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艾利沙·索恩嘲讽为“猪头小姐”的山姆威尔·塔利,就是蓝道·塔利的长子,蓝道这人是唯一打败过劳勃国王的悍将,是提利尔家封臣。自黑水河胜利一役后,他没进过君临,而上领兵四处收服土地。要是多恩反叛,派这位悍将去,多恩也占不着便宜,因此道朗的犹豫不是没道理。
注意啰,蓝道·塔利此刻带的士兵不是西境人便是风息堡又投靠来的力量。所以风息堡那些目光短浅的领主士兵嘛,不帮史坦尼斯投靠高庭,结果一直在前线当炮灰。高庭的兵力暂时没动,看来西境和风息堡都冤大头。当然高庭出过钱和物资。蓝道也许比吏坦尼斯更不能宽恕。看不惯大儿子读书,便把他送到绝境长城等死;史坦尼斯之女还有灰鳞病,却把她当宝贝待呢。剧集中烧希琳公主不存在。除非她病发造成大灾,必死无疑。史坦尼斯并非真信红神,只想借红袍女异能,那不叫没底线,权衡野人和异鬼的亡灵的利弊,他还是选择跟野人结盟。

那堵旧石墙摇摇欲坠,见它横亘于野,布蕾妮寒毛直竖。
弓箭手们曾躲其后射杀了可怜的克里奥·佛雷,她心想……但再过半英里,又一堵差不多的石墙横亘于野,令她渺无头绪。布满车辙的道路七拐八弯,光秃的褐树丛跟记忆中的绿萌成林大不相同。她错过詹姆爵士从他表弟剑鞘中取走长剑的地方吗?他们交手的树林在哪?他们在水中相互劈砍、水花四溅、引来勇士团的那条溪流又在哪里?
“小姐?爵士?”波德瑞克似乎从不知该如何称呼她,“你在找什么?”
鬼魂!“我骑经一段路。没什么。”詹姆爵士那时双手完好,我十分憎恶他的种种奚落与嘲笑!“别作声,波德瑞克,林子里可能藏有土匪。”
男孩看了看光秃的褐树丛、潮湿的树叶、前方泥泞道路。“我有剑。我可以战斗。”
可剑术不精!布蕾妮不怀疑男孩的勇气,只怀疑他训练程度。至少名义上他是个侍从,但他侍奉的人对他的武艺毫无助益。
离开暮谷城北行途中,她断断续续问出了他的来头。他的家族是派恩一族旁系,源自某个排行靠后的儿孙,家境贫困,他父亲终其一生为有钱的堂表当侍从,跟蜡烛铺老板之女结婚,生下波德瑞克后,在平定葛雷乔伊叛乱中阵亡了。母亲在把四岁的他交给其中叔舅中一个,跟一个流浪歌手怀上孩子、也跟他跑了。波德瑞克不记得母亲样貌,塞德里克·派恩爵士是男孩所知最像父母之类的人,然而从他结结巴巴的叙述看来,布蕾妮认为塞德里克拿待波德瑞克当仆人、不是当儿子。凯岩城召集封臣出兵时,骑士带上他照顾马匹、清洗盔甲。之后塞德里克爵士在泰温公爵军中战死在三河流域。
男孩孤身一人远走他乡、身无分文,投靠一个胖雇佣骑士,人称“大肚子”罗里默爵士,隶属莱佛德大人的分遣队,负责保护辎重。“管吃的人吃得最好”,罗里默爵士总爱如是说,直到泰温公爵的私人物资中少根腌火腿的事发。泰温·兰尼斯特吊死他以杀鸡儆猴。波德瑞克曾跟他共享那块火腿,也差点共享绳子,但他的名字救了他。凯冯·兰尼斯特爵士接管哥哥事务,稍后便将他送给侄子提利昂当侍从。
塞德里克爵士教会波德瑞克如何照顾马匹,如何查出马蹄中的石头,罗里默爵士教他如何偷东西,就是没人教他练剑。小恶魔进宫至少送他去红堡的教头接受训练,可惜艾伦·桑塔加爵士死于君临暴动,波德瑞克的训练也到此为止。
布蕾妮用断枝削出两把木剑,以试波德瑞克身手。她高兴地发现,男孩嘴虽笨、手脚一点不笨。尽管他勇敢专注,但营养不良,骨瘦如柴,不够强壮。假如他真像声称那样在黑水河战役中幸存下来,只可能没人拿他当值价的目标。“你可以自称为侍从,”她告诉他,“我见过年龄只及你一半的侍酒都能把你打得很惨。你若留我身边,每晚睡觉手都会起水泡,胳膊会淤青,浑身僵硬酸痛得难以入眠。你不会喜欢。”
“我喜欢,”男孩坚持,“我喜欢那样生活。淤青、水泡。我是说,我不,但我喜欢。爵士。小姐。”
目前为止,他和布蕾妮都说话算数。波德瑞克没抱怨一句。每次拿剑的手起个新水泡,他感觉有必要骄傲地给她看。他把马匹照顾得相当好。他仍不是侍从!她提醒自己,不管他叫我多少次“爵士”,我也不是骑士啊!她本想遣走他,可他无处可去。另外,尽管波德瑞克一再声称不知珊莎·史塔克去向,但他有可能所知比他料想的更多。偶尔的提醒、一个模糊记忆,或许就成布蕾妮寻找的关键所在。
“爵士?小姐?”波德瑞克指出。“前面有辆车。”
布蕾妮看见一辆双轮木牛车,高侧板,一男一女顺着车辙往女泉城方向正费力拖车。看他们模样是农民!“骑慢点,”她告诉男孩,“他们可能当我们是土匪。如勿需要不必多嘴,注意礼貌。”
“我会的,爵士。注意礼貌。小姐。”男孩似乎挺乐意被当成土匪咧。
农民警惕地看着他们一路小跑赶上来,布蕾妮表明没恶意后,他们便任由她走在旁边。“我们本来有一头牛,”他们前行于杂草遍地的田野、松软的烂泥潭、烧焦的树林,老汉向她倾诉,“但被狼仔抢了。”他的脸因使力拉车涨得通红,“他们还抢走我们的女儿,一路带上她,好在暮谷城战斗结束她回来了。那头牛没回来,我猜被狼仔吃了。”
女人比男人年轻二十岁,但一字不言,看布蕾妮的眼神如同看着双头牛犊一样。这种眼神“塔斯的处女”见过。史塔克夫人固然待她仁慈,大多数女人就跟男人一样残忍:是嘴巴刻薄、笑声刺耳的漂亮女孩,还是把蔑视藏在礼貌的面具下眼神冷漠的夫人,那种最伤人?平民女人可能比两者更伤人。“我见过女泉城,那里一片废墟,”她说,“城门攻破,泰半烧成焦土。”
“他们重建一些起来。这塔利,他是狠人,比慕顿大人英勇得多!森林里仍有小股土匪,但比原先少多了。塔利逮起最坏的那些人,用他那把巨剑砍下他们脑袋咧。”他扭头啐了一口。“你在路上还没碰见土匪吧?”
“没有。”这次没有!离暮谷城越远,道路越空旷无人,偶而瞥见个把人,还没追上他们没进林中,除了一个高大的大胡子修士,带着大约四十名跟随者赤脚南下。路过的客栈遇洗劫后被废弃,就是成了军营。昨天他们遇到一支蓝道大人的巡逻队,长枪和长弓随时待命,将他们团团围住,队长百般盘问布蕾妮,好在最后还是放行了。“小心啊,女人,你下次遇到的人也许不像我们这些小伙单纯呐。猎狗带着百来个土匪越过三叉戟河,据说他们撞上女人一律强暴,还割下她们奶头来当战利品咧。”
布蕾妮感到必要将警告转给农夫和农妇才是。她转述后,农夫只点了点头,等她说完他又啐了一口,“猎狗也好,狼仔也好,狮子也罢,统统该死!这帮土匪不敢靠近女泉城,只要塔利大人还管那里,他们就不敢。”
布蕾妮是在蓝礼国王军中认识蓝道·塔利伯爵的,她打心底不喜欢他,但也没忘欠他的债。诸神保佑,经过女泉城时可别让他知道!“等战争结束,镇子会还给慕顿伯爵,”她告诉农夫,“国王宽恕伯爵大人了。”
“宽恕?”农夫不屑大笑,“凭什么?凭他干坐在那座他妈的城堡里?他派手下人去奔流城打仗,本人从来不去。狮子洗劫他的城镇,然后狼仔,再后是佣兵,大人他还稳稳坐在城墙中。他哥哥决不像他那样藏起来,米斯爵士英勇无畏,可惜劳勃国王杀了他。”
又添一条亡魂!布蕾妮心想。“我在找我妹妹,一个十三岁的漂亮少女。你可有见过她吗?”
“我没见过少女,漂亮的难看都没见过。”
一个也没见过?但她必须不断打听。
“慕顿之女就是一个少女呀,”男人续道,“至少到闹洞房为止是。这些鸡蛋,是为她婚礼送的,她要和塔利的儿子办婚礼,厨子们需要鸡蛋做蛋糕。”
“这样啊。”塔利大人之子小狄肯要结婚了!她竭力回忆他有多大:八岁?或十岁?布蕾妮七岁时便订婚,跟大她三岁的一个腼腆男孩、唇上有颗痣的卡伦伯爵的幼子定过婚。他俩只在订婚时见过一面,两年后他死于伤寒,那场伤寒也夺走卡伦伯爵夫妇及其女儿们的性命。倘若他还活着,在她初潮一年内就要和他结婚,她的人生便截然不同。她现在不会在这里穿戴男人的盔甲,仗剑追寻故人之子,很可能她在夜歌城,照看一个孩子同时给另一个喂奶。布蕾妮也不是才有这种念头,这令她一丝悲哀,也有一丝欣慰。
太阳半藏云海之后,他们钻出焦黑的树丛,女泉城近在眼前,远处是海湾。城门得到重装、加固,粉石城墙上又有来回走动的十字弓手。城门上方飘扬着托曼国王的王旗,金红对分底色上,黑色宝冠雄鹿与金色狮子迎面对峙,其余是塔利家的健步猎人旗,慕顿家族的红鲑鱼旗只在山丘顶的城堡上。
铁闸之下他们遇到十来个长戟卫兵。尽管无人是塔利自己手下,他们佩戴的徽章表明属于塔利大人的军团:两个人佩戴半人马,一位是闪电,一位只蓝甲虫、一位一根绿箭,就没一位是角陵健步猎人。军士胸前装饰一只孔雀,绚丽雀尾被太阳晒褪色。农民拖过车来,他吹声口哨。“这是什么?鸡蛋?”他抛起一只蛋再接住咧嘴而笑,“收到。”
老汉抗议,“鸡蛋是给慕顿大人作婚礼蛋糕用的。”
“你让母鸡多下些呗。我半年没吃鸡蛋啦。给你,别说你没收眼钱。”他向老汉脚边掷一把铜币。
农妇才开金口。“钱没付够,”她说,“远远不够。”
“我得说这下够了,”军士道,“这些鸡蛋加上你。小伙子们,把她带来,她对那老头儿来说太年轻啦。”两个卫兵将戟倚在墙,把挣扎的女人从车上拽下。农夫脸色发青,可是不敢反抗。
布蕾妮一脚策马向前,“放开她。”
她出语让卫兵们迟疑,够农妇挣脱。“不关你事,”一位道,“管好嘴,妞儿。”
布蕾妮反而拔出长剑。
“哎呀,”军士道,“亮剑啦。我好像嗅到土匪味哩,你知道塔利大人怎么对付土匪吗?”牛车里鸡蛋仍在他手,他使劲一捏,蛋黄渗出指缝。
“我知道蓝道大人如何对付土匪,”布蕾妮道,“还知道他如何对付强奸犯。”
她指望这名号能镇住他,结果军士只是用手指弹掉将蛋液,示意让手下人摆好阵势。一圈戟尖全指布蕾妮。“妞儿,你在说啥?塔利大人如何对付……”
“……强奸犯,”一个低沉的嗓门替他说完,“他要么阉割,要么送去绝境长城,有时两罚并处。他还会砍掉小偷的指头。”一名慵懒的年轻人踱出城门楼,腰扣剑带,盔甲外白色罩衫,沾上草痕和干血渍,胸前纹章是一头悬在横杆下棕色死鹿。
是他!他的声音如击腹重拳,脸如捅腹利刃。“海尔爵士。”她木讷道。
“最好放她走,伙计们,”海尔·亨特爵士警告,“这位是美人布蕾妮,塔斯的处女,她杀了蓝礼国王和半数彩虹护卫。她的相貌和心肠一样磕碜,没人更磕碜……也许你例外,夜壶,但你是从牛屁股里挤出来的,情有可原。她父亲可是塔斯的‘暮之星’。”
卫兵们纵声大笑,长戟散开。“爵士,我们不抓她吗?”军士问,“就凭她杀了蓝礼不行吗?”
“凭什么?蓝礼是叛徒,我们也是,好在当下大家改效托曼陛下啦。”骑士挥手示意农夫进城。“大人的管家看到这些蛋会愉悦的。你可以在集市找到他。”
老汉用指关节叩了叩脑门。“谢谢,大人。显然您是真正的骑士。跟我来,老婆。”他们索具上肩拖车继续隆隆过门。
布蕾妮跟他们骑进去,波德瑞克紧随她后。真正的骑士!她眉头直皱。进城她勒住缰绳,左边是马厩的废墟,面朝一条泥泞小巷。对面三个半裸妓女在青楼阳台上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有点像那个营妓,那妓曾跑来问布蕾妮裤裆里是洞洞还是鸡鸡。
“这可能是我见过最丑的马,”海尔爵士评论波德瑞克坐骑,“我惊讶你竟不骑它,小姐,你准备感谢我伸出援手了吗?”
布蕾妮翻身跳下母马。她比海尔爵士高出一个头。“有朝一日我会在团体比武中感谢你,爵士先生。”
“用感谢红罗兰那种方式吗?”亨特纵声大笑。尽管他生张路人脸,笑声却富有感染力而饱满。不了解他之前,她还以为他好厚道:蓬松棕发,淡褐色双眸,左耳有道细伤疤,下巴开裂,鼻子歪斜,但他笑声委实不错,他也笑不离口。
“你不留下来看守城门吗?”
他揶揄而笑,“我堂兄埃林去抓土匪,无疑他会得意洋洋地提着猎狗脑袋载誉而归回。多亏你,我得领命把守城门。美人啊,想必你愉悦了吧?你在找什么?”
“马厩。”
“东门附近有。这座被烧了。”
我看得出!“你跟那些人说了什么……蓝礼国王身亡我在场,但杀他的是巫术,爵士,我以我的剑起誓!”她手按剑柄,如果亨特血口喷人,准备教他一番。
“哎呀,宰了那几位彩虹护卫的是百花骑士。你运气好的话或许打败埃蒙爵士,他鲁莽又缺乏耐力。至于罗伊斯嘛?不可能,罗拔爵士剑术高出你两筹……毕竟你不是剑士对吧?有‘剑妞’这个词吗?我想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女泉城?”
找我十三岁的妹妹!她差点说出口,但海尔爵士知道她没妹妹。“我找一位男士,在一个叫臭鹅酒馆的地方。”
“我还以为美人布蕾妮不需男人哈。”他笑意利如残忍的锋刃,“臭鹅酒馆,名副其实嘛,至少……‘臭’名昭著。在港口附近,首先你得跟我去见大人。”
布蕾妮不怕海尔爵士,可他是蓝道·塔利的军士,吹声口哨可召百来人奔过来保护他。“我是不是被捕啦?”
“啥,为蓝礼吗?他是谁?我们后来都换过国王,有些人还换了两次咧。没人在乎,没人记得。”他只手轻轻搭在她胳膊。“请这边来。”
她挣脱开,“别碰我,我会感谢你。”
“终于谢我啦。”他揶揄道。
上次来女泉城,镇子阴森的街道和焚毁的房屋一片空寂荒凉。现在街上遍是猪和儿童,大多数焚毁的建筑已然拆除,有些建筑地种上蔬菜,其余被商人和骑士们的帐篷占据。布蕾妮看见房屋在兴建,被烧的木客栈废墟上建起石头客栈,圣堂盖上石板屋顶,凉爽的秋风中回荡着锯锤声。人们肩扛木材穿过街道,采石工的马车碾过泥泞小巷,更多人胸口佩戴健步猎人纹章。“士兵们在重建城镇啊?”她颇感惊讶。
“恐怕他们宁愿掷骰子、喝酒、睡女人。但蓝道大人不让人闲哟。”
她本以为会被带到城堡,亨特却她领去繁忙的码头。布蕾妮乐见商船回到女泉城,包括一艘帆船、一艘三桅划桨帆船、一艘巨大的双桅平底船,还有二十条小渔船。海湾里见得到更多渔夫。假如臭鹅酒馆毫无线索,我可以搭船!她下定决心。去海鸥镇航程不远,自那里上鹰巢城够容易。
他们在渔市里见塔利大人在主持审判。
水边搭起一座高台,大人他自上面可以俯视嫌犯。他左边一具长长的绞架,绳子够吊二十个人。此刻架上悬有四具尸体,一具才死不久,其余三具显然有段时日了。一只大胆的乌鸦在腐尸上扯下一条条肉吃,其他乌鸦见人蜂拥而来便四散飞开,镇民们赶来期望看人被活活吊死咧。
慕顿伯爵跟蓝道大人共享高台,他肤色苍白,骨软肉肥,身穿白上衣、红马裤,肩头用赤金鲑鱼形别针扣住貂皮披风;塔利身着锁甲和熟皮甲,外罩灰钢胸甲,巨剑柄自后背探出左肩,剑名“碎心”,乃他家族的骄傲。
他们遇上一个披粗布斗篷、穿肮脏上衣的年轻人正在受审,“我没害人,大人,”布蕾妮听见他说,“只是拿了修士们逃走时留下的东西。假如您要为此砍我手指,那就砍吧。”
“按惯例,窃贼都断一根手指,”塔利大人厉声回答,“但从圣堂里偷,就是偷诸神的东西。”他转向侍卫队长。“七根手指。留下他两根拇指吧。”
“七根?”小偷脸色苍白。被一群卫兵抓住他还反抗,但虚弱得仿佛已然残废。看着他,布蕾妮不禁想到詹姆爵士,想到佐罗的亚拉克弯刀劈下那记时他的痛嚎。
接下来是被控将木屑混入面粉中的面包师。蓝道大人罚他五十枚银鹿币。面包师发誓自己没那么多钱,伯爵大人宣布一枚银币可以用一记鞭刑代替。在他之后是一个形容枯槁、神色暗淡的妓女,她被控传染毒疮给四个塔利家的士兵。“先用碱液洗她私处,再扔进地牢。”塔利命令。当妓女哭哭啼啼地被拖走时,伯爵大人看到了人群边缘、站在波德瑞克与海尔爵士之间的布蕾妮。他对她皱起眉,没流露出一丝认出她的迹象。
接下来是个双桅船上的水手,指控他的是慕顿卫队一名弓箭手,此人手缠绷带,胸口有条鲑鱼。“大人,这杂种用匕首刺穿我手。他说我玩掷骰子时耍老千。”
塔利大人将视线从布蕾妮移到他。“你耍了没有?”
“没有,大人。绝对没有。”
“偷窃,砍手指;撒谎,上绞刑架。给我看看那些骰子。”
“骰子?”弓箭手看向慕顿,但大人他凝视渔船。弓箭手咽了咽。“也许我……它们是我的幸运骰子,真的,可我……”
塔利听够了。“砍断他一根小指。他可以选择哪只手。用钉子刺穿另一只手掌心。”他起身。“到此为止,其余人押回地牢,待我明天发落。”他转身挥手示意海尔爵士前去,布蕾妮跟他身后。“大人。”站在他面前,她感觉又成了八岁女孩。
“小姐。缘何……大驾光临?”
“我受人差遣寻找……寻……”她犹犹豫豫。
“名字都不知怎么寻?你有没有杀害蓝礼大人?”
“没有。”
塔利衡量她的话。他在审判我,就像审判其他人一样!“没有,”他终于道,“你只不过听任他死去。”
他死在她怀里,鲜血浸透她衣衫。布蕾妮一怔。“是巫术。我决不……”
“你决不?”他出语似鞭。“对,你决不该穿盔甲,决不该佩长剑,决不该离开令尊的厅堂。这是战争,不是丰收节。诸神在上,我该把你送回塔斯。”
“那样做等于质疑国王。”每当她想无畏地讲话,就变成小女孩的尖细声线。“波德瑞克,我包里有张羊皮纸,把它拿给大人。”
塔利接过信、皱着眉头展开,蠕动嘴唇读起来。“为国王办事。办什么事?”
撒谎,上绞刑架!“珊——珊莎·史塔克。”
“假如史塔克女孩在这,我早就知道了。我打赌她逃回北境了,去她父亲的某个臣属那避难。她最好选对人。”
“她或许去谷地了,”布蕾妮脱口就出,“投奔他姨母。”
蓝道大人蔑视她一眼。“莱莎夫人死了,被某个歌手推下山,现在小指头控制鹰巢城……不会太久。谷地诸侯不是向一个只会数铜板的跳梁小丑屈膝的那类人。”他将信还给她。“你想去哪里便去……但若被强暴,别来找我主持正义。是你的愚蠢自找的。”他瞥了瞥海尔爵士。“还有你,爵士,应该守城门。我命你负责那里是不是?”
“是,大人,”海尔·亨特道,“但我认为——”
“你认为的太多了。”塔利大人大步离开。
莱莎·徒利死了!布蕾妮站在绞架下,那张珍贵的羊皮纸在手。群人一散,群鸦就回来接着盛宴。被某个歌手推下山!乌鸦是不是也享用凯特琳夫之妹呢?
“你提到臭鹅酒馆,小姐,”海尔爵士道,“如果你要我带路——”
“回你的城门去。”
一丝恼怒掠过脸庞。一张路人脸,并非“路人”。“你非要想那样的话。”
“我就想。”
“只是消磨时间的玩笑。我们没恶意。”他犹犹豫豫道,“要知道本恩死了,在黑水河上被砍死的;法洛死了;‘鹳鸟’威尔也死了;马克·穆伦道尔丢了半条胳膊。”
好呀,布蕾妮想说,真好,他活该!她记得穆伦道尔坐在帐篷外,他的猴子穿小锁甲在他肩上,人猴相互扮鬼脸。在苦桥那晚,凯特琳·史塔克叫他们什么来着?夏天的骑士!如今秋气萧杀,他们像树叶一样凋零……
她转身背对海尔·亨特,“波德瑞克,过来。”
男孩牵着他们的马小跑在后,“我们要去找那地方吗?臭鹅酒馆?”
“我去。你去东门边的马厩,问马夫有没有客栈供我们住宿。”
“我会的,爵士。小姐。”他们一起走时,波德瑞克盯着地面,时不时踢开石头。“你知道它在哪儿吗?鹅酒馆?我是说,臭鹅酒馆。”
“不知。”
“他说要带我们去。那个骑士。凯尔爵士。”
“海尔。”
“海尔。他跟你有过结,爵士?哦不,小姐。”
这孩子或许舌头笨,脑子不笨!“蓝礼国王在高庭召集臣属时,有些人跟我开玩笑。海尔爵士也是其中一个。那是个残酷玩笑,伤人感情,毫无骑士风度。”她停下来。“东门那边走。在那等我。”
“遵命,小姐。爵士。”
臭鹅酒馆没招牌,她花近一个小时才找到。在一间屠宰棚下沿着一段木阶梯走下去。地窖昏暗,低天花板,布蕾妮进窖时脑袋撞到一根横梁。现场没鹅,几条凳子散落窖中,还有一条长板凳搁靠在土墙边。
桌子是陈年老酒桶,灰蒙蒙的蛀满虫洞。料想的臭味到处可嗅,她的鼻子告诉她,这是红酒、潮气和霉菌的混合味,也有一丝茅房和墓地的气息。
喝酒的只有角落里三个泰洛西水手,个个绿色和红色的分叉胡子,用低沉的嗓音互相交谈。他们略略打量了她几眼,其中一人说的话让其余人哈哈大笑。一块木板横架在两个桶上,店主人站在隔板站着。她是女人,身材圆滚肥胖,皮肤苍白,头发开秃,柔软的大乳摆动在一件肮脏的宽松工作袍内。她活像诸神用生面粉捏出来的。
布蕾妮在这里不敢要水,她买一杯红酒,“我在找一个人叫‘机灵的’狄克。”
“狄克·克莱勃几乎每晚都来。”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剑与盔甲。“你要杀他去别处杀。我们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找他谈谈。你怎么认定我要杀他?”
女人耸了耸肩。
“若见他进来,你点一下头,我会感激。”
“怎么个感激法?”
布蕾妮放一枚铜星币在她们之间木板上,找到能看清楼梯的阴暗角落坐下来。
她尝了尝酒,舌上油腻腻的,酒里还漂着一根头发。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这发丝一样细微啊!她挑出它。循唐托斯爵士已然徒劳无功,莱莎夫人死了,谷地不再像是避难所。珊莎小姐,你到底在哪儿?你是跑回临冬城家乡,还是如波德瑞克所认为那样、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狭海对岸追寻她,那儿连语言都不通。在那儿我更像个怪物,咕咕哝哝打手势好让人弄懂自己。他们会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时那样毫无二致。回想往事一阵红晕悄悄爬上脸颊。
蓝礼方加冕,塔斯的处女骑马千里迢迢、穿越边疆地加入大军。国王礼节周全、亲自迎接她前来效力,他麾下的领主和骑士们不然。布蕾妮本不期望热忱的欢迎,她准备好面对冷漠、嘲弄以及敌意,她尝过此类“盛宴”。令她困惑、脆弱的并非大多数人的蔑视,而是少数人的善意。塔斯之女订过三次婚,但从未有人讨好过她,直到来高庭。
大个子本恩·布希是第一位,蓝礼营为数不多高过的人中其一,他派自己的侍从来给她擦盔甲,送她一只银角杯。艾德蒙·安布罗斯爵士更热情,送给她鲜花,还邀请她一起骑马。海尔·亨特爵士比前两位再加一份热情,他送她一本书,其中收录上百个英勇侠义的骑士故事、附上精美的插画,他喂她的马吃苹果和胡萝卜,还送来一支装饰头盔的蓝丝绸羽饰。他给她讲营中小八卦,巧嘴滑舌逗她开心。有天他还跟她一起练剑,这在她心中压倒一切的重要。
她以为因他之故,其他人跟着礼节周全。不止礼节周全!饭桌上人们争相坐她身边,替她倒酒,递甜面包。瑞卡德·法洛爵士弹鲁特琴在她帐篷外唱情歌;修夫·毕斯柏里爵士给她一罐蜂蜜,标有“蜜如塔斯之女”;马克·慕伦道尔靠他滑稽的猴子来逗笑她,它是只来自盛夏群岛黑白相间小猴子;一个名叫“鹳鸟”威尔的雇佣骑士提出给她按摩肩关节。
布蕾妮拒绝他,拒绝了所有人。某晚欧文·因契费尔德爵士一把攫住她强吻,被她敲得一屁股坐上篝火里。事后她盯着镜子瞧自己。那张脸一如既往宽阔,布满雀斑,突出的龅牙,大嘴唇,厚下巴,如此磕碜!她只想成为骑士效命蓝礼国王,可现在……
营中并非只她一个女人,连营妓都比她漂亮。提利尔大人每晚在城堡里宴请蓝礼国王,美丽的贵族少女和可爱的女士们随着笛子、竖琴与号角翩翩起舞。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每当陌生骑士向她献殷勤她就想大声问,你们想要什么?
蓝道·塔利给她解答了,他差两个亲信去召她到他帐篷,他的次子狄肯听到四个骑士大笑着装马鞍,便把他们说的话告诉他父亲大人。
他们下赌注了。
他告诉她三位年轻骑士开赌:安布罗斯、布希和海尔·亨特,三人都是塔利自家卫士。可消息在营地传开,又有人加入局中。每人得付一枚金龙取得参赌资格,谁获得她贞操,这些钱就归谁。
“我终止他们的游戏,”塔利告诉她,“有些……挑战者……不与别人有荣誉感,赌注日益增加,有人动用武力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是骑士,”她瞠目结舌,“都是涂抹圣油的骑士。”
“都是有荣誉的人。错在于你。”
这个指控让又吓上加吓。“我从未……大人,我又没怂恿他们。”
“你待在这就是怂恿。一个女人表现得像个营妓,就不能责怪别人把她当营妓待。军营不是黄花闺女待的地方,假如你还考虑到自己的德行或家族的荣誉,就该脱下盔甲,回家求令尊给你找个丈夫。”
“我是来打仗的,”她坚持,“我要当骑士。”
“诸神让男人打仗,让女人生孩子。”蓝道·塔利道,“女人的战场在产床。”
有人走来地窖楼梯。布蕾妮将酒杯放下,一个衣着褴褛、骨瘦如柴、肮脏棕发、面容憔悴的人踱进臭鹅酒馆。他迅速瞥了泰洛西水手们一眼,打量布蕾妮良久,接着走到木板跟前。“红酒,”他说,“别掺马尿哟,谢谢。”
女人给布蕾妮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我请你喝酒,”她喊道,“换一个消息。”
对方警惕地打量她。“一个消息?我知道许多消息。”他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告诉我小姐想听哪一个,机灵的狄克就讲给你听。”
“我听说你耍了一个小丑。”
衣衫褴褛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呷酒。“或许是。或许不是。”他那件破旧褪色的紧身外套上某个领主的纹章被扯掉。“你想知道的是谁?”
“劳勃国王。”她将一枚银鹿放隔着他们的桶上。银币一面是劳勃的头像,另一面是宝冠雄鹿。
“是吗?”那人笑着拿起银币旋转起来。“我喜欢看国王跳舞,嘿——噜哩,嘿——噜哩,嘿——噜哩——嗬。或许我见过你说的小丑。”
“有没有一个女孩跟他一起?”
“两个女孩。”他立刻回答。
“两个女孩?”另一个会是艾莉亚吗?
“哇,”那人道,“注意啰,我没亲眼见过两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让三人搭船。”
“搭船去哪?”
“狭海彼岸呀,如我所记。”
“你记得他长相吗?”
“一个小丑。”银币旋转开始减慢,他一把抓起它。“一个担惊受怕的小丑。”
“他为何担惊受怕?”
他耸了耸肩,“他没讲过,但老伙计机灵的狄克嗅到他的恐惧之味。他差不多每晚都来,请水手们喝酒,讲笑话,唱小曲。只是某晚,一些胸口有猎人纹章的人闯进来,你那小丑的脸吓得跟像牛奶一样苍白,不敢吱声,直到他们离开。”他将凳子挪近她。“塔利派士兵沿码头巡逻,监视每一艘来往船只。要找鹿,去树林;要坐船,上码头。你那小丑不敢上码头,因此我才给一些提议。”
“提什么议?”
“这个议可不止一枚银鹿。”
“告诉我,我再给你一枚。”
“先让我看到再说吧,”
她把另一枚银币放到桶上。他笑着旋起银币,然后抓住它。“不能找船的人需要让船来找他呀。我告诉他,哪里会有船来找他。类似‘地下渠道’。”
布蕾妮胳膊直起鸡皮疙瘩。“走私者洞穴?你把小丑送给走私者了?”
“他和那两女孩,”他吃吃窃笑,“喂,只不过,我让他们去的地方好一阵子都没船。大概三十年吧。”他挠了挠鼻子。“这小丑跟你啥关系?”
“那两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吗?可怜的小东西。我也有个妹妹,她瘦得膝盖骨都突出来,但她长一对奶子,某位骑士之子到她两腿之间。上次我见到她时,她正要去君临卖色谋生咧。”
“你让他们去哪里了?”
他又耸了耸肩。“至于这嘛,我记不得。”
“哪里?”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银鹿。
他用食指将银币弹回给她,“鹿找不到的地方……龙或许可以。”
她感知到银子买不到真相。金龙或许行,或许不行。钢铁肯定能。布蕾妮碰了匕首,可还是把手伸进钱袋掏出一枚金币放到桶上。“哪里?”
衣衫褴褛的人抓起金币咬了咬。“漂亮啊!我记起蟹爪半岛啦,从这儿北上,直到一大片荒凉的山丘和沼泽,碰巧我是在那里土生土长。大多数人管我叫机灵的狄克,我本名狄克·克莱勃。”
她没想他报自己姓名,“在蟹爪半岛上什么地方?”
“低语堡。你一定听说过克莱伦斯·克莱勃吧。”
“没有。”
这似乎令他吃惊,“我说的是克莱伦斯·克莱勃爵士!我有他的血统。他身高八英尺,壮得能单手拔起一棵松树、扔出半里。没有一匹马承得他的体重,因此他骑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何关系?”
“他老婆是个森林女巫。克莱伦斯爵士每杀一个人,就会把脑袋提回家,他老婆亲吻人头的嘴唇,令其复活。这些人是领主、巫师、著名的骑士和海盗,其中一个还是暮谷城的国王呢。他们都做了老克莱勃的好谋士,他们只是脑袋,话声真不大,但也从不消停。假如你是颗脑袋,就只能靠说话打发时间啦,因此克莱勃的城堡被称为低语堡——尽管它夷为废墟长达千年却仍然存在。低语堡是个孤独的地方。”机灵狄克将金币灵巧地在指关节之间滚动。“啰,一条龙会孤独,十条……”
“十枚金龙是一大笔钱。你当我傻?”
“不,但我可以带你找到其一。”金币在他手中来来回回。“带你去低语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欢他摆弄金币那种方式。然而……“假如找到我妹妹,有六条龙。找到小丑,两条。什么都找不到就一条没有!”
克莱勃耸了耸肩。“六条相当不错啦。六枚见效哈。”
他不及藏起金币,她快速扣住他手腕,“别耍我。我可不好惹哦。”
她松手后,克莱勃揉了揉手腕。“真他妈的该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手啦。”
“抱歉。我妹妹是十三岁少女。我必须找到她,以免——”
“——以免哪位骑士进了她洞穴呗。嘿,我听懂你了,你有机灵的狄克,她相当安全。明天天亮在东门边碰头,给我弄匹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