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遥远的救世主》,里面丁元英评价三个版本的《流浪者之歌》——说穆特是“心到手不到”,海飞兹是“手到心不到”,只有弗里德曼“手到心到.......” "穆特的性别底色是上帝给她抹上去的......穆特是一双女人的手” 当时就觉得这段话有逻辑漏洞。女性小提琴演奏者就不能演绎好吉普赛人的“流浪者之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最近把三个版本翻出来认真对比了一下。听了好几遍,发现小说中丁元英的看法还真不太准确。
先说结论:音乐性来说, 穆特和弗里德曼各有千秋,海飞兹技术无敌但录音拖了后腿。至于谁更好?看你在乎什么。
一、弗里德曼:炫技派的“花活”高手
弗里德曼是海飞兹的学生。他这张唱片是1962-1963年间为RCA录的,录音师是传奇的刘易斯·雷顿,用了“近麦克风技术”——麦克风离琴很近,捕捉到很多细节,同时也把声音录得有点“干”。这是那个年代的审美:追求直白、真实、不修饰。
弗里德曼的优势在哪?第三乐章那些明快的舞曲段落。别的演奏家可能规规矩矩拉下来,他在乐谱之外还加了转音——就是那种“炫技式”的小花活。你一听就知道:这人在炫。但炫得漂亮。同时,他是男性演奏家,爆发力和耐力确实更好。那些需要强烈对比的地方,他拉得气势如虹。听起来像一个悲愤的吉普赛男人在命运中抗争。
这个演绎有一个问题:他是美国人,纽约长大的。吉普赛人长什么样,他大概率只在电影和文艺作品中见过。他理解的“吉普赛风格”,是从老师海飞兹那儿学来的“二手经验”。技术上没话说,但是否有理解吉普赛人血液的那种流浪民族的野性?这个就不好说了。
我还特意查了他录音时使用的小提琴,一把172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名叫“路德维希”。这把琴之前是另一位大师西盖蒂用的。声音嘛,粗犷、苍劲,跟他的演奏风格很搭。但录音听起来稍微有点“干薄”,可能是近麦克风技术的副作用。

二、穆特:细腻与录音的“双重胜利”
穆特这张专辑是1984年跟卡拉扬合作的,DG出品,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4D录音技术。这张唱片在发烧友圈里几乎是“人手一张”的试音碟。为什么?录音太好。琴声饱满、真挚,擦弦的细节和运弓的力度被捕捉得极其清晰。声场宽度和乐器定位都是教科书级别。----传播度远胜其他版本。
穆特当时21岁,卡拉扬65岁。一个是德国少女,一个是奥地利“指挥皇帝”。他们的文化背景是纯正的德奥体系,对吉普赛音乐和吉普赛人的理解,有更多来自乐谱研究和欧洲人文传统-----毕竟欧洲生活着不少吉普赛人。他们日常接触的吉普赛文化也更多。但话说回来,穆特拉的吉普赛,还是带着德奥学派的精致和克制,不像街头艺人那么“狂野”。(欧洲主流文化中,吉普赛人就是流民,肮脏,偷盗,侵占公共地方....)
穆特的优势在于弱音处理。那些气若游丝的乐句,她拉得委婉动人,情感细腻。听起来像一个吉普赛女子在篝火旁忧伤倾诉。女性演奏家的细腻,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查了她录音时用的小提琴,是一把1703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名叫“埃米利亚尼”。这把琴音色柔美、润泽,高音华丽,中低音饱满。跟弗里德曼那把“路德维希”比起来,穆特的琴声更“润”,更“甜美”。你闭上眼睛听,能感觉到小提琴在唱歌。

三、海飞兹:神一样的技巧,古董一样的录音
海飞兹版本是1951-1953年录的,那时还是单声道时代。录音技术严重拖了后腿。细节、动态范围、声场宽度,跟60年代的立体声和80年代的数码录音没法比。这是代际差距,没办法。
但海飞兹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他的速度最快,别人拉得气喘吁吁的地方,他像呼吸一样轻松。而且他用的那把小提琴,正是萨拉萨蒂生前用过的同款名琴-----瓜乃利制作的“大卫”。从音乐传承的角度说,他离吉普赛之魂最近。
他的演奏反而是少了点“人味”,这个跟小说中丁元英讲的“匠气”完全相反。声音听起来像神在云端俯视众生,无关悲喜。技术上让人服气,情感上,感觉不太会被打动。(这更接近传统欧洲人对吉普赛人的印象)

四、为什么同一首曲子,差别这么大?
总结一下,主要有三个原因:
五、那到底哪个版本最好?
我的答案是:没有最好,只有最适合你当下的心情。
想听精致的、细腻的、录音效果炸裂的?选穆特。想听粗犷的、悲壮的、炫技的?选弗里德曼。想膜拜技术巅峰,顺便体验一下古董录音的温暖质感?选海飞兹。
丁元英说弗里德曼最好,那是他的看法。我作为一个音响发烧友,还是更常拿穆特的版本试音。因为那录音实在太棒了,小提琴的声音一出来,整个听音室都觉得敞亮了。
至于“流浪者之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萨拉萨蒂本人拉的版本我们听不到,所以谁也不知道“标准答案”。
这大概就是听古典乐的乐趣:同一首曲子,你能在不同演奏家的指尖,听到不同的人生。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能打动你的声音。
至于我?三个版本都留着。今天想听穆特,明天想听弗里德曼,后天想膜拜海飞兹。
哈,成年人不做选择,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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