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留下一句近乎绝对的评价：“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此言初听似有过誉之嫌，但若纵观千年词坛，却鲜有异议。古往今来无数文人望月抒怀，不得不承认，苏轼一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早已将天上人间、离合悲欢、旷达襟怀与缱绻深情，写至千古巅峰。

那一夜，丙辰中秋，东坡欢饮达旦，大醉。醉眼朦胧中，他仿佛不是在望月，而是乘着酒兴叩问天宫：“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想乘风归去，却又眷恋人间起舞的清影。这种徘徊于出仕与归隐，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纠结，被他一笔荡开，最终落到一句千古安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宋·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中秋，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派政见分歧，主动请求外放，出任密州知州。仕途坎坷失意，又与弟弟苏辙阔别七年未能相见。中秋良夜，词人把酒望月，思绪万千，在大醉之际写下这篇中秋千古名篇。

词前小序交代了创作缘起：“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既有醉酒狂欢的豪放，又有思念亲人的深情。

简析

上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句，沿用了李白“青天明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诗意。词人高举酒杯，向苍天发问，这一问不仅气势豪迈，更将读者的思绪瞬间带入神仙般的世界，仿佛让人忘却尘世的烦扰。“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表面看像是在赞叹月夜之美，其实也暗含了作者对当时朝廷形势难以预料的隐忧，他远离京城，仕途受挫，心中不免挂念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至于“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几句，历来为人称道，含义丰富而曲折。字面上写的是月宫高处的寒冷，借以衬托月光澄澈皎洁，更深一层，则委婉地表达出词人既向往天上，又留恋人间这种矛盾心理。他想要乘风飞回月宫，一个归字，流露出他自比谪仙的超脱之心，然而又恐二字陡转，道出了对高寒之地的畏惧。这种矛盾并非凭空而来，它也隐喻了苏轼的政治处境，他有意回归朝廷，渴望为国效力，却又担心朝中党争激烈，小人当道，自己难以立足，甚至可能再度遭殃。可以说，“高处不胜寒”既是月宫之寒，也是仕途之寒。

最后，“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意境化用了李白“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诗句。词人在月光下独自起舞，与自己的影子相伴，虽然孤单，却自得其乐。他终于得出结论，月宫虽美，终究不如人间温暖可亲。这一句表现出词人入世的思想最终超越了出世的念头，抒发了他执着于现实人生，热爱人间生活的情感。从问天，恐高到起舞，留恋人世，苏轼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回归，他不是逃避人间，而是选择在人间活出诗意与旷达。

下片融写实于写意，化景物为情思，表达词人对人世间悲欢离合的诠释，重点在写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这几句直接写月，准确生动地描写了月光的运行轨迹，意味着夜已深沉。随着月影缓缓移动，夜色一点一点加深，词人的愁绪也在无声中累积。“无眠”是指那些因不能与亲人团圆而心生忧伤，难以入睡的人。这三句由月亮引出人物，暗示出作者的心事，那是对远方弟弟苏辙的深切思念，也是对人生聚散无常的隐隐感慨。

接着“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两句，用略带抱怨的口吻向月亮发问，笔调流畅而顿挫。表面上是写月光映照人，增加了月圆人不圆的惆怅，心里却是牵挂亲友，借望月来表达作者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含蓄地流露了无法团聚的惋惜。“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三句，写出词人对人间悲欢离合的领悟，表明作者由于受庄子和佛家思想的熏陶，养成了一种洒脱旷达的胸怀，视荣辱齐等，忘怀得失，超然物外，把作为社会现象的人间悲怨，不平同月之阴晴圆缺这些自然现象并列看待，合为一体，从中得到安慰，富含人生哲理。

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意思是只盼望人人都能平安，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共同欣赏这美好的月光。词人期望自己和弟弟，同时也期望离散的人们在共赏明月中彼此慰藉，彼此祝福。词人由己及人，超越了亲情，冲破时空的限制，充分展现了词人广阔的思想境界与乐观的情怀。至此，全词从个人的离愁别绪升华为普世的温暖祝愿，千百年来抚慰了无数游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