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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nrituijian —


车出都昌大树镇一路向南,驶过五公里枯水期才裸露的鄱阳湖滩涂,再往南行三公里,万顷开阔的南岸洲便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1977年隆冬,我踩着这片冻得皲裂的湖洲泥土,彼时刚满十五岁。凛冽寒风从浩渺湖面席卷而来,裹挟着细碎冰碴,刮在脸上如针砭骨,寒意丝丝缕缕直透肌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扛起沉重铁锹,告别少年懵懂,一头扎进这场万人集结的围堤修筑大会战,用稚嫩肩膀,扛起了属于那个特殊年代的使命与担当。
南岸洲,是古鄡阳古城沉陷后遗留的滩涂洲地。千百年来,它依循着湖水涨落的自然节律,春夏季湖水漫涨,整片洲地便沉没于万顷碧波之下;秋季水位退去,洲地重露水面,疯长的长叶草没过肩头,荒寂苍茫,藏着岁月沉淀的无尽苍凉。上世纪七十年代,为拓展耕地、抵御湖区洪涝,1977年那个寒冬,南昌、新建、余干、都昌四县数万劳力,背着行囊、扛起锹镐,从四面八方奔赴这片荒洲,誓要对南岸洲围堤开展全面加高培厚。这是鄱阳湖围垦工程收尾的关键一役,也是特殊年代里,最后一场依靠纯人力攻坚的大规模筑堤工程,一锹一担,都承载着一代人沉甸甸的青春与记忆。

我们的营地就搭建在堤岸旁的空地上,清一色是松木搭架的简易茅棚。仅用单薄草席围起棚身,屋顶铺一层塑料薄膜,再厚厚覆上一层稻草,看似能遮风挡雨,却根本抵不住鄱阳湖寒冬湖风的肆虐。冷风顺着草席缝隙、稻草间隙肆意钻入,整夜在茅棚里呼啸穿梭,吹得草席哗哗作响,成了深夜里最清晰也最刺骨的声响。一间茅棚挤着二三十号人,全都睡在就地铺就的地铺上,身下只垫一层干枯稻草。湖洲地下的潮气源源不断向上渗透,不过半宿,被褥便变得潮冷黏腻,不少工友因此落下终身难愈的关节炎。每个人的床位不过五十公分宽,人挨人、铺连铺,拥挤不堪,就连翻个身,都要轻声和左右工友打招呼,生怕惊扰了身旁疲惫不堪的同伴。
工地就餐,更是道不尽的艰难。荒洲之上没有正规灶台,大伙就地在泥地挖坑,四周垒起粗糙土砖,便搭成了临时灶台。燃料是配发的劣质煤块,水分重、杂质多,还混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遇上湖面大风,生火成了最费劲的事,往往折腾许久才能勉强引燃,燃烧时浓烟滚滚,却始终烧不透彻。做饭全靠一口硕大木甑,每个人端着自家搪瓷缸,舀米加水后挨个放进甑里蒸煮。我年纪小、饭量足,搪瓷缸又小,每次都把米装得满满当当,水却总加不够,还习惯在米里塞一块红薯,蒸出来的饭常常半生不熟,米粒硬得硌牙。可高强度劳作下,饥肠辘辘早已顾不上饭菜口感,即便难以下咽,也只能大口吞咽,唯有填饱肚子,才能继续扛起铁锹、挑起土担,奔赴工地一线。

筑堤工程按户划分土方任务,以家庭人口核算工作量,每完成一方土,能拿到八个工分、三两粮食的补贴。家里劳力充足的人家,尚可从容应对,劳力不足的,也能找亲友帮工分担,可我家境特殊,只能靠着自己年少的肩膀,咬牙扛起属于家里的全部任务。后来,我和四位年长几岁的姐姐组成小组,起初齐心协力,一天还能勉强完成每人一方土的任务。可随着工程推进,取土坑越挖越深,筑好的围堤越堆越高,挑着满满一担泥土,要接连爬上两道陡坡,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双腿发颤,体力一点点透支,到最后,即便拼尽全身力气,一天也难以完成既定的工作量。
工地上的广播大喇叭,从清晨响到夜幕降临,循环播放着激昂的红色歌曲,嘹亮旋律在空旷洲地上久久回荡,试图驱散大伙满身的疲惫。歇工号声吹响的间隙,工友们围聚在一起,全然不顾浑身的酸痛劳累,互相打趣、说笑逗乐,在艰苦岁月里苦中作乐,爽朗笑声漫过整片南岸洲,成了寒冬里最温暖的光。可鄱阳湖的酷寒始终挥之不去,寒风像锋利的刀子,吹得每个人脸颊发紫、手脚冰凉。我的双手早早长满冻疮,一用力干活,冻疮便裂开小口,渗出血丝,汗水浸湿衣衫后,冷风一吹,浑身止不住地打冷颤,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那时我年纪尚小,又因家庭出身问题,在那个谨言慎行的年代里,时常遭到工地上一些“愣头青”的无端刁难,即便满心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把所有苦楚都悄悄咽进心底。
那段岁月里,最让我揪心不已的,是三哥突发重病。那天,三哥突然捂着肚子,说腹胀难忍,浑身绵软无力,眼神涣散无神,话还没说完,便直直昏了过去。这一躺,就是整整三天,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工友们心急如焚,轮流帮忙把他抬到附近农场的卫生院,医生诊断后说,是长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体内严重缺乏微量元素锌所致。我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心紧紧揪成一团,手心攥着衣角满是冷汗,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生怕失去至亲。万幸的是,经过几天住院休养,三哥的身体渐渐好转,慢慢恢复了气力。时至今日,每每想起那个寒冬的医院走廊,当年那种焦灼不安、满心牵挂的感觉,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半个世纪光阴匆匆流转,如今再回望南岸洲的那个寒冬,最先涌上心头的,依旧是工地上此起彼伏、铿锵有力的夯土号子声,还有茅棚外彻夜不停、呼啸不止的湖风声。这片古鄡阳沉陷遗留的草洲,曾容纳了数万和我一样平凡的劳力,我们没有先进机械,仅凭一双双手、一副副肩膀,一担一担、一锹一锹,垒起了这道守护家园的围堤,也把年少的汗水、难言的苦难、不屈的坚守,深深埋进了鄱阳湖的冻土之中。
时代浪潮翻涌,当年的围垦圩堤,如今早已顺应生态治理大势,实施退田还湖、平垸行洪,鄱阳湖逐步恢复往昔碧波万顷的生态原貌,湖区堤坝也经现代化修缮,愈发坚固牢靠。大型机械彻底取代了肩挑手挖,再也无需数万民众齐聚荒洲,靠人力攻坚克难。可1977年那个寒冬,鄱阳湖的刺骨寒风、木甑里夹生饭的涩味、工友们相互搀扶爬坡的身影、响彻冻土的铿锵夯歌,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消散。
那段冻土上的筑堤岁月,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人生印记,藏着与自然抗争的坚守,浸着苦境中相依的温情,更化作一首永不褪色的精神夯歌,历经半世纪风雨,依旧在鄱阳湖畔声声回响。
作者更多精彩在下面《魏老集》里
END

作者简介

魏子昌,江西都昌人,在武汉工作,现已退休。中国水利作家协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武汉诗词楹联学会、黄冈市诗词学会等会员。著有《鄡阳愚夫诗词选》、《清心闲韵》、《千水百韵》、《半诗半文记流年》等诗文集。并受聘于《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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