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透过层层树叶,洒落在磨得发亮的地面上。我被师父第三次摔在地上,脊背隐隐发麻,心里那股不服气像火苗子一样直窜。

师父背着手,看着躺在地上喘粗气的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也藏着一丝严厉。他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起来,别跟地面较劲。今儿不练别的,咱爷俩拆拆手、讲讲拳。”
我爬起来,拍拍衣服,恭敬地站好。师傅伸出温暖有力的双手,示意我搭上去。四腕相贴的一瞬,我又下意识地想拿住他的重心,劲刚要透过去,师父腕子一沉、一转,我就像按在了一团流动的棉花上,脚下发飘。
“停。”师父撤了手,指指我的脚,“你看你,刚才那一扑,双脚像钉死在地上,只知伸手不知动步,这是推手第一大忌。身法步法,身法步法,身子是活的,步子却是死的,那身子再活也是一根被拴住的木头。”
他让我再次双掌推他胸口,叮嘱我:“使出全力,别收着。”我吸了口气,后脚蹬地,劲力贯到掌根,猛然按去。就在我力将到未到之际,师父的胸口微微一含,我像突然掉进了一个深洞;同时他的前脚向后虚滑半脚,后脚稳稳地撑住,整个身体如一张弓被轻轻拉开。我的劲力一下子扑空,整个人被自己带得重心前倾。而师父顺势前脚复进半步,后脚一跟,身体像回弹的浪头,轻轻一碰我胸口,我便再次腾空跌出。
这一次摔得不重,因为他在将我发出前收了力,让我只是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坐在地上,不是疼,是懵。

师父伸手把我拽起来,一改刚才的严厉,语气温厚得像在说家常:“才明,刚才那一下看清楚了么?你推我,我若硬扛,就成了顶牛。拳不对,心也不对。我是先用身法吞你——松胯、圆裆、含胸、拔背,胸口一含,身子里就给你留出了三步长的纵深。单有身法还不够,我的步子得同时动,这叫‘步随身转’。你劲来,我前脚变虚,后脚变实,整个人的重心无声无息后移,你就摸不着我的底了。”
他看我还是若有所思,就拉着我的手,慢动作重新拆解:“你再来,慢一点。”我把双掌搭在他胸膛上,缓缓加力。师父一边做一边说:“感觉到没有?我身体向左微微一转,同时右脚轻轻一扣,你的力就被我引到一边去了。这就是身法里的‘折叠’,胸腰一摆,步法跟着一扣,我整个人就转到了你的侧面。你的力向前,我的身与步却带着我横走,你力再大,也等于打在随风飘的树叶上。”
师父放开手,退后两步,让我向他随意进攻。我这次学乖了,不再猛冲,而是双掌环绕,想要拿他的腕子。刚搭上他左臂,还没来得及使拿法,师父忽然身形一矮,同时右步偷偷插向我身后,左步一拧,整个身子像一扇门一样旋转。我只觉手上一空,自己的胳膊反而被他顺势反捋,他的膀子已经靠住了我的胸口,而我脚下被他脚后跟一磕,重心全失,斜斜倒下去,被他一把拉住。
“这一下,叫‘迎门靠’,打的是步眼。”师父松开我,眼中满是期许,“你觉得我靠你的时候,力从哪儿来的?不是膀子,是身法从上向下的沉坠,加上步法从后向前的欺进。所谓‘身如弓,步如箭’,手只是那根弦。弦不发力,弓和箭发的才是真劲。”
我浑身是汗,心里却越来越清亮。天色渐暗,场子里只剩下虫声和我们的呼吸。师父从旁边的石桌上拿了两杯凉茶,递给我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忽然感慨起来:“才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非要给你拆这几手么?推手推到一定份上,比的不是功夫,是心境。你在乎输赢,身子就僵,步子就滞。真正的复杂推手,不是手忙脚乱,是心忙。心一忙,身法步法全散。只有把身与步练得跟走路呼吸一样自然,你才能在乱中取静、变中得机。”
他放下杯子,与我面对面站好,双臂相贴,在微暗的灯光下带着我慢慢走圈。这一次,他不再发力,我也不再想输赢。我只觉得自己的腰胯松了下来,脚下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随着师父的微动而移动。他退,我跟;他转,我随。偶尔他身形一变,我竟也能不假思索地调胯、移步,化开他递进来的暗劲。

师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温暖:“对了,就是这个味道。身法是你情感的流动,步法是你决心的落实。你跟对手搭上手,就像跟老朋友跳一支舞。他给的压力是你的舞伴,你要用身子的吞吐给他让出空间,用步子的虚实让他自己走入空处。记住,不是你把他打出去的,是他的硬劲撞在你的空处,被你自己的整劲弹出去的。”
师父把两杯凉茶斟满,场子里起了点晚风,吹得远处的树叶沙沙响。看着我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坐下来,不像要教拳,倒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