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家乡的那场雪，至今犹在眼前飘着。那场雪下得极有分寸，既不像我们见惯的鹅毛大雪那般飞扬霸道，也不似江南的雨夹雪那般温柔缠绵，而是像母亲筛面粉时漏下的细屑，一层层铺在黄土路上，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温柔的寂静里。

当时，我们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从家附近的高中毕业不久，由于高考停止便回乡当了农民。刚离开校门，像一群离巢的雏鸟，我们对前途感到茫然。

那日午后，雪下得正紧，我们相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曾就读过两年的母校。校园里出奇地安静，只有西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们教室的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像老人浑浊的眼翳。我们呵着白气，用手掌抹开一小片明净，凑上去向里张望。这一望，竟望见了另一个世界——往日整齐的课桌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简易的木板床铺，床上草绿色的军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三四十个刚入伍的新兵，身着草绿色新军装正围在一起吃饭。

“小兄弟，看啥子嘛？”一个圆脸的小兵突然凑到窗前，他的四川口音浓得化不开。我至今记得他那缺了一角的门牙，那张笑起来时像个月牙儿的脸庞和那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他的军装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在雪花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们几个吓了一跳，正要逃开，却见那小兵转身从搪瓷碗里抓起几个馒头走到窗前。馒头白得晃眼，冒着袅袅热气。

“拿着！”他推开窗户的一条缝，寒风夹着雪花立刻钻了进去，但他满脸的笑容里传递出几分温馨和可爱。

我带着一脸的羞涩，怯生生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尖触到他那热乎乎的双手。三个馒头就这样传到了我们手里，沉甸甸、热腾腾，像捧着三个小太阳。

“谢，谢谢…”我们结结巴巴地道谢，声音比窗外的雪还要轻。那小战士摆摆手，绿军装是新发的，还不太合身，但他的眼神明亮得像夜里的星星。“冇得事，快吃，趁热！”说完，他便转身回到战友中间去了。

我们蹲在教室外的墙根下，小心翼翼地捧着馒头。雪落在馒头上，立刻化成了晶莹的水珠。我轻轻咬了一口，麦香顿时在口腔里炸开，那滋味，比过年时母亲蒸的馒头还要香甜十倍。我们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消失得太快。

教室里传来阵阵笑声，那些解放军新战士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交谈着，偶尔爆发出哄笑。窗玻璃上的冰花又渐渐凝结，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只有草绿色的军装和红五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后来听人说，他们是去西部边防的新兵，也有人说是入驻家乡的一个兵营，只是临时在学校借宿一晚。第二天天不亮，我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再去时，教室已经空了，只剩那些整齐的床板。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五十多年来，我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尝遍南北点心，但记忆中最美味的，永远是那个雪天里，从蒙着冰花的窗户递出来的三个白馒头。它们不仅温暖了我冻僵的手指，更温暖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一生。

之后，我曾托人四处打听那支部队的去向，想找到那个缺了门牙的四川新兵。有人说他们去了新疆，还有人说他们中的许多人，永远留在了边境线上。我也曾托人到家乡及四川的人武部查询，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但由于年代久远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这些年来，每当我看见馒头，总会想起那位四川新战士那双温暖的手，和那张像月牙儿一样的笑脸。

人生际遇，有时不过相隔一扇窗的距离。他在窗内，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我在窗外，懵懂地憧憬着未来。三个馒头，连通了两个世界，也温暖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而今母校早已改建，当年的教室也早已不复存在。雪依然年年下着，只是再没有士兵在这里停留，也没有馒头从窗口递出。但每当回到家乡，我总会不自觉地到学校附近踱步，追忆往事中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浓重的四川口音在问：“小兄弟，看啥子嘛？”

这世间的温暖，有时就是几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在一个飘雪的下午，从一扇蒙着冰花的窗户后面由一位陌生笑脸递出来，然后，让人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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