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DLIFE · OCEAN
大翅鲸的求偶歌1970 唱片改变人类对鲸的认知
文 | 地球笔记
1970 年，一张几乎没有人声的奇怪唱片在美国上架。封面是深蓝色，名字叫 Songs of the Humpback Whale 大翅鲸之歌。整张专辑没有歌词，没有伴奏，只有从太平洋深处录下来的低沉啸鸣。生物学家 Roger Payne 罗杰·佩恩三年前刚刚证明，这些声音不是随机的呜咽，而是有结构、有节奏、可以一遍一遍重复的歌。1979 年 1 月，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在那一期里附了一张可以折弯的薄塑料黑胶，1050 万份杂志订户家里同时拥有了一只鲸的歌声。那是人类录音史上一次性印刷数量最大的唱片，也是人类第一次集体听见海洋里的另一种"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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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 30 吨的歌手
大翅鲸的学名叫 Megaptera novaeangliae，意思是"新英格兰来的大翅膀"，名字来自它那对接近体长三分之一的胸鳍。成年身长 12 到 16 米，体重 25 到 30 吨。它属于须鲸科，嘴里没有牙齿，上颚挂着几百片角质鲸须板，过滤海水里的小鱼和磷虾。
大翅鲸分布在全球各大洋，是洄游距离最长的哺乳动物之一。夏天去高纬度冷水里大吃一通，冬天回到赤道附近的温暖海湾繁殖，一次单程就是 8000 公里。而它们一生中最神秘的行为，恰好发生在那段温暖的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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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 年百慕大的水下麦克风
故事的真正开端，在 1967 年的百慕大群岛。
当时 Payne 还是康奈尔的一名年轻博士后。他和工程师 Frank Watlington 在百慕大附近的海军反潜监听点里发现了一批磁带。海军原本是用水下听音器找苏联潜艇，意外录到一种波长很长、音调起伏、像有人在水里唱歌的低频声音。Watlington 把磁带交给 Payne，告诉他这是大翅鲸发出来的。
Payne 把磁带带回实验室，和数学物理出身的 Scott McVay 一起做了几年频谱分析。1971 年 8 月，他们在《Science》上发表了那篇被反复引用的论文，第一次用人类音乐的术语描述这些声音的结构。一只雄鲸吐出的不是孤立的叫声，而是一首有完整层级结构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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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歌怎么搭起来
Payne 和 McVay 提出的层级框架后来成了这门学问的标准语言。
最底下是 unit 单元，相当于人类音乐里的一个音符。几个 unit 按固定顺序组成一个 phrase 短句，长度 20 到 40 秒。几个相似的 phrase 反复唱出来，组成一个 theme 主题。几个不同的 theme 串起来，就是一首完整的 song 歌，时长 10 到 30 分钟。一只雄鲸常把这首歌从头到尾连唱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夜。
更让人吃惊的是，在同一个种群里，所有雄鲸唱的都是同一首歌。歌的开头、主题排列、单元顺序，几乎一致。澳洲东海岸的雄鲸和它身边几千头同伴在某一个冬天唱的是一模一样的版本。它们从哪里学来这套精确到节拍的曲子，至今没有完全解释清楚。研究者只知道，这是少数被严格证实存在于人类之外的"文化"现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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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雄鲸会唱
歌的歌手身份也很特殊。
迄今的水下观察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繁殖季低纬度海湾里反复歌唱的，只有性成熟的雄鲸。雌鲸和幼鲸也会发出短促的呼唤和咕哝，但不会唱完整的层级化长歌。雄鲸唱歌时常侧身悬停在 10 到 30 米深的水里，头朝下，胸鳍微张，整个身体像一支竖立的音叉。
至于它们为什么唱，海洋生物学界争论了快六十年。比较主流的几个解释是吸引雌性、宣示地盘、协调远距离的同性社交，又或者三者兼有之。歌也许是声音上的求偶舞，也许是一种远比交配复杂的社交语言，我们至今只能用人类的比喻去靠近它。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单纯的本能尖叫，而是被一代代雄鲸学会、记住、修改、再传下去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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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在悄悄换流行歌
如果只是固定的求偶叫声，那大概不会让生物学家这么着迷。
让大翅鲸的歌真正特别的，是它每年都在变。在同一个种群里，整支歌每年都会被悄悄修改。有时候是某一个 unit 被替换成新的音色，有时候是某个 theme 被整个删掉，有时候是开头多出一段全新的旋律。变化是逐步累积的，谁先唱出新版本，旁边的雄鲸就慢慢跟上，直到几个月以后整个种群都改唱了新的版本。这种"集体修改一首歌"的现象，被研究者称为 song revolution 歌曲革命。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这种修改不止在一个种群里发生。昆士兰大学的 Ellen Garland 艾伦·加兰团队在 2011 年的论文里第一次清晰地呈现了一张跨洋传播图。澳大利亚东海岸种群唱出的新歌，会先传到新喀里多尼亚，再到汤加，再到萨摩亚，最后传到法属波利尼西亚，跨度超过 6000 公里。2022 年的后续研究又把这条链向东延伸到厄瓜多尔附近。在那张地图上，南太平洋像一台横跨半个地球的留声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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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把鲸从屠刀下捞了出来
1970 年那张唱片的影响远远不止音乐本身。
1960 年代末，全球商业捕鲸已经把大翅鲸推到悬崖边。19 世纪起欧美捕鲸船把它们当作"容易上手"的目标，因为大翅鲸游得慢、靠近海岸、被叉中后还会浮上水面。20 世纪上半叶，仅南半球种群就被猎杀超过 20 万头，澳大利亚东海岸种群从原本数万头跌到 1963 年大约 100 头。
Payne 把磁带做成唱片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后来说，他想让人们"在自己客厅里听见鲸"，让一种原本被当成漂浮油桶的生物，重新变成可以被聆听的生命。1986 年国际捕鲸委员会 IWC 通过了商业捕鲸全球禁令，大翅鲸是受益最直接的物种之一。从那一年起，世界各大洋的大翅鲸开始缓慢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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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以后
经过四十年的休养，大部分种群已经显著恢复。
国际捕鲸委员会 2024 年的最新评估显示，全球大翅鲸总量大约在 13.5 万头量级。澳大利亚东海岸种群从 1963 年的约 100 头回到 5 万头左右。世界自然保护联盟 IUCN 把大翅鲸整体定为无危 LC，只有阿拉伯海等少数小种群仍被列为濒危。
它们也重新开始了那些只有大翅鲸才有的表演。30 吨的身体从水里整个跃起又重重砸下去叫做 breach 突跃，巨大的尾鳍拍打水面叫做 lobtailing 拍尾。阿拉斯加东南海域的几个家族，会几头一起从水下吐出环形气泡帘把成群的鲱鱼围拢起来，再齐头张嘴猛冲出水，这种独门技艺至今没有在任何别的鲸身上被观察到。但只有在低纬度繁殖海湾的冬夜，水下听音器才会捕捉到那种长达半小时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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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唱片还在转
Roger Payne 在 2023 年 6 月去世，享年 88 岁。去世前几周，他还在给媒体写公开信，呼吁人类把声音留给鲸。他在 1970 年那张唱片之后又出版了一系列录音，建立了非营利机构 Ocean Alliance 海洋联盟，把鲸歌、塑料、化学污染、船舶噪音放在同一个研究框架下持续追踪。他常说，自己一辈子做的事就一件，让人类听见鲸。
那张唱片至今还在转。它被美国国会图书馆 2010 年列入"国家录音保存名录"，被认为是 20 世纪最具文化意义的录音之一。今天打开任何一个音乐流媒体平台，都还能搜到它的数字版。背景里那只雄鲸的歌仍然在唱，从一个音符到下一个音符，把 30 分钟铺满。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太平洋深处，今年冬天，新一批雄鲸已经开始唱起一首没人教过它们的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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