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大湖文苑第52期蝉歌叙事
作者：周维东
路上捡的蝉翼 序：六月十四日下午，我在去水站买纯净水的路上，发现一片蝉羽，它在炙热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虹彩。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纸巾夹好后放入上衣袋中。心想：现在已经有蝉了？回到家中，与妻子谈及此事，妻子笑曰：“前两天就有了。你听，窗外的梧桐树上，它们不正唱着吗？”侧耳一听，果真！这两天，我还以为自己的耳鸣病又犯了呢。于是，我便忆起去年秋天飞入书房的那只秋蝉……
蝉声突然在书房响起时，我正对着满架古籍发呆。暑气从窗棂间渗进来，案上摊开的《礼记》书面泛着淡淡的灰黄，那些关于“蜩范”的记载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这鸣唱来得突兀——分明已过了立秋，窗外梧桐上早该敛了声息。
我放下手中的兔毫，循声寻去。那声音来自书架第三格，在《本草纲目》与《尔雅义疏》之间，竟伏着一只秋蝉。它的翼膜在斜照里泛着青铜器般的幽光，腹部随着鸣叫有节奏地收缩，像在应和某支古老的节拍。这意外的造访者让我想起《淮南子》里的记载：“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此刻它正将尖锐的口器刺入《尔雅》的桑皮纸，莫非真把典籍当成了琼枝玉露？
取来青瓷茶盏轻轻罩住这位不速之客，它的鸣唱在密闭空间里突然变得沉闷，像是从遥远的周朝传来，指腹也传来细微的抓挠感。这让我想起《庄子·逍遥游》里“蟪蛄不知春秋”的典故。世人常笑蜩鸠之陋，可谁又能断言，在这蝉的复眼里，我们这些终日埋首竹帛的人，不是另一种可笑的执迷？
蝉在茶盏中突然安静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隙，它竟不急于逃逸，反而沿着盏壁缓缓爬行，鞘翅摩擦出沙沙的响动。这姿态让我想起故宫博物院藏的唐代“金蝉玉叶”，那只用和田白玉雕琢的蝉，正以这般从容之态，栖身在黄金打造的桑叶上。匠人用阴刻线表现蝉翼的透明感，连腹节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发出“知了——知了——”的宣告。
窗外飘来一阵带着焚烧秸秆烟味的秋风。案头日历显示今日恰是处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此时“天地始肃”，可书架上的蝉分明还在固执地歌唱。这种矛盾让我想起法布尔在《昆虫记》里的描述：某些雄蝉会持续鸣叫直到精疲力竭而死，它们的发声肌甚至会在剧烈振动中溶解。这种近乎悲壮的执着，倒与《离骚》中“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的屈原遥相呼应。
我忽然意识到手中茶盏的重量。这蝉从何时开始沉默？盏底传来的不再是生命的热度，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止。急忙撤去茶盏，却见它六足蜷曲，保持着攀附的姿势，像极了殷墟出土的青铜蝉形佩——那些商代人挂在腰间的饰物，既是沟通天地的法器，又暗含着对羽化重生的期许。
蝉的猝死让我想起《搜神记》里“齐女化蝉”的故事。那位含冤而死的王妃魂化为蝉，终日鸣冤于庭树。此刻躺在我掌心的秋蝉，是否也承载着某个未竟的叙事？它的翅脉在夕照中呈现出奇妙的虹彩，令我想起李商隐“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的诗句。义山咏蝉，何尝不是在咏叹所有被时代辜负的玲珑心？
暮色渐浓时，我将蝉尸安置在砚台旁的宣纸上。墨池里未干的宿墨散发着松烟的气息，与蝉体分泌的信息素奇妙地交融。突然记起《周礼·考工记》记载的“蝉弓”，匠人要在弓背上镶嵌七枚玉蝉以象征北斗。此刻横陈案头的蝉，不正像一把微型的天弓？只是不知它毕生积蓄的力量，最终将哪支无形的箭矢射向了苍穹。
夜风穿过窗纱，掀起《礼记》的书页。郑玄注疏里关于“仲夏之月蝉始鸣”的朱批忽明忽暗。我摩挲着蝉已经冷却的复眼，突然理解为何古人要用玉蝉作为琀——那些放入逝者口中的葬玉，不仅因为“蝉蜕”的象征，更因这生灵即使死去，也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就像此刻，它的后足仍维持着抓握的弧度，仿佛随时准备扣住某根看不见的树枝。
月光爬上书案时，我取来陆羽《茶经》里提到的“蝉翼笺”。这种半透明的宣纸在灯下果真如蝉翼般莹澈。小心将蝉尸移至纸面，它腹部残存的体液在纸上晕开淡青的痕迹，恰似敦煌壁画里飞天褪色的飘带。这让我想起《酉阳杂俎》记载的奇事：长安某僧曾收得蝉蜕一具，置于经卷上竟发出诵经声。我的蝉当然不会复生，但它的形影投在《尔雅·释虫》篇上，那些“蜩、蜋、蝒、螓”的古字忽然都活了过来，在纸页间列队游行。
子夜整理书案，发现蝉尸不知所踪，只在“七月在野”的《诗经》残页上留下几不可见的足迹。推开窗户，但见星河垂野，恍惚听见整个夏天的蝉声都悬浮在夜气中。忽然了悟古人为何称蝉为“齐女”，这些用生命歌唱的小生灵，原来都是时间的祭司，在每一个暑气将尽的黄昏，为我们举行着永恒的蜕壳仪式。
那只秋蝉死后，我翻开《诗经》，在《豳风·七月》里读到“五月鸣蜩”的句子。毛亨注曰：“蜩，蝉也。”蝉鸣是夏日的标志，而古人早已将它的声音刻进时间的刻度里。《礼记·月令》记载：“仲夏之月，蝉始鸣。”蝉声一起，暑气便浓了，天地间的阳气也到了极盛之时。
蝉在古代不仅是时令的使者，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荀子·大略》云：“饮而不食者，蝉也。”古人认为蝉餐风饮露，不染尘垢，故以之为高洁之物。汉代官员冠冕上常饰以“蝉纹”，称为“蝉冠”，象征清高不染。《后汉书·舆服志》载：“侍中、中常侍冠武弁，附蝉为文。”蝉因此成为士人精神的寄托，寓意超脱世俗、志行高洁。
然而，蝉的生命又是如此短暂，生命仅一季，于是，蝉又成了生命短暂的隐喻。唐代诗人骆宾王在《在狱咏蝉》中写道：“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以蝉自喻，道尽困境中的挣扎。虞世南的《蝉》写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因身居高处，声音自然传得远，暗喻品行高洁之人，无需外物衬托。而李商隐的《蝉》则截然不同：“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蝉虽高洁，却因不食人间烟火而饱受饥饿之苦，鸣叫也只是徒劳。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里有一句：“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这里的蝉声是闲适的，是隐士生活的点缀。白居易的《早蝉》却写道：“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蝉声勾起了游子的乡愁。
蝉的鸣唱，在不同诗人的笔下，或清高，或悲苦，或闲适，或哀愁。它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是人心的投射。
蝉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度过。法布尔在《昆虫记》里详细记录了蝉的幼虫如何在黑暗的土壤中蛰伏多年，仅靠吸食树根汁液维生。北美的十七年蝉甚至能在地下潜伏十七年之久，而最终破土而出后，它们的成虫寿命却仅有短短数周。
中国古代虽无昆虫学的系统研究，但古人对蝉的生命周期亦有观察。《本草纲目》记载：“蝉，夏生秋死。”古人知道蝉的成虫生命短暂，却未必知晓它们在地下漫长的等待。这种生命的悖论令人深思——蛰伏多年，只为短暂的歌唱，是否值得？
然而，蝉似乎从未犹豫。它们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褪去旧壳，振翅而飞，然后开始鸣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不在乎是否有人倾听，只是纯粹地活着，纯粹地歌唱。
《维摩诘经》却云：“譬如蝉蜕，虽舍故形，而不离本。”蝉舍弃旧壳，却并未真正消亡，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这种生死观与西方哲学形成有趣的对比。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万物皆流变，蝉的短暂生命恰是这一哲理的具象化。而蝉鸣，则是它们对存在的宣告——即便生命短暂，也要响亮地活过。
那只误入书房的秋蝉死后，已化作尘埃归于大地。但蝉声并未消失。今夏，当我再次听到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时，忽然明白——蝉的生命虽短，但它们的歌声却跨越了时间：从《诗经》里的“五月鸣蜩”，到唐诗里的“居高声自远”，再到今日窗外梧桐树上的蝉歌，它们一直在唱，唱了几千年。每一只蝉的个体生命都是短暂的，但蝉的种族却是永恒的。它们的歌声，是夏天的印记，是时间的刻度，是生命本身的回响。
于是，我不再为那只死去的秋蝉哀伤。因为蝉唱从未停止。
于二〇二五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六，子夜。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周维东，字泽邦，笔名杨帆。滨州市作协会员，滨州市诗词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见诸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周维东文集
（81）鲁北蝉鸣
（80）我有小院锁清秋
（79）等你，在相思湖畔（外两首）
（78）等你，一万年(外两首）
（76）离殇 （外两首）
（75）油伞暗殇(外两首）
（74）四月的香雪（外三首）
（73）五月的诗行
（72）恋爱四部曲
（71）初恋（外五首）
（70）等你，在月色里（外五首）
（69）梅，又见雪花飘
（68）匆匆那年…… （外三首）
（67）董郎家酒赋
（66）博兴草编赋
（65）博兴青岛啤酒节赋
（64）小清河赋
（63）支脉河公园赋
（62）初夏的诗行——献给博兴
（61）我悄悄地走过你的窗前
（60）今夜无眠
（59）秋之白华
（58）好久不见
（57）我爱祖国，我爱党
（56）韶山冲，杜鹃花
（55）情系烟雨江南（外两首）
（54）留守的星光
（53）偷油吃的岁月
（52）伞
（51）五月：博兴叙事（朗诵稿）
（50）写在五一劳动节前夕
（49）同归太平年
（48）雪映爱与暖
（47）走过冬天
（46）雪之舞
（45）冬之夕阳
（44）冬之树
（43）土地记得
（42）窑场地的春天
（41）麦浪里的年轮
（40）默默的无花果
（39）悠悠梧桐情
（38）流响出疏桐
（37）故乡的蛙鸣
（36）雨夜书香
（35）茶香里的亲情
（34）茶·雨·鸽子
（33）道一声晚安
（32）箫声·竹韵·乡音
（31）寻梅探芳
（30）梅花朵朵迎元宵
（29）海棠无香
（28）清明忆父母
（27）丁香千千结
（26）槐花蜜
（25）丝瓜花开忆母亲
（24）四月，是一场流苏花事
（23）一树桃花润春色
（22）麻大湖夜启序
（21）麻大湖春章
（20）麻大湖东坡亭观雪小记
（19）麻大湖的初夏
（17）麻大湖上（二）
（16）麻大湖上（一）
（15）麻大湖下雪了
（14）麻大湖的秋天
（13）麻大湖的夏天
（12）桃花细雨麻大湖
（11）夜雨中的麻大湖
（10）麻大湖赋
（9）蒲草五千年
（8）苇哨声声远
（7）我家有条“窜”
（6）凤凰湖里放鸭人
（5）支脉河公园海棠步道赋
（4）眉山月
（3）与张迁碑书
（1）梨花渡
蝉歌叙事
作者：周维东
序：六月十四日下午，我在去水站买纯净水的路上，发现一片蝉羽，它在炙热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虹彩。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纸巾夹好后放入上衣袋中。心想：现在已经有蝉了？回到家中，与妻子谈及此事，妻子笑曰：“前两天就有了。你听，窗外的梧桐树上，它们不正唱着吗？”侧耳一听，果真！这两天，我还以为自己的耳鸣病又犯了呢。于是，我便忆起去年秋天飞入书房的那只秋蝉……
蝉声突然在书房响起时，我正对着满架古籍发呆。暑气从窗棂间渗进来，案上摊开的《礼记》书面泛着淡淡的灰黄，那些关于“蜩范”的记载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这鸣唱来得突兀——分明已过了立秋，窗外梧桐上早该敛了声息。
我放下手中的兔毫，循声寻去。那声音来自书架第三格，在《本草纲目》与《尔雅义疏》之间，竟伏着一只秋蝉。它的翼膜在斜照里泛着青铜器般的幽光，腹部随着鸣叫有节奏地收缩，像在应和某支古老的节拍。这意外的造访者让我想起《淮南子》里的记载：“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此刻它正将尖锐的口器刺入《尔雅》的桑皮纸，莫非真把典籍当成了琼枝玉露？
取来青瓷茶盏轻轻罩住这位不速之客，它的鸣唱在密闭空间里突然变得沉闷，像是从遥远的周朝传来，指腹也传来细微的抓挠感。这让我想起《庄子·逍遥游》里“蟪蛄不知春秋”的典故。世人常笑蜩鸠之陋，可谁又能断言，在这蝉的复眼里，我们这些终日埋首竹帛的人，不是另一种可笑的执迷？
蝉在茶盏中突然安静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隙，它竟不急于逃逸，反而沿着盏壁缓缓爬行，鞘翅摩擦出沙沙的响动。这姿态让我想起故宫博物院藏的唐代“金蝉玉叶”，那只用和田白玉雕琢的蝉，正以这般从容之态，栖身在黄金打造的桑叶上。匠人用阴刻线表现蝉翼的透明感，连腹节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发出“知了——知了——”的宣告。
窗外飘来一阵带着焚烧秸秆烟味的秋风。案头日历显示今日恰是处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此时“天地始肃”，可书架上的蝉分明还在固执地歌唱。这种矛盾让我想起法布尔在《昆虫记》里的描述：某些雄蝉会持续鸣叫直到精疲力竭而死，它们的发声肌甚至会在剧烈振动中溶解。这种近乎悲壮的执着，倒与《离骚》中“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的屈原遥相呼应。
我忽然意识到手中茶盏的重量。这蝉从何时开始沉默？盏底传来的不再是生命的热度，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止。急忙撤去茶盏，却见它六足蜷曲，保持着攀附的姿势，像极了殷墟出土的青铜蝉形佩——那些商代人挂在腰间的饰物，既是沟通天地的法器，又暗含着对羽化重生的期许。
蝉的猝死让我想起《搜神记》里“齐女化蝉”的故事。那位含冤而死的王妃魂化为蝉，终日鸣冤于庭树。此刻躺在我掌心的秋蝉，是否也承载着某个未竟的叙事？它的翅脉在夕照中呈现出奇妙的虹彩，令我想起李商隐“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的诗句。义山咏蝉，何尝不是在咏叹所有被时代辜负的玲珑心？
暮色渐浓时，我将蝉尸安置在砚台旁的宣纸上。墨池里未干的宿墨散发着松烟的气息，与蝉体分泌的信息素奇妙地交融。突然记起《周礼·考工记》记载的“蝉弓”，匠人要在弓背上镶嵌七枚玉蝉以象征北斗。此刻横陈案头的蝉，不正像一把微型的天弓？只是不知它毕生积蓄的力量，最终将哪支无形的箭矢射向了苍穹。
夜风穿过窗纱，掀起《礼记》的书页。郑玄注疏里关于“仲夏之月蝉始鸣”的朱批忽明忽暗。我摩挲着蝉已经冷却的复眼，突然理解为何古人要用玉蝉作为琀——那些放入逝者口中的葬玉，不仅因为“蝉蜕”的象征，更因这生灵即使死去，也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就像此刻，它的后足仍维持着抓握的弧度，仿佛随时准备扣住某根看不见的树枝。
月光爬上书案时，我取来陆羽《茶经》里提到的“蝉翼笺”。这种半透明的宣纸在灯下果真如蝉翼般莹澈。小心将蝉尸移至纸面，它腹部残存的体液在纸上晕开淡青的痕迹，恰似敦煌壁画里飞天褪色的飘带。这让我想起《酉阳杂俎》记载的奇事：长安某僧曾收得蝉蜕一具，置于经卷上竟发出诵经声。我的蝉当然不会复生，但它的形影投在《尔雅·释虫》篇上，那些“蜩、蜋、蝒、螓”的古字忽然都活了过来，在纸页间列队游行。
子夜整理书案，发现蝉尸不知所踪，只在“七月在野”的《诗经》残页上留下几不可见的足迹。推开窗户，但见星河垂野，恍惚听见整个夏天的蝉声都悬浮在夜气中。忽然了悟古人为何称蝉为“齐女”，这些用生命歌唱的小生灵，原来都是时间的祭司，在每一个暑气将尽的黄昏，为我们举行着永恒的蜕壳仪式。
那只秋蝉死后，我翻开《诗经》，在《豳风·七月》里读到“五月鸣蜩”的句子。毛亨注曰：“蜩，蝉也。”蝉鸣是夏日的标志，而古人早已将它的声音刻进时间的刻度里。《礼记·月令》记载：“仲夏之月，蝉始鸣。”蝉声一起，暑气便浓了，天地间的阳气也到了极盛之时。
蝉在古代不仅是时令的使者，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荀子·大略》云：“饮而不食者，蝉也。”古人认为蝉餐风饮露，不染尘垢，故以之为高洁之物。汉代官员冠冕上常饰以“蝉纹”，称为“蝉冠”，象征清高不染。《后汉书·舆服志》载：“侍中、中常侍冠武弁，附蝉为文。”蝉因此成为士人精神的寄托，寓意超脱世俗、志行高洁。
然而，蝉的生命又是如此短暂，生命仅一季，于是，蝉又成了生命短暂的隐喻。唐代诗人骆宾王在《在狱咏蝉》中写道：“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以蝉自喻，道尽困境中的挣扎。虞世南的《蝉》写道：“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因身居高处，声音自然传得远，暗喻品行高洁之人，无需外物衬托。而李商隐的《蝉》则截然不同：“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蝉虽高洁，却因不食人间烟火而饱受饥饿之苦，鸣叫也只是徒劳。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里有一句：“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这里的蝉声是闲适的，是隐士生活的点缀。白居易的《早蝉》却写道：“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蝉声勾起了游子的乡愁。
蝉的鸣唱，在不同诗人的笔下，或清高，或悲苦，或闲适，或哀愁。它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是人心的投射。
蝉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度过。法布尔在《昆虫记》里详细记录了蝉的幼虫如何在黑暗的土壤中蛰伏多年，仅靠吸食树根汁液维生。北美的十七年蝉甚至能在地下潜伏十七年之久，而最终破土而出后，它们的成虫寿命却仅有短短数周。
中国古代虽无昆虫学的系统研究，但古人对蝉的生命周期亦有观察。《本草纲目》记载：“蝉，夏生秋死。”古人知道蝉的成虫生命短暂，却未必知晓它们在地下漫长的等待。这种生命的悖论令人深思——蛰伏多年，只为短暂的歌唱，是否值得？
然而，蝉似乎从未犹豫。它们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褪去旧壳，振翅而飞，然后开始鸣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们不在乎是否有人倾听，只是纯粹地活着，纯粹地歌唱。
《维摩诘经》却云：“譬如蝉蜕，虽舍故形，而不离本。”蝉舍弃旧壳，却并未真正消亡，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这种生死观与西方哲学形成有趣的对比。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万物皆流变，蝉的短暂生命恰是这一哲理的具象化。而蝉鸣，则是它们对存在的宣告——即便生命短暂，也要响亮地活过。
那只误入书房的秋蝉死后，已化作尘埃归于大地。但蝉声并未消失。今夏，当我再次听到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时，忽然明白——蝉的生命虽短，但它们的歌声却跨越了时间：从《诗经》里的“五月鸣蜩”，到唐诗里的“居高声自远”，再到今日窗外梧桐树上的蝉歌，它们一直在唱，唱了几千年。每一只蝉的个体生命都是短暂的，但蝉的种族却是永恒的。它们的歌声，是夏天的印记，是时间的刻度，是生命本身的回响。
于是，我不再为那只死去的秋蝉哀伤。因为蝉唱从未停止。
于二〇二五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六，子夜。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周维东，字泽邦，笔名杨帆。滨州市作协会员，滨州市诗词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见诸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周维东文集
（81）鲁北蝉鸣
（80）我有小院锁清秋
（79）等你，在相思湖畔（外两首）
（78）等你，一万年(外两首）
（76）离殇 （外两首）
（75）油伞暗殇(外两首）
（74）四月的香雪（外三首）
（73）五月的诗行
（72）恋爱四部曲
（71）初恋（外五首）
（70）等你，在月色里（外五首）
（69）梅，又见雪花飘
（68）匆匆那年…… （外三首）
（67）董郎家酒赋
（66）博兴草编赋
（65）博兴青岛啤酒节赋
（64）小清河赋
（63）支脉河公园赋
（62）初夏的诗行——献给博兴
（61）我悄悄地走过你的窗前
（60）今夜无眠
（59）秋之白华
（58）好久不见
（57）我爱祖国，我爱党
（56）韶山冲，杜鹃花
（55）情系烟雨江南（外两首）
（54）留守的星光
（53）偷油吃的岁月
（52）伞
（51）五月：博兴叙事（朗诵稿）
（50）写在五一劳动节前夕
（49）同归太平年
（48）雪映爱与暖
（47）走过冬天
（46）雪之舞
（45）冬之夕阳
（44）冬之树
（43）土地记得
（42）窑场地的春天
（41）麦浪里的年轮
（40）默默的无花果
（39）悠悠梧桐情
（38）流响出疏桐
（37）故乡的蛙鸣
（36）雨夜书香
（35）茶香里的亲情
（34）茶·雨·鸽子
（33）道一声晚安
（32）箫声·竹韵·乡音
（31）寻梅探芳
（30）梅花朵朵迎元宵
（29）海棠无香
（28）清明忆父母
（27）丁香千千结
（26）槐花蜜
（25）丝瓜花开忆母亲
（24）四月，是一场流苏花事
（23）一树桃花润春色
（22）麻大湖夜启序
（21）麻大湖春章
（20）麻大湖东坡亭观雪小记
（19）麻大湖的初夏
（17）麻大湖上（二）
（16）麻大湖上（一）
（15）麻大湖下雪了
（14）麻大湖的秋天
（13）麻大湖的夏天
（12）桃花细雨麻大湖
（11）夜雨中的麻大湖
（10）麻大湖赋
（9）蒲草五千年
（8）苇哨声声远
（7）我家有条“窜”
（6）凤凰湖里放鸭人
（5）支脉河公园海棠步道赋
（4）眉山月
（3）与张迁碑书
（1）梨花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