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第一次在公园开口唱歌,身边的大爷大妈全跑了。那个场景我记到现在。刚唱两句,一个阿姨直接收起音响走了,连折叠凳都没来得及拿。我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那年我三十七岁。公司效益不好,老婆天天跟我吵架。我白天在单位挨骂,晚上回到家继续挨骂。有天晚上我实在憋得慌,走到家旁边的公园,听见有人在唱歌。唱得不好,但那人特别投入。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每天去公园。不是去唱,是去听。听了一个月,我发现自己连五线谱都看不懂。我小学音乐课都在语文老师房间里上的,老师让我们抄课文。五音不全这个词,基本就是照着我写的。
但我还是想试试。我买了二手的蓝牙音箱,八十块钱。第一天去,我在公园最偏僻的角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我选了一首《茉莉花》,这是我唯一能把调子记全的歌。第一句唱出来,我自己都被吓到了。那个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她站了三十秒就走了。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她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睛,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唱歌这件事是有力量的。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老师傅,他姓方,在公园吹笛子吹了二十年。方师傅跟我说,唱歌不难,难的是跟自己较劲。他教我调气息,教我咬字。他说话不爱拐弯:“你底子太差,但你有一样东西。你脸皮厚。”
脸皮厚这三个字,我记到现在。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到公园,对着河唱两个小时。冬天手冻僵了按不住歌词,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有一回台风天,公园里一个人没有,我站在亭子里继续练。保安过来赶我走,我说你不是我歌迷你听不懂。保安愣了半天,没忍住笑了。
练了一年多,我开始能唱完整的歌了。我选了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方师傅给我伴奏,他在旁边吹笛子,我拿着话筒唱。那天来了十几个人听。有个推小孩车的妈妈停下脚步,带孩子听完了整首。小孩在推车里拍手,那声音太小了,可我听得很清楚。
到第二年年底,我已经能唱三十多首歌。公园里的人开始叫我“那个唱歌的男的”。我不在乎他们叫我什么,我只在乎唱的时候有没有人停下来。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我就对着河唱,河水不会嫌我唱得差。
去年春天,方师傅带我去参加一个社区晚会。那是真正的舞台,有灯光,有音响,台下坐了二百多个人。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侧台候场的时候,腿一直在抖。方师傅说怕什么,你在公园唱了两年多了。我说不一样,公园没人看我,现在全看我。
我上台唱了一首《朋友》。唱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第一排有个大叔在抹眼睛。那个大叔跟我一样,戴着安全帽来的,身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旁边坐着他老婆,他老婆握着他的手。我唱完最后一句,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从台上下来的那步直接踩空了。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半个月。但那天回家的时候,我老婆第一次跟我说:“没想到你还能干成件事。”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在公园那三年全值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公园。不是因为要上台,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响,穿鞋出门。不管刮风下雨,那个时间点我就想去。方师傅有时候会提前到,已经坐在石凳上调笛膜了。
很多人在网上问我,你是怎么从五音不全变成能登台演出的。我想了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天天去。天天去丢人,天天去挨骂,天天去对着河唱。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早上。没有捷径,没有技巧,只有两个字:厚脸。
你看不起这两个字,但我就靠这两个字活过来的。人到中年,脸皮比命还薄。怕被嘲笑不敢开口,怕丢脸不敢尝试。可你怕来怕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三年前要是在乎面子,今天就不会有这场演出。我老婆说我变了,不再是个闷葫芦了。其实我还是那个我,只是多了个地方张嘴。
上个月有个小伙子加我微信,说他也要在公园唱歌,问我该准备什么。我说你什么都别准备,准备一张厚脸就够了。小伙子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没有,但我希望他去了。公园里永远需要有个人,对着河唱那些跑调的歌。因为总有人需要听见,总有人刚好在那个时间,走到那片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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