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唱过的歌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听到有人唱着歌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一首八零后唱过的歌，瞬间把我的记忆拉回到那些个充满歌声的年代。

1

小时候，但凡表演节目，老师一定会让我参加。其实，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华北农村，也没有什么太新颖的节目，顶多就是唱首歌，撑破天再加个伴舞而已。

让我印象最深的两首歌，一是《世上只有妈妈好》，一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其中《世上只有妈妈好》参加了乡里的汇演，一共五个孩子表演这个节目，我和我妹妹都上了。去乡里参加汇演的头一天，老师叮嘱我们，明天要穿上自己最新最好看的衣服。

于是，妈妈应我的要求给我们找来了压箱底的过年的新衣服。

第二天，我穿着崭新的衣服到了学校，正等着老师夸我漂亮，老师却问了一句：“怎么没有穿裙子？”我瞬间明白了，小姑娘上台表演节目，要穿裙子才好看。

而且现在想一想，六月的大热天穿一身过年的冬装，怎么想都像是张爱玲写的小说《倾城之恋》里，那帮穿着旧式衣服的小姐太太们去参加新式舞会。

所以，汇演那天，我受到了邻村同学的鄙视——她们也表演了同一个节目，在着装和表演形式上，远远超过我们。

我记得我们的表演形式是这样的：五个人，半圆形分开站，边唱边双手击掌打节拍，同时左右摆头。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是老师精心打造的一个节目，其中，光一个舞蹈的动作就能改动不下三遍。

演出那天，盛况空前，由于学校没有围墙，村里的大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舞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认为那次演出非常成功。所以，等到了初一，有个歌咏比赛，班主任让报节目时，我就自告奋勇地报了这个节目，并挑选了几名同学一起排练。但后来想想，好像我唱得跑调了是不是？所以也教得跑调了？反正后来有一次在电视上听到蔡国庆唱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唱得不一样，总不能是他唱得不对吧？

我很喜欢这首歌，唱着它，我就会想起那一堆堆堆在场里的秸秆，想起打场时人们大口大口地畅饮着用糖精、醋和清凉的井水勾兑的“饮料”——这些都是小时候秋收时的场景。

教我们唱歌的是杨老师。杨老师很严厉，后来调到初中当英语老师。初一英语课，就是杨老师教我，第一节课她选我当英语课代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课代表，就像班主任让我当学习委员，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学习委员一样。

杨老师很小，很瘦，但是她很会打扮。她眼睛小小的肉肉的，脸也小小的，牙齿又白又整齐。教小学的时候总喜欢穿细细的高跟鞋，哪个男同学不听话，她就用鞋跟在哪个男同学脚上转一圈。当然，这只是我听说的。

我记得上初中后，杨老师总爱穿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那时候比较时兴的喇叭裤，更衬托得她身材的娇小。

杨老师只教了我一年。她教我的时候，我的英语考过年级第一名。后来，我的英语成绩并不怎么好，六级也是研究生的时候才考过的。想到这些的时候，我都会怀疑，我初一的英语成绩那么好是不是假的？

听说，杨老师已经去世了。关于她的很多事情，我都只是听说。但是，我不能道听途说。我只祝愿杨老师不管在哪里，都开心快乐。

2

初中的歌咏比赛，一年一次。初二的时候，我就已经对自己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了，所以不再盲目自信报名参加。那时候小小的乡中，也可以称得上卧虎藏龙。唱歌好听的，都已经不要清唱，要跟着伴奏唱了。有一次歌咏比赛，大家来了兴致，起哄让校长唱一首。校长唱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当校长深情地唱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个时代。

这里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往事，我简述一下，来说明初中的我是如何人小胆大。

初中的时候，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有一天，日记本落在学校了。第二天，当我到班里上课的时候，已经被人拿走了，拿本的人还留了字条：下次别忘了带书。这，好像是赤裸裸的挑衅。于是我告诉了班主任。但我觉得，光靠班主任，这日记本一定是找不回来的。于是，我给校长写了一封信。并趁着课间，亲自把信交到了校长手里，然后，什么都没说跑开了。

过了不到两天，班主任就把日记本交到了我手上。班主任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日记本！然后扭头走了。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感谢校长！班主任，您是不是觉得我这小丫头还真有点胆色？！

后来，我上大学之后，在行唐北市场偶遇过一次老校长，他跟他爱人在一起，看起来很恩爱的样子。而校长，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但是我没有跟校长打招呼，我原本就是、一直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

初二，我们班来了一位高大英俊又年轻的音乐老师，笛子吹得好听。他教了我们一首《送别》，这首由李叔同填词的经典，我一听到就爱上了。直到我生了娃，这首歌作为哄娃神器，成为每晚哼唱的催眠曲。而我儿子，现在正在练的钢琴曲，就是《送别》。他刚学琴没多久，很多音还不认识，但他不管不顾就是要迫不及待地弹，说是要作为下一个六一儿童节的表演节目。

3

上高中以后，我认识了一种乐器——小提琴。

每天起床的铃声一响，随之而来的就是那首悠扬的《梁祝》。学校广播站的音乐由我们班一位男生负责，姓张，他三年如一日地坚守在岗位上，而我们也三年如一日地听着《梁祝》。悠扬的小提琴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似乎我们的校园生活都变得高雅起来。

但实际上，我们的高中生活很苦，非常苦。女生换过几次宿舍。一开始我们住的是教学楼西边的平房，土坯做的，床是上下铺，三个人两个铺。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会从头上蹿过；头一天打好的洗脸水，第二天早上洗脸前得先敲开夜里结的那层冰。

但是，这不影响我们自娱自乐。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大家让宿舍长唱《把根留住》，我对这个歌名非常不感冒。你要知道，行唐有一种农具就叫“liuzhu”——就是类似于推碾子用的那坨大石头，它俩不幸撞音了，所以我觉得这歌名太土。

当后来知道了它的歌词，也历经人生的风风雨雨，才恍然它是真正地写尽了人生的血和泪。

高中阶段，能歌善舞的更是人才济济了。

在这里，我尤其记得两首歌：一首是《伤心太平洋》，一首是《红日》。

有一天，班里气氛比较活跃，老师让大家唱歌。同学们一致推选赵小虎唱《伤心太平洋》。教室很小嘛，大家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小虎站在讲台上，把手放在耳朵后面，作认真听状。我似乎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大学校园里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的男神。当然，赵小虎并不知道他那个动作会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甚至，高中三年他大概也不知道班里有我这么个女生。多年后，我们在班级群里相遇，加了好友，看了他朋友圈才知道，原来他也弹吉他。其实，我和他只同学了一年，因为高二分班，我就到文科班了。

高二七班的元旦晚会，我们班男生唱了一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当时的班长和另一位男生，他们搭着肩膀在我对面可着嗓子吼着“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表演很精彩，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除了低着头不理不睬，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如果当时有个地缝的话，我可能比较乐意钻进去。

这位班长追了我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但我不为所动。尤其是我用诗意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来拒绝他的时候，他竟然以为他是“沧海”和“巫山”，真是好气又好笑。早就断了联系了，听说他毕业后考了广西的公务员，在市政府工作。祝他一切都好吧！

其实，那年的元旦晚会，让我最难忘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天各一方，月共一轮”。

那是分班后的第一个元旦，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她送了我一张贺卡，在祝福语中，有这八个字。

想浓墨重彩地写一下我这个最好的高中朋友之一，但是，一时间我竟无从下笔。人生这四十多载，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行唐大枣、鲜枣，是她带的。那个味道，此后数十年，直到现在，还是我买枣或者摘枣时判断这个枣好吃不好吃的最高标准。我们曾经一起，在某个假日的晚上，在她们宿舍，聊啊聊……然后我看着窗外发白的夜色惊恐地问:“你看，你快看，这窗户怎么那么白啊？”

原来是我们聊得忘了时间，天已经亮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同性恋的概念，我们有位同学说，你俩那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同性恋呢！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我们的关系，只能是出于羡慕或者嫉妒吧，同时也证明了我们的关系之好。

时间有时好有时坏，因为它带走了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如今我们依然天各一方，依然月共一轮，但是，我们也只是月共一轮了。

元旦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数学老师来了。大家都起哄，让数学老师唱一首。我以为老师一定会婉拒，没想到老师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李清照的《一剪梅》。美。从此我对数学老师刮目相看，并学会了这首歌。

我很感谢我高二的数学老师，但是，非常抱歉，我已经忘记这位数学老师的名字了。

我感谢数学老师是因为，是她帮我把数学分数提了上来。高一的时候，我的数学很差。因为我听不懂。那时的数学老师姓靳，兼我们班主任。他教学水平很高，上课从来不带书，只用纸包两根粉笔。我尤其佩服他的是，他从容不迫地拿出一根粉笔，把粉笔头轻轻掐断，然后，轻而易举地在黑板上画一个无可挑剔的圆。那个圆，比圆规画出来的还要圆。

但是，这么好的数学老师，不影响我满分150的数学考60多分。

于是，当高二，第一次数学考试，我考了90多分的时候，我高二的数学老师，她拿着成绩单挨个跟同学谈话，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她低下头，跟我说了一句：“你的数学成绩挺好的哈。”

这句话，在我余下的高中生涯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此我的数学成绩就一路踏踏实实地往上走，直到全班第一。

跑远了。继续说高中能歌善舞的人才济济，那首《红日》。我忘了是高一还是高二了，听到五班的“美女四人帮”之一唱的这首歌，简直震撼了我的心灵。唱这首歌的女生，带着将近一千度的近视眼镜，眼睛小小的，长相清秀略带着书生气。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加上这首风格截然不同的歌，一下子引燃了全场。后来她考到了暨南大学，毕业后见过一次，在广东待了那么多年，样子并没有太大变化。

之所以点到这里，是因为，她曾经跟我心动的高中男生在一个班，她曾经说，那个高中男生特别喜欢我，特别喜欢。他，就是《致我们早已逝去的青春》里的男主角，也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两句诗里的“沧海”和“巫云”。

高四那年的歌唱比赛，我们唱的《小白杨》，指挥是石家庄市里来的一位女生，皮肤黑黑的，说话很轻柔。

课堂上，英语老师带我们唱英文歌《Big Big World》，旋律美歌词好，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尤其是英语老师是一位男老师，样貌粗犷胡子拉碴，由他唱出来，这种反差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我正饶有兴致地在那学唱的时候，Kisa说那是一首老歌……

石家庄市里来的这位女生叫Kisa，音译的名字，跟她中文名字的发音非常接近。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英文名，从这就能感觉到我们和她之间的差距。

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差距。歌唱比赛那天，她妈妈来了。作为指挥，我们这些非专业的学生都没有看出她哪有问题，但事后她妈妈把她说了一顿，说她动作节拍什么的哪哪都有问题。

那时，我想起了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而有些人一生都只是在通往罗马的路上。

高四，每天起床铃声一响，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首军歌，这首歌就是我们开启一天的“冲锋号”，歌词我始终没有听清，旋律却一直都记着。曾经想靠旋律找到这是一首什么歌，但是我没有找到。

它整整陪伴了我一年的求学路，一起陪伴着我的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女生的小心思。

是的，那些女生的小心思，在那一年，都静悄悄地汇聚在一首歌里了，周迅的《飘摇》。

什么是青春？青春就是，未来有无限可能，你为之努力、或者蛰伏。

在此，你要先做你该做的，再做你想做的。

4

上大学后，在女生圈里最火的应该就是周杰伦了。我们宿舍长天天抱着她的“伦伦”听。而男生呢，喜欢SHE的有那么一部分。

我对他们都不太感冒，但有人说我长得像Hebe。这个人，后来成了我的男朋友，也就是我的初恋。

恋爱前后，我就喜欢刘若英了。我是在逛街的时候听到《原来你也在这里》这首歌的，对它的旋律叹为观止。然后，我就去买了刘若英的专辑，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一盘盗版磁带，但是不影响它收录了刘若英所有的经典歌曲。

我一首一首地听，每一首歌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首歌都是一种设定，每一首歌都预知未来。

是的，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也是真的不爱了。

研究生军训，我们是在军营进行的。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搞了一次联欢。我的大学兼研究生同学说，咱俩为大家唱首歌吧。于是，我们共同决定，唱一首《朋友别哭》。

工作之初，我只喜欢过一首歌，那就是梁咏琪的《凹凸》。初入社会，对一切美好抱有幻想。但现实给我上了一课又一课。从工作到生活到人际关系，虽已万分小心，却总伤痕累累。我们的命运是如此凹凸不平，人生之路道阻且长。

后来，我不再太喜欢听歌了，网易云里收藏了上千首曲子，大多是纯音乐。我不光能听出小提琴大提琴，还能听出钢琴古筝排箫……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名朗诵爱好者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带着我，我追逐着他们，一路摸爬滚打在公众号的世界里。

当我同事用钢琴弹出一首刚刚练习好的《风居住的街道》时，我想起几年前初听到它时，站在窗前，看万家灯火，心中思绪万千；当我先生循环播放赵海洋的钢琴曲《夜空的寂静》时，我想起阿郎老师说过的话：“光听着它，感觉就已经有了。”

大概，我们用尽一生所在乎的，就是一种存在感。

而有些人，缘深情浅；有些人，缘浅情深。

很少有人读过陈晓旭那首名为《无题》的小诗，但我只看了一眼就记了这二十多年：

如果我死了

你是否失掉一些欢乐

为了我，是否会让你哀伤

在心头上停留片刻

在灯火辉煌的舞会上

你是否会感到孤独

在朋友们热烈交谈中

你是否会在角落里沉默

在甜梦萦萦的仲夏之夜

你是否会感到一丝凉意

在冬日雪花纷飞的清晨

你是否会感到寂寞

当世人已将我名字淡忘的时候

你是否会在心底

悄悄地为我唱一首

忧伤的歌

2026.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