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
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观恶言,是功德,此则成吾善知识。
不因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第一句: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
“从他谤,任他非”
从和任:都是随他去、任由他的意思,一种彻底的放下和不在意。
谤和非:诽谤、非议、无中生有的中伤。
如果有人诽谤你,误解你,说你的坏话,你通常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辩解,是愤怒,是委屈,是想着如何反击。这是凡夫心。
但永嘉大师给出了悟道者的心态:“随他去吧。”为什么可以随他去?因为他攻击的对象,是你那个虚幻的“我相”和“名相”。如果你自己都不执著这个“我”和“我的名誉”,那他的攻击就像是对着虚空挥拳,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你不是在忍受,而是从根本上就不会受伤。
“把火烧天徒自疲”
把火:拿着火把。
烧天:去烧天空。
这个比喻太精妙了。一个人拿着火把,拼命地往天上戳,想把虚空烧毁。他能成功吗?最后只会手臂酸痛,筋疲力尽。火把的火,怎么能烧到无形的虚空呢?
那个诽谤你的人,就像这个举火烧天的人。他心中充满嗔恨的火,想把火烧向你。但你如果安住在空性的心体里,就像虚空一样,他的怒火怎么可能烧到你?他骂的那些恶毒语言,你如果不接,就都落回他自己身上。最后,“徒自疲”,累的是他自己,伤的是他自己的清净心,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福报。看清了这个真相,你不但不会生他的气,反而会觉得他可怜。
第二句: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我闻恰似饮甘露”
更进一步了。刚才说“随他去”,只是不在意。但这句说,我听到那些诽谤,不但不生气,反而像喝了甘露一样。
甘露是天上的不死药,是最甘甜、最滋养的东西。为什么恶毒的言语,能被转化为甘露?
“销融顿入不思议”
销融:所有的对立、分别、嗔恨,在自性的光明中,都化解、消融了。对方射来的毒箭,变成了花朵;恶言的能量,被转化为了滋养智慧的法食。
顿入不思议:当下就契入了这个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
怎么做到?因为对悟者而言,一切境界都是修行的对境。顺境,考验你贪不贪;逆境,考验你嗔不嗔。你送来一句恶言,恰好让我有机会看见,我心中还有没有一丝微细的愤怒和执著。如果你发现,那个会生气的心了不可得,恶言就像风吹过虚空,只会让你对空性的证悟更加深刻。这种法喜,不是比世间甘露更甜美吗?他是把你的攻击,变成了供养你的法食。当他用无明之火攻击你,你以智慧甘露转化它,这就是真正的“销融”。
第三句:观恶言,是功德,此则成吾善知识
“观恶言,是功德”
我们通常觉得,被人骂是恶业、是倒霉。但永嘉大师说,要把这些恶言恶语,观想、看作是功德。
这怎么讲?因为顺境很难成就功德,顺境会让你生起贪恋和傲慢。恰恰是逆境,特别是无缘无故的诽谤,最能考验你的道心,最能消你的业障。经典上说,忍辱波罗蜜的功德,远超布施和持戒。为什么?因为忍辱的修习环境最难得,对治的烦恼也最粗重。没有人骂你,你的“忍辱”这个功德怎么修?所以,那些骂你的人,其实是给你送功德来的,他们是帮你成就忍辱波罗蜜的。
“此则成吾善知识”
善知识:好的老师,引导你走向觉悟的导师。
这就把道理完全翻转了。通常我们认为,那个慈悲教导我们的佛菩萨是善知识。但这里说,那个诽谤我、伤害我的人,就是我的善知识。
他冒着下地狱的风险来给你送功德,他在你的成佛路上扮演了那个“恶人”的角色,用最猛烈的方法来锤打你、成就你。这不是善知识,是什么?就像璞玉必须经过粗粝的石头打磨,才能成为美器。伤害你的人,就是那块磨刀石。你能这样看待,感恩心就生起来了,仇恨就无从生起。
第四句:不因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不因讪谤起冤亲”
讪谤:就是前面说的诽谤、中伤。
起冤亲:因为他的诽谤,就把对方划定为“冤家”(仇人);因为别的人称赞你,就把对方划定为“亲友”(自己人)。这是凡夫的分别心,在情绪中摇摆。
真正的修行人,不会因为外在的评价而改变内心的平等。你骂我,我不因此把你当仇人;你夸我,我也不会因此把你当亲人。我的心是平的,看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种不动的平等心,就是检验修为的标尺。
“何表无生慈忍力?”
无生:就是证悟了无生法忍,安住在万法不生不灭的实相中。
慈忍力:由大慈悲心所发出的、无生法忍的力量。这不是硬忍、强忍,而是从实相中自然流露的力量。
这句反问,振聋发聩:如果不能在这些讪谤的境界中,做到不起冤亲的分别心,那你拿什么来表明你具有“无生慈忍力”呢?
真正的慈悲,不是只爱那些爱你的人,而是对伤害你的人,同样怀有悲悯,并且拥有不被伤害的力量。他伤害你,是因为他被自己的无明和烦恼所困,他在受苦。你看清了这一点,你对他生起的是“慈”——希望他离苦得乐;而你内心安住无生、如如不动,这是“忍力”。这两者一体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