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紫阳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她藏在陕南的群山之中,汉江穿流而过。整个县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楼房从江边一路攀到半山腰,当地人管紫阳叫“小重庆”确实名副其实。这里不是旅游热门地,目前也还没通高铁。但就是这样一个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县城,却孕育了一颗文化明珠——紫阳民歌。2006年5月20日,紫阳民歌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次来紫阳,是跟着张天彤老师来采风。她是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从2005年到2025年,二十年光阴,她数十次深入内蒙古、黑龙江、新疆的少数民族聚居区,足迹遍布达斡尔族的四个方言区、鄂伦春族的五个居所地、鄂温克族的三个部落。她采访千余人次,录制上千小时音视频,收集了大量曲谱、手稿、图片、绝版出版物、民族服饰和乐器。她的学生说,张老师不是在田野,就是在去田野的路上。
而这次紫阳之行,其实是受朋友之邀。南阳师范学院的魏燕飞教授几个月来一直在电话里催她:“张老师,你一定要来紫阳看看,这里的民歌保管让你震撼。”张天彤虽然走遍了全国各地的民歌富矿,但紫阳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就像拆盲盒——我不知道会听到什么,但正是这种未知,才让人兴奋。”

张天彤的采风,从来不只是听歌。她会看——看歌声诞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看歌者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看这片土地的模样。她说:“我是学幼儿师范出身的,我的思维方式是具象型的。文本到文本的做学问方式不适合我,我就是喜欢到处去跑,感性的东西一下就能够把我触动。”

那天,我们跟着她去了范德顺老师的家。范老师家的屋子依山傍水,屋前是他自己修建的索桥,非常特别,后院正对着连绵的山谷。范老师站在后院的菜地里,清了清嗓子,张口就唱。那是一首高腔山歌,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撞向对面的山壁,又弹回来,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回荡。那种回响不是音乐厅里的混响,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

当地文旅部门从全县17个乡镇的上百个村庄里层层筛选出四五十位歌手,大家齐聚一堂,一个接一个地唱。有人唱高腔山歌,一开口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人唱小调,软软糯糯地诉说着家长里短;还有几位老艺人即兴对歌,从一月唱到十二月,又反过来唱,完全停不下来。那一刻她确信,紫阳是一个民歌的富矿。

紫阳民歌的特殊之处源于紫阳这个地方特殊的地理位置。汉江上游的水路曾让它成为南北文化交融的一个节点,各路移民把各自的歌带了进来,但这些外来的旋律落到紫阳的土地上,被当地的方言、习俗和审美“在地化”了。张天彤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通过水路船运过来的文化留下来以后,全部都在地化了。因为方言改变了,它的旋律音调肯定要做适当的调整。”所以她听紫阳民歌,能听出湖南、湖北的影子,但又完全不一样——似曾相识,又耳目一新。在她看来,紫阳民歌既有南方的细腻柔糯,又有北方的高亢奔放,水路与山地杂糅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特质。
这一次采风,张天彤还特别留意了紫阳民歌中的劳动号子。她曾听过北方的伐木号子,粗犷有力,吼出来是一种力量感;也听过江浙一带的码头工人号子,受吴侬软语影响,唱得软绵绵的。而紫阳的号子,因为山里人说话声大、调门高,自然加持了号子的力度,但同时又保留了细腻的韵味。南北兼具,刚柔并济,这是紫阳民歌独有的魅力。
张天彤的二十年学术之路,是一条“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求索之路。她曾沿着清代索伦营的迁徙路线,一次次走进新疆塔城的达斡尔族村落,听八十多岁的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戍边歌谣;她在大兴安岭深处,记录下鄂伦春族老人用“赞达仁”唱述猎人的心事;她在敖鲁古雅使鹿部,面对百岁驯鹿老人玛力亚·索,录下了那首忧伤的《毛敖吉坎》。这些旋律没有乐谱,没有文字记载,却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情感。
为了让这些珍贵的音乐发挥最大价值,她成功申报了国家出版基金项目《歌从田野来:中国北方少数民族民间音乐濒危抢救项目——达斡尔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2024年底,这套采用“视频+文字、线上+线下”形式的成果正式出版,记录了许多民间艺术家的珍贵录音。如今,他们中已有多位离世。张天彤说,“一个民间艺人的去世,就意味着一座博物馆的消失”。值得欣慰的是,他们最珍贵的歌声,已被张天彤团队完整保留。

挖掘、记录、出版,还不是终点。张天彤还希望让这些歌声被更多人听见。自2023年起,她在国家大剧院艺术资料中心连续举办系列民歌讲唱会,把民间的非遗传承人请到国家最高的艺术殿堂。她给活动定下了四个原则:思想性、学术性、艺术性、普及性。我问她,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把民间歌手请到国家大剧院?她说了三个字:求关注。她说,这些非遗传承人仅靠唱民歌养不了家,但他们依然在坚守。把他们请到国家最高的艺术殿堂,让他们被看见,被听见,这对他们很重要。

离开紫阳那天下午,我们在码头拍摄镜头,夕阳西下,汉水平静地向东流,挑着担子的旅人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进渡船。广场上有孩子在玩耍,公园里的广播播放着紫阳民歌。这一切都让我更加坚信,只要还有人像范老师那样,用钢笔一笔一画地抄写歌本;只要还有人像张老师那样,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走进深山和田野,把那些声音带出来——那些歌就会一直唱下去。正如张天彤说的那句话:“一个民歌手就是一座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可以在田野里,在课堂上,在聚光灯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永远活着。
编导:秦亚利
责任编辑: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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