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第一句：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
“无罪福，无损益”
这是对上段“梦里明明有六趣”的更深入阐释。
罪与福：我们凡夫最在乎的东西。做了好事希望得福报，做了坏事害怕受罪殃。我们的整个道德体系、甚至一部分宗教信仰，都建立在“趋福避祸”的基础上。
损与益：我们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这事对我有益，我就去争取；这事对我有损，我就去逃避。损益的本质是“我执”的延伸。
但从实相的角度看，罪与福、损与益，都是头脑制造出来的标签。它们真实吗？在梦境层面是真实的，你做好梦和做噩梦的感受截然不同。但梦醒之后呢？梦里捡到黄金和梦里被老虎追，醒来都是空，那个“好梦”并不比“噩梦”多出一个实体来。永嘉大师不是说我们可以作恶，而是说，真悟者的心已经不落在“我要积福、我怕招罪”这种计较里了。他的行为自然合乎正道，就像太阳自然发光，不需要计算今天照了多少地方、积累了多少功德。太阳没有“我在积福”的念头，但万物因它而生长。
“寂灭性中莫问觅”
寂灭性：也就是涅槃、实相、我们的本心本性。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本来就是寂静的，是一切造作的止息。
莫问觅：不要在里面去问、去寻找。
为什么？因为“问觅”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造作，默认了你和“寂灭性”是两个东西，你要去寻找它。但你本来就是，你怎么能找到自己？就像眼睛能看万物，却看不见它自己；你想看见自己的眼睛，除了照镜子别无他法，但镜子里的只是影像。这个“问觅”的念头一动，就已经背离了寂灭。所以禅宗说“拟思即差，动念即乖”，你一想要去琢磨它，就已经错了。
第二句：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比来尘镜未曾磨”
比来：从无始以来，一直如此。
尘镜：被灰尘覆盖的镜子。镜子比喻我们的心性，灰尘比喻我们的无明、烦恼、习气。
这个比喻非常古老，但永嘉大师接下来要做一次翻转。通常的理解是：我们的心像一面镜子，被灰尘盖住了，所以要“时时勤拂拭”，把灰尘擦干净，光明就显现了。这是神秀大师的“渐修”路线。
但注意，永嘉大师是六祖慧能的弟子，是“顿悟”法门的传人。他说“尘镜未曾磨”，意思是：那面镜子从来就没有被灰尘真正污染过！灰尘是灰尘，镜子是镜子。灰尘落在镜面上，并不能改变镜子本具的光明性。镜子从来不需要你去“磨”，它本来就是明的。你以为灰尘盖住了光明，但其实，即使镜面落满灰尘的时候，它照物的功能消失了吗？没有。你拿一块布去擦它，是你自己错认了灰尘为镜子的本体。所以，不是要去磨镜子，而是要知道，灰尘本非镜子，本自不有。一旦看破，灰尘当下就不成为障碍，镜光自然显现。这就是“顿悟”的眼界。
“今日分明须剖析”
分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剖析：用语言、逻辑来分析、讲解。
永嘉大师说：我上面讲的这些，从“本来无一物”到“尘镜未曾磨”，今天我要给你分析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我在故弄玄虚，而是真理本身如此，可以被清晰地讲明白。禅宗不是糊涂禅，不是让人稀里糊涂地什么都“不想”，而是清清楚楚地看破，明明白白地放下。
第三句：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禅宗话头式提问。
“谁无念？”
很多人以为修行就是“没有念头”，打坐坐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这就是“无念”。永嘉大师反问：是谁在追求“无念”？那个想让自己没有念头的，不就是一个更大的念头吗？用一个“求无念”的念头，去压制其他的念头，这不是真正的无念。真正的无念，是念而无念。念头来来去去，我不跟着它跑，也不压制它，我清楚地看着它们生灭，心里不留痕迹。这就是慧能大师说的“无念者，于念而无念”。不是没有念头，而是不被念头所束缚。
“谁无生？”
有人以为“无生”就是什么都空空的，没有生命、没有现象、没有作用。永嘉大师问：是谁在体验这个“无生”？你如果死寂地枯坐，把心压到没有生机，那是外道的“无想定”，不是佛陀的“无生法忍”。
“若实无生无不生”
如果真正证悟了“无生”（一切法本来不生，不来不去，如如不动），你反而会发现，它是“无不生”的——它能生起万法，能起一切妙用，能吃饭、能说话、能度众生。真正的无生，不是死的，是活的。就像一面镜子，它“无生”，但什么人来照，它就显什么影，它“无不生”。心如虚空，虚空本身不生不灭，但虚空中能容纳万云舒卷、百鸟飞翔。
第四句：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这一句是一个尖锐的讽刺，用来打破我们对“修行有成”的执著。
“机关木人”
就是木偶、机器人。现在你用石头、木头做一个假人，它没有心，没有情感，没有念头。
“问”
你去问这个木偶：“什么是道？如何修行？如何成佛？”
“求佛施功”
你希望这个木偶给你答案，或者你去教这个木偶如何用功，让它早上做功课、晚上打坐，天天精进，期望它有一天能觉悟成佛。
“早晚成”
早晚有一天能成？可能吗？绝对不可能。为什么？因为它是木头，它没有“心”。没有心，你怎么修、怎么求，都成不了佛。
那问题来了——佛是什么？佛是觉悟的“心”。如果你认为修行就是像木偶一样，机械地完成一套动作，以为这样就是修行，那你就和木偶无异了。你每天磕多少头、念多少经，如果只是在身体和嘴巴上做功夫，心不去领悟，那“学法无益”。
成佛的关键，不是那个“施功”的动作，而是“谁能施功”的那个“能”。能觉知、能修行的这个心，本身就是佛的种子。离开了心性，向外求法，就是“机关木人求佛”，永远成不了。所以大师点醒我们：回光返照，看看是谁在修行？谁在求佛？认得它，才是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