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日巴道歌
最近有一个来自藏区的法友和我聊起了他在山上生活的状况。他说住的地方很简陋，衣服上有很多破洞，吃的也很简单。村里的有些人见到他这样子，就会给他一些同情的目光，并且给他一些食物，认为他是生活困难的人。
他笑着说："很有意思。他们认为我很难过，但是我心里想的是——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
他这番话，让我想起米拉日巴尊者的一句道歌。尊者唱的是：
"衣著破烂如乞丐，心却灿烂如法王。"
今天借用这句话来聊一聊：为什么一个人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是内心却可以像法王一样灿烂呢？
一、我们现代人为什么穿得那么好，心却那么焦虑？
先讲一个现象。
现在的人都穿得比以前好，但是心里却更加焦虑了。
以前的衣服可以穿好几年，破了再缝一缝。那么现在的情况又怎样呢？衣柜里的衣服很多，但是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在镜子前犹豫很久，觉得缺少一件最合适的。
这并不是因为衣服的原因。这就表明了我们内心深处的一种不安感——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够高，需要用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拎什么牌子的包、开什么牌子的车、住在哪里、住多贵的房子——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别人怎么看这些东西，也就是怎么看我们。
因此我们感到焦虑。因为外面的东西永远都不够好，总会有比你更好的。现在流行的风格，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淘汰。你买的是最新款的手机，但是下个月就会有更新版。
焦虑的本质是什么呢？也就是我们"我执"的存在要不断地从外界获取养分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感。它是没有止境的，无论你往里面放多少东西都无法使它感到满足。
米拉日巴尊者穿的是什么衣服？一件衣服破了就补，补到后来已经不知道原来那块布在哪儿了。因为他是常年只穿一件衣服的人，所以被称为"惹巴"，也就是布衣行者的意思。
那么他为什么不会感到焦虑呢？因为不需要用这件衣服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很清楚——这并不是一件衣服所能给予或剥夺的东西。
二、真正的富有是什么样的？
再说这句话后面的部分：心却灿烂如法王。
"法王"是什么意思？在藏传佛教中，这是个很尊贵的称谓。除了是世俗上的荣誉之外，在心灵和修为方面也达到了很高的层次。法王就是"以法为王的修行人"，即心不受烦恼所驱使，用正法来引导自己，从而成为自己的主人。
灿烂如法王的意思就是米拉日巴尊者的内心，如同法王一样充满光明、自在和无法动摇的力量。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对比。人们所追求的主要是"物质上的富有"，而尊者所表现出来的则是"精神上的富有"。
物质富足有这样一种特点，就是它是排他的。这个东西在我们手里就不应该在你们手里。我住的房子你也可以住，但是不能和我同住。因此物质上的富有会带来竞争、比较和冲突。有我而无你，我会嫉妒；有你而无我，我会骄傲。
但是精神富有的恰恰相反，它是共享的，越分享越多。一个人的智慧提高了，就会自然地想教别人；慈悲也增强了，就会自然地去帮助别人。他分享的越多，自己得到的智慧、慈悲也就越多。
米拉日巴尊者就是这样的。他一无所有，但是把大手印口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冈波巴、惹琼巴以及众多弟子。得到的不是减少，而是千年来无数众生的崇敬与追随。
那么乞丐一样的人，为什么能够灿烂如法王呢？因为他的内心世界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他已经参透了真理，斩断了烦恼的根本，内心中那种宽广的自由与快乐，任何外来的财富、地位、声望都比不上。
打个比方来说，一颗经常产生烦恼的心就像一个堆放着很多杂物的房子一样，阳光无法照射进来，空气也无法流通，久而久之就会生病。证悟的心就如把这间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理掉一样，墙壁、天花板都没有了，整个房间与外界虚空合为一体。自在就是"灿烂"。
三、尊者的两个故事：衣服破了，心不动
把米拉日巴尊者的一些小故事也一起分享给读者。
第一个：猎人贡波多杰的嘲笑
有一次尊者在山洞里面修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身体很消瘦，由于只吃荨麻，所以皮肤也变成了绿色。衣服非常破烂，几乎不能遮住身体。
此时有一些猎人进入了山洞。开始的时候他们很害怕，认为遇到了什么妖怪。等看清楚对方是修行人之后，就嘲笑道："看你穿的衣服这么破烂，吃的还是狗都不吃的。你修炼的是什么法？还有什么出息呢？"
尊者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对猎人们说："你们说的没错，我身体很瘦弱，衣服也很破烂。但是我的心里面装满了你们无法想象的快乐。打猎会给你带来一时的快乐，但是最终还是会给你带来痛苦。我没有可以给你们看的外在财富，但是我内心证悟的宝藏，没有人能够抢走。"
后来所有的猎人都被他从容不迫、高明机智以及没有保留的仁慈所打动，都成了他的徒弟。带头嘲讽的猎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猎人日巴"。
第二个：对布衣的执着
有一次尊者的唯一一件布衣已经很破了，不能再穿了。他的妹妹来到山洞里看他，见他这样子就哭了起来。妹妹说：哥哥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去乞讨一件新衣服吧，至少可以遮体保暖。
尊者其实并不在意。但是为了顺从妹妹的心意，他就想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好吧，那我做一件新衣服吧。但是，如果我对于这件新衣服产生了执着的话，那么我的修行就会倒退。为了做一件衣服而产生执着的话，就会下地狱。你愿意承受这样的果报吗？"
他妹妹听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最后尊者只好用别人丢弃的破布、死人身上穿的衣服来缝制一件勉强可以穿的衣服。对于他来说，衣服就是遮体的工具，并没有区别于一堆草、一块石头。他不会因为衣服破烂而感到羞愧，也不会因为别人给了一件好的衣服而感到高兴。
心不随境转，这就是"灿烂如法王"的力量。
四、我们现在可以怎么练？
但是我们并不是出家人，也不是米拉日巴这样的成就者。我们的生活很平常，有家庭、工作和社交。不可能穿得跟乞丐一样——这样做的结果不是得到别人的尊重，而是使人们误认为佛法是低贱的。
那么怎样去理解这首道歌，并把它运用到生活中呢？
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练习。
✦ 第一，开始观察我们对物质的依赖
不需要立刻把所有的物品都扔掉，但是可以从今天开始注意：今天穿这件衣服出门，是遮体保暖呢，还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有品位？我今天努力工作赚取金钱，是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积德行善，还是为了和他人攀比、满足虚荣心？
这样的观察本身也是一种修行。当人们开始去观察的时候，就不会再无意识地被欲望所驱使了。于是人与物欲之间就产生了一个空隙，这个空隙就是自由的可能性。
✦ 第二，开始探索内心的"灿烂"
米拉日巴尊者的灿烂来自证悟了心性。我们可能还没有证悟，但可以从培养一些内在品质开始。
比如说培养知足。知足并不是懒惰的理由，而是指一个人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已经很满足了，并且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有了知足，就不用被广告、别人的目光所左右。
比如说培养慈悲心。当我们的内心真正地想要让别人快乐、去帮助别人解决困难时，内心所感受到的那种温暖与满足感，是任何物质上的享受都替代不了的。
知足、慈悲、智慧、坚韧等都是内心最宝贵的财富。它们不会贬值，不会被人偷走，也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逝。它们会随着我们的修行而愈加稳固，愈加明亮。
当内心的这些宝藏越来越多的时候，外面的东西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们也就不再需要依靠衣服、地位或者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来证明自己了。因为已经具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价值。
到那时，我们也许不会穿得像乞丐， 但是可以在心里活成一个法王。不为外境所动摇的安定与快乐， 就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