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

文 | 王冲

岁月最知性，它如一首歌，把你谱成一条生命的河，更可唱响一座英雄的山……

                                 ——笔者题引

悠悠岁月，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信步凝重地跨出红色娘子军纪念园，那些涌现在脑海里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战斗情景，倾刻间有如穿越时空的隧道，再次真实地还原了那段峥嵘辉煌的历史时光……

时间将永远定格在琼崖革命烈火燃烧的1932年秋季。在陡壁嶙峋、丛林密布的母瑞山山脉上，从远处山谷间传来阵阵响彻云霄的枪炮声，惨烈的战火浓烟和夕照把整个群山上空渲染得血红连片，林涛呼啸，血腥的山风几乎要吞噬整座山脉。有一队匍匐而行的女子军和红一营战士根据红军师长王文宇的命令，急忙从马鞍山战场往牛庵岭方向的母瑞山撤退，正当战士们艰难地爬行在路陡壁峭地势险要山高林密的山道时，只听到“运梅姐……”一声惊叫，紧张的喊声惊动了在场的小分队，原来是怀有身孕的娘子军战士王运梅快要妊娠了，只见男战士自觉回避向四周分散守岗放哨，女战士有的就近砍来树枝和芭蕉叶，有的在搭架临时产棚，有的赶紧解开脚上绑腿布条，经过一阵张罗之后，这个苦命的婴儿总算平安来到了动乱苦难的人世间。望着怀中鲜血淋漓生不逢时的婴儿，运梅和战士们真是悲喜交加。抬头远望，只见整片山林已渐渐被黝黑的夜幕静寂地遮盖着，担心婴儿的啼哭声惊扰敌情，细心的同伴们手脚麻利地做了现场应急处理，身心疲惫的运梅只好用布条把孩子捆绑系在腰背上，继续跟随小分队步履维艰向目的地蹒跚前行。野风狂咆哮，烽火漫天飘。发源于五指山南部的万泉河，此刻正沿着东部地区的乐会和阳江一带山涧延绵逶迤地奔流不息。王运梅的出生地就在河畔边一个贫困的小乡村。16岁那年，在万泉河畔的椰子寨发生了琼崖武装打响革命暴动的第一枪，她的家人纷纷抡起镰刀踊跃加入革命队伍奔往杀敌前沿。由于深受家庭环境熏陶，小运梅也积极参加了乡村的革命活动，并很快在成长中担任村里的少年先锋队队长，同时在父母许约下嫁给邻村同为革命战士的庞隆焜。艰苦的农村革命斗争历程和共同的理想信念，磨炼和考验了这对年轻的革命伴侣。她永远没有忘记，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成立后，随着土地革命的不断深入，乐会县广大妇女们热情投奔革命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在她的家乡，妇女们纷纷请求参加红军，运梅和她的同伴庞学莲、王金兰、黄墩英也毫无犹豫地踊跃报名参加，后在700多名请缨妇女中，运梅和她的同乡荣幸地被吸收到乐会县赤色女子军连，在几次战斗中大振军威，并创下传奇战功。特别是当被正式划归第二独立师红三团建制的女子军特务连后，她们震撼敌军的威名更是响遍琼州大地，那股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气概，让敌军闻风丧胆，激励和鼓舞了征战沙场上视死如归的红军战士。在伏击沙帽岭战役中，她们在乐会县四区革命根据地和敌人巧妙周旋，灵活诱敌深入苏区腹地埋伏圈，仅用了一个小时打死了上百个团丁，抓获了七十多名俘虏，缴获了146支枪支等大批物资，成功地摧毁了当地国民党“剿共”老巢窝，总指挥陈贵苑被娘子军当场活擒，这是运梅她们娘子军首次参加的一次正面战斗。经历了沙帽岭战役后不久，运梅和娘子军连又迎来了火烧文市炮楼的第二次战斗。为配合红三团清除苏区东大门这一隐患，运梅在连长庞增敏的带领下，苦战四天四夜，把地道直接挖往敌军炮楼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采取干柴上涂洒辣椒和煤油的火攻战术，顺利地拔除了当地这一长期阻截红军进行革命斗争活动的主要据点。

文魁岭保卫战是一次在没有红军主力指挥下娘子军连独当一面的伟大战斗。由于战略转移需要，由庞琼花为连长的女子军特务连主动请缨负责守卫乐四区，附近的文魁岭上驻扎着红军的军械厂、弹药厂和医院，是琼崖革命能否夺取最终胜利的重要后方阵地，而红三团主力此时和文魁岭相距在百里之外，危急关头，女英雄庞琼花和眼前的运梅，大娥、冯增敏、王时香等一百多名女子军战士临危无惧心不跳。面对敌军兵分三路包围发起的攻击，一颗颗充满仇恨的子弹直逼敌军三次主力猛攻，低估红军实力的团长王兴志，最后只得沮丧地放弃文魁岭阵地而仓惶败走麦城……一个蕴藏革命火种的文魁岭终于保住了。

此刻，为掩护运梅她们突围打援的娘子军小分队，看到从马鞍岭往返而归的冯增敏连长，十分沉痛地悲恸起来。原来，由大娥带领的二班娘子军，为确保掩护琼崖党政军领导机关从战时马鞍岭突围西上母瑞山，面对山下黑压压大片群攻猖獗的敌军，大娥她们火力阻击，为运梅和红军顺利转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是，勇敢的机枪手大娥等10名娘子军战士光荣地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而背着婴儿和敌军辗旋奋战在深山丛林的王运梅因长时间的颠簸爬行和营养缺失，伴随了她二十多天的婴儿也过早夭折在深山野岭之中。当得知运梅姐的孩子在战火劳顿中被活活饿死在她的背袱上时，连长冯增敏悲痛地脱下自己的军衣，命令战士们悲恸地抱扎紧这位革命的小种子，在附近的岭坳处难过地埋掩上一层厚重的红土，并在它的旁边郑重地种上一棵小小的木棉树苗。从此，中国革命历史上一场喋血马鞍岭战役唯一建制的红色娘子军连，便在母瑞山上从悲壮解散走向辉煌谢幕。

青山无泪埋忠骨，丹心倾情昭日月。

经历了一年多以来的革命游击战，运梅姐和她的娘子军们，在五十多次大小战役的血海撕杀中所彰显的革命信仰和坚定毅志，在海南解放构筑民族大业的历史上铭刻下辉煌闪烁的红色一页。

历尽磨难，带着满身伤病解甲归田的王运梅，终于回到了她丈夫从小生长的阳江镇岭下村，在暗无天日乌鸦盖顶的生存环境下，这对在枪林弹雨下为革命出生入死的患难夫妻，再一次相聚在自己饥寒窘逼的小山村。几年短暂的家庭生活，并没有迫使他们摆脱社会动荡的困境，为躲避国民党军队抓壮丁当炮灰，丈夫庞隆焜挺而走险，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辞别运梅和年仅三岁的女儿庞庆美，跟随村里青壮年一道漂洋过海，逃窜往远离战火的东南亚国家一带避难。天各一方的夫妻俩从此也诀别在茫茫人海的思念之中……

如果岁月也能够抚慰她过早痛失婴孩的累累伤痕，时隔数载的思夫之苦却成了命运多舛的王运梅旷世奇缘的人生情殇。一个历经战火淬炼，阅尽千帆的年纪，时间对于她带来的可能会是真正的脱胎换骨的成长。半个多世纪以来，历尽沧桑的王运梅从一位身姿少女扛枪杀敌驰聘战场到阡陌百姓养家糊口耄耋善终，从壮烈情怀面不改色忠贞不渝到无法忘却家国情怀感恩命运，一路走来，那些无法诉说的眷恋和逆境让她思绪翻滚，情愫万千。每当夜幕降临之时，她总要抬头仰望苍穹，睹一睹满眼暗淡的层云，数一数夺目炫耀的星辰，喃喃私语地对话自己的心境，过早夭折在自己襁褓中的婴孩，连长增敏姐埋在他土坯旁那棵小小的木棉苗呢，是否能在母瑞山山脉的恶雨狂风中经受住大自然的摧残；那些在战场上喋血奋战的宁死不屈的娘子军姐妹们，她们的在天之灵日月可鉴，山河可仰；自己阴阳相隔的丈夫庞隆焜，说好的要厮厮相守白头偕老，说好的要相敬如宾男耕女织，说好的要冲破黑暗迎接光明……两颗相融互欣的心，都被无情的岁月撕碎，遥遥无期的相思之痛，深重的在人生苦海中无尽地折磨着运梅坚强地走向生命的自度和自律。

命运之神依然在眷顾和呵护着她，没有让她在余生之年留下过多的遗憾。

无论命运如何轮回无常，无论天阕如何阴晴圆缺，无论生活如何坎坷孤淡。王运梅永远也没有忘记，时刻牢记组织的关怀备至，从容面对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她有自己的女儿庞庆美，女儿在三岁蹒跚走路之时，父亲就被迫远逃南洋，孤苦怜仃的母女俩从此相依为命，数载孤守在父辈遗留家乡的陋室生活，屋漏偏逢连夜，一场狂风骤雨无情地摧倒了唯一的老屋，运梅万般无奈之下，在多次奔波求助中终于得到妥善修理；当她得知远在异国他乡的丈夫仍然活在世间，有了自己的家庭，五位儿女生活美满，对于当时日军侵琼，造成通信中断，丈夫在南洋因一度听闻运梅已离世的传言，她没有因此而埋怨和责难，丈夫多次恳求她远赴重洋阖家团聚，她在忖思中婉言谢绝丈夫的恳情好意，把对夫家的思念深深珍藏在心间，那是自己过命的男人，她忘不了，是母爱的激发让她更舍不得丢下家中还有自己的老母亲和亲生女儿！

哪能忘记在琼海市党委和政府精心打造的“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在星移月转中迎来了正式投入运行。王运梅以及幸存在世的几位娘子军老战士终于荣幸地迁居入住了从此成为这座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里一名光荣的“红色教员”。在园中肃立的一座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形象逼真地再现了革命战争年代里战士们舍生忘死、赴汤蹈火的峥嵘岁月，每逢站立在石雕前，运梅老奶奶都要轻轻地亲切地抚摸着那些温暖的雕像，她在像群中不停地辨认着，这是一连连长庞增敏，这是二连连长庞琼花，那是指导员王时香、那是同乡大娥……当目睹到那座神似自己石雕时，她表情沉稳地自言自语；她的手上应该还牵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应该还活着。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她觉得自己的脑海里那些灵活呈现的画面犹如昨天情景，早已融入到自己的血肉之中，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挥之难逝。

生命是可贵的。父母给了她生命，而她却舍身把生命余热回馈给养育自己成长的脚下那片青山绿水。

在纪念园这段短暂的七年时光里，身着红军服装的王运梅和其他几位娘子军姐妹们，每天都在忙碌中接访着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她们的感人故事深情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亿万群众，而她和她的姐妹们却时刻向人们讲述那些光荣牺牲的英雄事迹，这种不居功自夸的豁达精神无不令人赞叹不已，远在南洋的丈夫两个儿子不忘父亲遗托，特意跨越重洋，奔赴父辈走过的路途，在父亲的故乡拜会了从未谋面的英雄“陌生母亲”，当运梅奶奶喜极而泣地紧紧抱住两位丈夫的“儿子”时，那种难于割舍的情绪，那种无私母爱的冲动，缓缓舒畅地滋润着她的生命；一个碧天澄明的日子，已是高龄的王运梅终于迎来了一次高光聚焦的时刻，时任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在海南考察期间，亲切接见和慰问了娘子军女战士王运梅以及应邀出席解放海南60周年座谈会的老战士、老同志代表，一个百岁老人的敬礼从此定格在历史辉煌的瞬间。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一位前来拜访的游客问及运梅奶奶缴交党费的事宜，说者无意听者留心，陷入深思的她回顾了自己走上革命斗争的光荣历程，并急忙找来外孙女马世菊，托付按照自己的授意代写一份入党申请书。这份特殊的入党申请书顿时惊动了当时的省委组织部。经过一年以来的时间考验，风烛残年的百岁老红军王运梅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站在党旗下，她庄严稳重地举起自己的右手，这一执着的世纪誓言，也开创了我党历史上年纪最大新党员的先例。

逝者已离去，低吟的挽歌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哀鸣的万泉河在伴唱着一个闪耀的灵魂，深情的母瑞山，在祷告着一个传奇的红魂。当我心怀敬意挥泪撰写此文的时候，王运梅老奶奶早已离开我们整整十二个年头——那是一段如歌如泣的岁月啊！

一位诗人在生命的长河中留给世人一首诗：

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