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消失的蔚汾河水上脊梁

——记兴县两座双曲拱大桥 

刘继堂

早晨醒来定神之后，习惯地泡起杯清茶，打开手机看看有什么新鲜事物或奇谈怪论，忽然间抖音上的一条视频吸引住我———蔡家崖大桥昨天（5月24日）开始拆除。于是，毅然决定去观摩，准备把施工拆除作业现场当做背景留个影，做个纪念。八点半来到被封围挡前泊车，打着雨伞踏着被毛毛雨湿润的野草，进入河坝石笼网上小心翼翼行走。眼前一幕，深圳速度啊，桥已全部拆倒！

幸亏我有先知之明，曾在2020年8月30日拍下一张这个桥、这个位置的全景照片，要不遗憾死了！桥南搭板旁有几个穿雨衣人唠叨，指手画脚像是计划工作，其中一个人叫我的名字，我径直向他们走去，到了临界才发现是成海明的朋友高喜军。他说昨天下午开的工，挖机拆了南侧两跨，半夜北面四跨自然垮塌。天工做美，自然垮塌不费钱，又是半夜不忧民，及时遇雨防污尘，一箭多雕握胜钞。资料显示，这座双曲拱钢筋混凝土桥于1977年10月建成通车，当时是兴县境内最大的桥。

这座桥6跨，每跨20米，桥宽7米+每边挑出人行道1.2米；20米大跨矢高五分之一；腹拱矢高六分之一；桥墩7米x1.2米x露出河槽4米；荷载汽—13吨、拖—60吨。预制钢筋混凝土栏杆望柱（即立柱），栏板芯为铸铁花格。该桥设计单位：山西省公路勘察设计院；施工单位：吕梁地区公路总段+民兵会战。据高喜军介绍，新建的这座钢筋混凝土简支梁大桥，6跨，每跨18米，全长108米，宽度原址7米，向东扩2米，向西扩11米，桥总宽达20米。

回想起在这个位置的再南一些（今，桥南东侧电商大楼），当年景象历历在目。那是1976年5月23日上午，我们城镇中学44班与县里各机关、厂矿、人民团体代表一道，在“六柳亭”大院听完复职不久的县委书记陈明光“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34周年”大会后，我们顶着烈日顺坡而下，在流水河槽中，互相关照踩着趔石来到这个参天大树密林下乘凉。中午饭大家分别从各自书包内取出家长准备火烤过的金黄窝窝饼，掏出输液瓶子里装的凉开水，席地而坐吃中午饭。条件好的是烤黄的馍馍片和挂带军用水壶，壶里面装的估计是白糖水，不像我们是糖精水。家长给孩子准备了零花钱，一毛至三毛钱的学生居多，五六毛钱学生的居少。同学王建忠、栾义刚和班长刘建平故意调侃拿的几个硬币的李星星，李星星故意朝着女同学刘小娥、齐海平、尹瑞芳、刘凤清、白新花、刘花文、陈丽霞等大声说：我家有十块的整张钱，没零钱、找不开、拿不成，引得同学们连班主任乔彩文也都大声哄笑。此事印象极深。    

世间桥梁千千万，有的以巍峨惊世，有的以精巧留名，而我独对双曲拱藏着一份入骨的温柔与绵长的情怀。因为它在水泥稀缺的岁月里，屹立于兴县值得骄傲，它伴过兴县的变迁，伴过我的少年、中年。它不是名震天下的赵州桥，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华贵桥体，在如今蔚汾河林立平板桥中为显城市风采而生强硬附的飞架、斜拉架等各异桥的面前，它显得朴素、老旧，很带着几分时光沉淀的粗粝。一大一小纵横相弯双向成弧的桥身，横卧在蔚汾河畔、连接两岸。它藏着一代人的青春，结束了隔河千里远一个时代的风骨，一段兴县民兵会战、就地筑梦的滚烫岁月。我虽年龄小没赶上会战，但我作为学生，参加过义务劳动。它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替代的思绪原汁。那是1975年拆除钢丝铺板平拉桥后，在原址上于1976年5月建成通车的钢筋混凝土双曲拱西关大桥（与蔡家崖大桥同款）。

这座桥5跨，每跨20米，桥宽7米+人行道，是当时兴县的核心大桥，荷载汽—13吨、拖—60吨，桥两侧分别挑出1.2米的人行道，采用预制混凝土印花人行道面板、预制钢筋混凝土花格栏板和造型四面有五角星的望柱（立柱），内外刷白水泥浆（那时还没发明涂料）。设计单位：山西省公路勘察设计院，施工单位：吕梁地区公路总段+民兵会战。那年春天我们城镇中学全校师生，每天下午人海会战（其它学校是上午会战），半工半读，做义务工，回填桥北至现在的电视台引道的土方工程。我们44班是文艺班，总体象戏子，不象其它学工班、学农班、体育班是干活的样子。我是劳动委员，为了起模范带头作用，我父亲利用我大哥的木匠工具，给我做的独轮车，车上置一个柳条筐来盛土，我驾车，我的同桌李红太肩扛绳拉，其他同学大部分是棍子抬筐，少部分人是笼头子背土。每天黄昏收工入教室总结评比。我很冤枉很出力就是受不到好评，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体质好，不会出虚汗，也不会手上打水泡。路基土方成型后，我们师生就没事了，然后公家摊铺河卵石就算彻底竣工。该桥2010年5月23日拆除。

新建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桥，即钢筋混凝土简支梁长130米，桥面宽24米，双向4车道+人行道。桥栏采用了草白玉仿古栏板望柱。    

双曲拱西关大桥与三八商场（即百货大楼）在1976年上半年内同步竣工，是史无前例的兴县宏大工程项目。这是建设者流血流汗，凭着一腔对党对毛主席的赤胆忠诚，靠毛主席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大批促大干、大干促大变的方向指引，以顽强的毅志，以改变兴县面貌的热忱，对通行的期盼，对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场所，凝聚成三八商场楼顶电焊铁皮镂空红漆大字“毛主席万岁”字字滚烫句句赤诚，这对于我们的老一辈建设者而言，不是口号，是血汗换来成果后的真情流露，打心底里信赖爱戴毛主席，万岁里藏着一代人最纯粹最热烈的家国信仰。    

双曲拱桥没有现代桥梁的冷冰生硬凌厉线条，它安静地伏在水面上，侧面看像是一道柔和舒展的长拱，在河槽两侧瞭望，桥腹仿佛漾开层层圆润的短拱，一纵一横，两重曲线相拥，像大地舒展的眉弯，掌心合拢的温柔，像岁月悄悄弯下的腰。如果说近在咫尺的南沟门前钢丝平拉铺板桥，把隔河千里远两岸的烟火，稳稳递向彼岸的归途，那西关大桥的建成结束了店临公路（S218省道）车辆窜河槽的历史，也为兴县化肥厂“三班倒”族的工人提供了避除洪水的险情隐患。    

双曲拱桥的确造型新颖，有可观赏价值。夏日涨水，它浸在清波里，倒影成双，水动桥摇，宛如一弯新月落入人间；秋日霜风，桥身覆上薄寒，草木枯黄环绕，它依旧沉稳挺立，驮着圪洞村放学的同学、赶集的乡下人。班车汽车拖拉机、马车驴车胶皮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言语，从不停歇。那时不懂何为结构力学，不知何为建筑匠心，只觉得这座桥好看、踏实、亲切，像县城西门口守望着游子的老人，像童年里永远可信赖的依靠，走在上面，心就安稳，脚下便是归途，由南向北一过西关大桥感觉就进了家似的。后来长大了，渐渐读懂了双曲拱背后的时光重量，才明白这份情怀，不但造型好看，还藏着一个时代的倔强与温柔。    

双曲拱是属于中国乡土的原创奇迹。上世纪六十年代江苏省无锡县交通局工程队在物资匮乏、钢材稀缺、技术有限的情况下，没有照搬外来范式，而是从传统赵州桥的智慧里汲取灵气，在乡土实践中反复摸索，创造出了这一独属于中国的桥型。纵向拱肋承托千斤，横向拱波延展力道，化整为零，集零为整，就地取材，简易施工，预制装配式分梁吊装，技术成熟用最少的材料，筑牢最稳的大桥，被建设部在全国广泛推广应用，使许多县市天堑变通途，让僻壤连四方。 它是艰苦岁月里的智慧微光，是平凡匠人手中的时代杰作。七八十年代大江南北、山间公路、城郊河畔，无数双曲拱拔地而起，连起村庄与城镇，连起贫瘠与富足，连起一代人的对温饱的希望与奋斗理想。上至南京长江大桥引桥的恢弘，下至兴县农机公司、兴县农机修造厂和兴县造纸厂双曲拱大跨度厂房屋面，这都是时代的注脚，见证着在困难中前行，在朴素中创造伟大。

德国文豪歌德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双曲拱的构件，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有烟火的，是几代人生命载体。清晨走在桥面上，闻到从河槽飘来的湿润芳草清香气息，看到乡里人挑着菜担步履匆匆，许多人驻足在人行道倚着桥栏闲谈。桥下光影反射在桥墩上，温柔得不像话；黄昏，夕阳把拱身染成黄金，晚归的身影次第走过，桥身默默承载着三餐四季、悲欢离合。遇山洪怒啸奔涌，惊涛浊浪翻卷咆哮，巍巍大桥岿然不动，凌空矗立，傲然激流之上，它见过恋人携手走过的欢喜，见过游子背井离乡的不舍，见过孩童长大成人的蜕变，见过村庄从贫瘠到丰盈的变迁。它不声不响，把所有烟火日常、流年过往，一帖一帖收藏。

时代发展像骏马，河槽从七八十年代每逢发山水过后的满河槽捡石头人、淘沙人，到九十年代大兴土木，满河槽建筑垃圾比比皆是，再发展到现在禁止人入河槽，人工堵水成湖，景观随处可见。新桥林立，造型各异，而双曲拱就像一位老人渐渐淡出主流视野。其它城市有教育或纪念意义的被加固修缮，依旧坚守岗位；有的新城的建立，它呆在旧城，隐入岁月烟尘；有些渐渐老旧，不再光鲜亮丽，被时光慢慢遗忘。而兴县将它彻底抜除，心中会涌起难言的动容；它虽失灭，却依旧是情怀的归宿。

    （作者山西兴县东关村人，建筑设计师；兴县作协会员、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