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外公来我家，带着一名十来岁的男孩，他个子高高瘦瘦，外表文文静静，怯生生地看着我，我也怯生生地望向他。母亲忙着给他俩倒水喝，一边吩咐我道：“还不快叫哥哥！天天嚷嚷着要见哥哥，这不，哥哥回来了，他就是你哥哥呀。”

哥哥？我隐约听姐姐说过，我们还有一位大哥，很小就送到外婆家了，由外婆抚养。外婆家在万匹乡，离殷口村二三十里地。外公要在家干农活，缠足的小脚外婆每次带哥哥来我家，都要起早赶路，下午才能到我家，所以哥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在我的脑海里，五岁那年的夏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至于哥哥为什么被送到外婆家，有一次从父母的谈话中我略知一二，好像是村上有我们家的仇家，还是解放前结下的仇。那时爷爷参加了共产党的部队，对方参加的是国民党的部队，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这样的关系无疑都是和人命扯在一起的。等到我大哥出生后，为安全起见，就把他送到了外婆家生活了，哥哥也一直在外婆家上学。

这次哥哥回家，把我和妹妹高兴坏了，我们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后，哥哥也乐意带着我们玩。哥哥带我们搭人梯掏屋檐茅草里的鸟窝，晚上十点以后去摸树干上刚蜕壳的知了，去摘混在马蜂窝里的灌木丛中的河瓢瓢被马蜂群殴，在小河里学游泳被迫喝了一肚子的水……哈哈，平时不敢做的全做了，哥哥给了我们一个完整的童年。还有那些平时欺负我们没有哥哥保护的家伙，看到哥哥都不敢放肆，毕竟哥哥比同龄的男孩子个子要高许多，他不苟言笑，不怒自威，那些家伙也怕揍。我和妹妹跟在哥哥身后，也敢对他们指手画脚，张牙舞爪，活脱脱地表演着成语“狐假虎威”。

那年夏天是我记忆中最愉快的夏天，每天早上天一亮，哥哥就会叫醒我，让我和他一起去扳罾。他用一块正方形的纱布，四角用两根十字交叉的粗蜡条张开，中间用一根结实的木棍固定，再系上一根绳用来拉罾，自制扳罾就做成了。罾像一把倒放的雨伞，哥哥把罾放到河里，在罾里放上一些饼做鱼饵，罾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动下沉，然后我们就安静地坐在河边守株待兔。看到水面上冒圈圈，说明有鱼在吃鱼饵，哥哥就立刻拉罾，这是最考验技术的时候，哥哥双脚叉开，后脚跟用力，身子后倾，重心后移，双脚不停地移动，平衡着罾，不让它倾斜，我迅速拿来用纱布做的网兜，把小鱼儿一网打尽。很快，我们就逮了半桶小鱼，够我们一家子吃一顿了。哥哥扛着罾，我端着鱼盆，迎着灿烂的朝阳，像打了胜仗的勇士凯旋。妈妈看着我们的战利品——半盆小鱼，赞不绝口，夸哥哥扳罾技术高，小鱼像挑选出来似的，清一色的两三寸长。这种小鱼吃起来不需吐刺，全头全尾全吃下去，用爸爸的话说，这是补钙。那年夏天，每天都吃哥哥逮的小鱼，直到他暑假结束回外婆家。

后来哥哥大了以后，星期天他自己也会回来看我们。有时候我会想，外公外婆把全部的爱都放在哥哥一个人身上，他该是多么幸福啊；转念又想，哥哥在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年龄就去了陌生的外婆家，他是不是内心也渴望妈妈温暖的怀抱？我们是不是贪用了他的母爱？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他很可怜。他在外公外婆的呵护下成长，在对爸爸妈妈的思念中长大。

哥哥非常爱学习，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在全家人的期待中，哥哥如愿考上了大学，妈妈说他是“鲤鱼跳龙门”。哥哥给家族带来了荣耀，给父母长了脸，给我们带了个好头，在他的带动下，我和弟弟接二连三考上了大学。

在我的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我高二那年，哥哥大学毕业了，在县农科所上班，为了帮我提高成绩，他向同事借了间宿舍，把我带到他单位，方便辅导我功课。就在这期间，我亲眼看见了他备考研究生的艰难求学过程。那时候空调还没有出现，做饭用的都是煤球炉，家家户户都在筒子楼的过道里面做饭，筒子楼里非常闷热，空气不对流，屋里面热浪滚滚。哥哥白天上班，晚上匆匆吃过晚饭以后，他就套上长袖长裤的衣服，脚穿雨靴，一手抱着书，一手拿着一把芭蕉扇，登上筒子楼的楼顶。楼顶有一盏灯，整夜不息，哥哥就在这盏灯下认真学习，直到深夜。有时候有同事找他打牌或喝酒，他婉言相拒。他的心里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哥哥因此被别人嘲笑，说他是书呆子，他一笑置之，从不辩解。每当我学习懈怠、满足现状的时候，一想到哥哥刻苦用功的样子，我就对自己说，拼一把，再拼一把，哥哥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当他把答辩时和导师合影的照片给妈妈看时。妈妈哭了，他太理解并心疼他的儿子：没有背景，没有人指导，全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和对理想的坚韧不拔的追求，他坚持下来了，这一坚持就是四十年。哥哥六岁上学，等到博士后毕业，四十年过去了，试问能有几个人能四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学习、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在看中国历史的时候，对各个王朝立长子为太子一事颇有微词，觉得皇帝为什么不挑选最优秀的皇子做太子呢？从我哥哥身上，我似乎能找到答案：长子自带使命，他看着一个个比他小的弟弟妹妹，哥哥自觉自愿地张开双臂呵护着他们，并不断地壮大自己的实力，让弟弟妹妹们生活有所依托，勇敢地子代父责，扛起本属于父亲的重担。在我的心里，哥哥是一座灯塔，照亮我前行的方向，让我迷茫时不迷路，我永远都记得在我遭受生活重创丧失斗志时，他发给我的短信：“你要坚强，我们要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勇敢地走下去。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这段话我永远烙印在心里。我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可是我有钢铁一样的哥哥啊。

作者简介：何霞，沭阳人，教育工作者。喜欢文学，爱好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