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夜深了，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像旧时的唱片在唱针下沙沙地转。我忽然想起一首很老的歌，一个很老的人。说“很老”，其实也才三十多年前的事；可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恍惚，仿佛一转眼，那些唱歌的人便都不在了。

这首歌叫《一生何求》，这个人叫陈百强。

我第一次听他的歌时我还是个孩子，家里已经有一台VCD和音响了，是我爸花“巨资”购买的，摆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有一次集日，我爸快中午了才回到家，拿出一张碟片，包装盒封面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里，微侧着头，嘴角含笑，眼睛却是忧郁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陈百强。磁带里有一首歌，开头是一串清脆的钢琴声，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雨滴落在空庭的石板上。然后他的声音出来了，悠悠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觉得好听，便跟着哼。我那时想，一辈子那么长，难道还怕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么？后来才知道，一辈子看起来长，真正走过，却短得像一阵风；想抓住的东西，往往抓不住；抓住了，又觉得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了。

陈百强出生于1958年，他的家境是极好的，父亲陈鹏飞是香港钟表界的风云人物，创下了金宝钟表这个牌子。可他偏偏不爱经商，从小就迷恋音乐，中学毕业便辍学在家研究乐理，偶尔去乐队里客串演出，父子为这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父亲到底还是让步了，送他去美国旧金山音乐学院进修。再后来，便是他一鸣惊人的故事了——1979年，他凭借自己创作的《眼泪为你流》一炮而红，年仅二十一岁，就成了香港乐坛首位集偶像与实力于一身的全能歌手。

此后他的路走得顺遂，也走得曲折。顺遂的是，一首又一首的金曲接连诞生，从《今宵多珍重》到《偏偏喜欢你》，从《涟漪》到《烟雨凄迷》，每一首都传唱一时。他的声音是特别的，不像张国荣那样华丽张扬，也不像谭咏麟那样浑厚大气，而是温润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和淡淡的忧伤。他写的歌也是特别的，精致、含蓄、干净，像一件打磨得极好的瓷器，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和天才开玩笑。

1989年，他推出专辑《一生何求》，同名主打歌翻唱自王杰的国语歌《惦记这一些》。关于这首歌的诞生，有一个很偶然的故事：据说陈百强有一次在出租车上，听到收音机里放王杰的这首歌，便深深地被吸引了，于是萌生了把它改成粤语版的念头。后来潘伟源填了词，杜自持担任制作人，这首歌就成了TVB电视剧《义不容情》的主题曲。

《一生何求》这首歌，以忧郁空灵的曲风唱出了对人生得失的思索。那一句“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像极了人生的某种真相——你拼命追赶的，总是差那么一步；你不经意间流连的，却成了最珍贵的风景。而那最后一句——“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更是让人听了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几年后，一个朋友告诉我，这首歌几乎就是陈百强自己的写照。

他说，陈百强的苦，不仅仅是那些被世人津津乐道的爱情遗憾。他与何超琼的感情，确实是香港乐坛一段绕不开的故事。两人在1981年因合作电视剧《突破》相识，性格相近，才华匹配，经常一起出席活动。可是赌王何鸿燊看重这个女儿，希望她回归家族事业，最终还是拆散了他们。何超琼1991年出嫁，陈百强当年唱了《只因爱你》，歌里全是无奈。

但更大的苦，或许来自于他对自己的苛求。那个追求完美的“忧郁才子”，当创作遇到瓶颈，写不出一首令自己满意的歌时，便感到深深的痛苦。他开始失眠，开始依赖酒精和药物。据说他后期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那时候的人们对抑郁症了解得太少，没能及时帮他。

1992年5月18日，他以酒送服安眠药后昏迷。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醒来。1993年10月25日，在昏迷了十七个月之后，他因逐渐性脑衰竭离开了这个世界，年仅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多么年轻的年纪啊。

他去世那年，同年被追颁了十大中文金曲奖“无休止符纪念奖”和十大劲歌金曲荣誉大奖。2010年，又被追颁了金针奖——那是香港乐坛至高无上的荣誉。可是这些荣誉，他都看不见了。

我常常想，在他昏迷的十七个月里，他的意识里还有没有那些歌？有没有“冷暖哪可休”的旋律在脑海里盘旋？有没有“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的叹息，像一层薄雾，久久地萦绕不散？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打在那些已经泛黄的旧时光上。多少年了，这首歌还在，唱这首歌的人却再也听不到了。他留下的三十五首金曲，他的温柔嗓音，他的忧郁气质，他那个白衣飘飘的时代，都定格在了三十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像一个琥珀，封存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多年前，有朋友问我，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会选择怎样的路？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想来，如果是我，大概也答不出什么。人生的路太长了，也太短了。长到有无数个路口让你去选择，短到还没想清楚，就到了尽头。

陈百强想必也没有想清楚。

他求过什么呢？求的是音乐上的完美，求的是爱情上的圆满，还是求一个被世人认可的自己？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但他一定没有想到，他唱的那首《一生何求》，竟然成了自己命运最准确的注脚。或者说，他唱的是自己，也是每一个在尘世中奔波、求索、失去、又回望的普通人。

“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这是叹息，是领悟，也是宿命。

夜更深了，雨声渐稀。我关上窗，躺到床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段旋律，悠悠的，淡淡的，像多年前那个夏天，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照着他微侧的脸，照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照着他眼底那化不开的忧郁。

他的手轻轻搭在钢琴上，指尖慢慢落下，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清清脆脆的，像雨滴——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只可惜，这首歌，再也等不到它的歌者来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