姥。她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样子，手上的皮像老树皮，皲裂着。她从没吃饱过，却总把碗里的稠粥拨给我。她说，你们赶上好时候了。说这话时，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可是姥姥，什么是好时候呢？那时候我还小，想不明白。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种地的人吃不饱，纺线的人穿不暖。这些字句不是教科书上的黑体字，它们长着血肉，长着骨头。我见过建筑工地上那些被晒成古铜色的脊背，汗水从脊沟里流下去，蚯蚓一样蜿蜒。他们盖的楼一天天长高，他们住的工棚一年年低矮下去。黄昏时分，他们蹲在脚手架上吃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株被压弯的庄稼。他们的孩子在老家，个子一年年拔高，比城里任何一座楼都长得快。身子是长了，可是心里那个坑，用什么填呢？
琴声继续流淌。我弹得很慢，怕赶不上思绪的脚步。
隔壁工地又开工了。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像是砸在谁的心上。那些轰鸣声穿墙而过，和我的琴声搅在一起，发出一种奇异的和声。对面楼里传来争吵声，为着物业费，为着车位。女人尖利的哭声像一把剪刀，把午后的宁静剪得支离破碎。我们都是困在自己生活里的人，像鱼困在水里，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你发现水也是可以被污染的。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不知道世界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电视开着，新闻里的画面让人喉头发紧：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废墟中奔跑，她跑得过子弹吗？一个老人举着白旗，他的白旗能挡住什么？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过去的故事，有些故事正在发生，正在我们刷手机的间隙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人追求绝对的安全，把自己武装成铜墙铁壁，却把别人的家园变成焦土。有人大鱼大肉，却高谈阔论着众生的平等。世界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的布，它被剪裁成餐桌和菜单，有人坐着，有人就成了盘子里的菜。
琴键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我想起当过民兵队长，当过工人的父亲。他是个山东大汉，后来背驼了，个子就矮了下去。他当民兵队长时，不知搬运过多少解放军伤员，在工厂当工人时，搬运了无数的钢材，手上全是茧子，像砂纸一样粗糙。他用这双手供我们几姊妹读书，供我弹琴。我坐在琴凳上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在车间某个闷热的角落，弯着腰，像一张拉满的弓。后来他老了，腰更弯了，再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在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背后，安静地听我弹琴。
我们的父辈都是被压矮的。他们的脊背弯下去，我们的身子站起来。可是站起来之后呢？我们看得更远了，还是只看到了自己？
琴声终于停下来。余音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散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个女人在收被子，阳光把棉被晒得蓬松柔软。她拍打被子的声音，“嘭嘭嘭”，像心跳。小区里，一个孩子骑着童车，铃声“当当”地前进，母亲在后面弯腰扶着，连连喊“慢点，慢点”。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塔吊还在旋转，像个不知疲倦的巨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旧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我回到钢琴前。节拍器还在节奏稳定地响着，窗外那片天空，蓝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什么都发生过了，什么都还在发生着。
手指又落下去。这一次，没有旋律，只有一个个单音，像是叩问，一下，又一下。
琴声能传多远呢？能传到那些正在流血的地方吗？能传到那些正在挨饿的孩子身边吗？不知道。也许琴声哪儿也去不了，它只是在这个房间里来回震荡，像一个走不出去的问题。
可是我还是弹着。因为除了弹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许有一天，琴声会变成一粒种子，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也许有一天，所有的餐桌都不再有菜单上的菜。
也许有一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黑白键染成了金色。我继续弹，继续唱，唱那首老歌，唱那些还没有成为过去的故事。声音不大，但很执拗，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像废墟上开出来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