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蓝色“遗落玫瑰盈盈月”,带你体验真实多彩、明媚又张扬的生活。
就是在这一刻,车载音响里响起了那首歌。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高胜美的声音从二十六年前穿越而来,穿透了那年那个飘雪的冬日,穿透了那本暗红色离婚证的滚烫温度,直直地钉在我的胸口。有多久没听这首歌了?八年了吧。八年来,我像躲避一个故人一样躲避这个旋律,怕它一开口,就把我从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里拽回泥泞。可它今天还是来了,不请自来,像一个执拗的信使,非要递给我一封迟到多年的信。
后座那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妈妈,这个歌好好听哦。”
我抬眼看向后视镜,女儿歪着脑袋,肉乎乎的手指停在贴纸上,小嘴微张,正在努力辨认歌词里的字。晨光从侧窗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一层绒毛般的光晕。她长得像我,眉眼像我,连歪头的角度都像我。我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歪着头,坐在爷爷的黑白电视机前,看白娘子水漫金山寺。
“妈妈,她在等谁呀?”
我张了张嘴。等谁呢?等一个人么?还是在等一段命运?
我的故乡就是这座小城,这片被淮河支流滋养的土地。我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真正离开过。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总有什么让我迈不出那一步。从前是爷爷奶奶,后来是一个匆忙的选择,再后来,是教室里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小人儿。我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理不清哪一条根连着哪一寸土。这个年纪,再难离开故土,就像一棵已经合抱的树,移栽的念头只会伤了根系。
我今年三十五岁了。个子不高,娇小玲珑,二百块钱的衣服穿在身上,同事们总问是不是在省城买的。我笑着摇头,心里知道,不是衣服好,是精气神撑得住。这些年站在讲台上,面对一茬又一茬孩子,我教他们唱歌、画画、讲故事,教他们如何把一句话说得有起有伏、有温度。去年指导大班的女儿参加全国少儿演讲比赛,作品选上了央视展播。那天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的孩子们落落大方地讲述“我的家乡”,眼眶忽然就湿了。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你看,我这些年不是白过的。婚姻那一页写得潦草凌乱,可事业的这一页,我写得工工整整,甚至还有几行被红笔圈出的佳句。
故乡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对别人而言,也许是远方的牵挂。对我而言,却是脚底下的泥。踩得实,也陷得深。
“她呀,在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女儿听不懂,又低下头继续挑选她的贴纸了。她不知道,为了说出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我的故乡没有白娘子的西湖断桥,没有许仙的油纸伞。它只有一条窄窄的汝河,河上没有渡船,只有一座上世纪修的石头桥。可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却见证了一场不亚于雷峰塔倒的沦陷。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幼师刚毕业的我凭着一股韧劲考进了镇上的公办幼儿园。我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喜欢我。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人。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记不清介绍人说的是谁家亲戚的远房侄子,只记得那个傍晚,幼儿园门口停着一辆大头摩托车,车上的男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递给我一束路边采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他笑得很痞,又有点少年人的羞涩。那一刻,汝河的风正从上游吹下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扬起,我的裙角轻轻摆动。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像许仙的一件事。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场景,就把一生交付出去。只是许仙等来的是白素贞,我等来的,是什么?
后来同事委婉地劝我:“你不再看看吗?他初中毕业,没正经工作,家里条件也一般。”父亲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女孩子是菜籽命,撒到哪长到哪。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你想好了。”可我听不进去。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要有个家了。我要有人等我了。我不想再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不想再把同事的群居聚会当作唯一的温暖。
爷爷奶奶走后,我被孤独腌透了。我太需要一个家,太需要一个人。我像一只被圈养久了的雀,一有人打开笼门,就以为那是全世界的春天。
故乡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它给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也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成为困住我的牢笼。在这里,谁家的姑娘什么时候嫁、嫁给了谁,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在这片土地上被议论,被判断,被定义。二十五岁没嫁人是错,嫁错人也是错,离了婚更是错。故乡的宽容是有条件的,它只接纳符合它标准的儿女。
新婚的日子,有过一段让故乡的风都变得温柔的时光。
雨声每天清晨骑着他的摩托车送我上班,汝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我们穿过石桥时,雾会把我们裹起来,像蚕茧裹住两只蚕。他骑得快,风很大,我便贴紧他的背。他的背很宽,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机油的味道。过了那座石桥就是幼儿园,他停下车,我跳下来,他会从口袋里变出一个小东西——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朵栀子花,有时是一个地摊上买的小发卡。
雨声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人。他会骑着摩托车带着我兜风,在河堤上大喊大叫,像所有二十出头的男孩一样以为世界是自己的。有一次傍晚,他带我去看收割过的麦田,天边烧着晚霞,他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说:“以后我挣钱了,就在这儿给你盖一栋房子,面朝汝河,春暖花开。”我笑着打他,说他抄课文。可心里是真的信了。一个从小失去母亲、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女孩,听到有人要给她一个家,怎么会不信呢?
只是我不知道,有些人的承诺,是风写的。风吹过了,字迹也就散了。
女儿是在汝河的汛期出生的。
婆婆在产房外得知是个女孩,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后来我隐约听见她对雨声说:“又是个赔钱货。”雨声没有说话。那一刻,我躺在产床上,侧切的伤口疼得直冒冷汗,可都比不上心底那阵冰凉。
月子里我一个人带孩子,雨声在隔壁房间打游戏。深夜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忍着痛爬起来冲奶粉,泪混着奶粉一起掉进奶瓶里。我对着手机屏幕给雨声发消息:“能不能过来帮帮我?”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隔壁传来游戏里打打杀杀的声音,和队友的吆喝声。
第二天他解释说:“戴着耳机呢,没听见。”
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因为我不信又能怎样呢?故乡是熟人社会,谁家吵个架,明天全街都知道。我怕被笑话,怕被说“当初让你想清楚你不听”。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客厅坐到天亮。汝河在窗外流着,我想,它怎么就流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换个方向呢?
产后抑郁的那些日子,我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孩子们在幼儿园等我,家长们在群里发消息,同事们讨论教案——可我就是够不着。我强撑着笑容去上班,对着镜子练习“我很好”三个字的口型。可一回到家,我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连哭都哭不出声的人。
有一次我跟雨声说:“我觉得我好像抑郁了。”
他没回头。“你就是矫情,吃多了撑的。”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伤人,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在他的词典里,根本没有“抑郁”这个词。初中毕业的他,对于女性的情绪只有两种定义——“作”和“矫情”。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不能说到一起”。不是话不投机,是彼此的词典本就是两本不同的书。
这就是我待了二十多年的故乡啊。它教会了我勤劳、善良、忍耐,却没有教会我如何分辨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它教会了我如何持家,却没有告诉我,家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撑的。
后来的婚姻像一潭死水。我们不再争吵,也不再说话。吃饭时各自对着手机,睡觉时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银河。不能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说在一起的婚姻,连废墟都不如。汝河的水依旧每天流着,石桥依旧每天有人经过,所有人都过着他们的日子,只有我困在原地。
可我还有教室里的那些孩子们。每天早晨走进幼儿园,听见他们脆生生地喊“李老师好”,我的心就会软一下。我教他们念儿歌,教他们用彩纸折小鸟,教他们站在小讲台上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会忘记家里的冷锅冷灶,忘记那个打游戏到凌晨的男人,忘记婆婆看我时眼角的嫌弃。我是李老师,是孩子们眼里什么都会的李老师,不是那个在婚姻里节节败退的女人。
这大概就是我能撑八年的原因。我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方讲台,还有一群孩子。故乡给了我婚姻的泥潭,也给了我讲台上的光。
发现他出轨,是一个雨夜。
他出门忘了带手机,屏幕亮了。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雨声打在窗户上,汝河的水涨起来了,我听见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像谁在用拳头擂一扇永远不开的门。
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抱着手机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想起爷爷奶奶,想起他们看《新白娘子传奇》时说的话——“白娘子命苦,咱莹莹要当小公主。”我想起父亲说的菜籽命,想起自己执意要嫁的那个傍晚。我想起那个在河堤上说要给我盖房子的男孩,想起那个在产房外沉默的丈夫。最后,我想起自己。
我是谁?幼儿园的老师,爷爷奶奶的孙女,女儿的妈妈,那个指导孩子演讲上了央视的老师。可我把自己弄丢了。在八年的婚姻里,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把自己榨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我说,离婚吧。他看了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我突然明白,这段婚姻,不光是我在忍受,他也在忍受。他忍受着我看书时他看不懂的尴尬,忍受着我跟同事讨论教案时他插不上嘴的沉默,忍受着我想要“说到一起”而他只想“过着就行”的期待。
故乡容不下破碎的婚姻。离婚的消息传开后,街坊邻居的目光变得微妙。有人说我不安分,有人说我不知足,有人说“雨声不就是爱玩一点吗,又没打你”。我咬紧牙关,没有解释。我知道,在这个地方,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我选择沉默,一如从前。
那年的冬天,A市下了一场大雪。我从民政局出来,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雪里。雪花落满肩头,我仰起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白娘子一样被压了八年,终于从雷峰塔底走了出来。只不过,压她的是法海,压我的,是我的天真。
闺蜜赶来接我,眼睛红肿着说:“早知道结婚后你过得这么苦,我当初就该拦着你嫁人。”
我笑了一下:“有些路,非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是死胡同。你不让我走,我会怨你一辈子。”
我缓缓向天空伸直紧握的双手,突然张开五指,任寒风从指缝穿过——仿佛在丢弃那些握不住的情感碎屑,决绝而有力。
“妈妈,到了!”
女儿的叫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幼儿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操场上几个早到的孩子在追逐,他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扑棱棱飞向天空。
歌还在放,高胜美唱到了尾声:“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无悔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悔的,是在这座小城里,我学会了独自站立。从前以为婚姻是避风港,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岸,每个人都要学会自己靠岸。从前以为故乡是枷锁,后来才明白,锁住我的从来不是这片土地,而是我自己。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伤过我也冷过我,可它们也教会了我一件事:不必活在别人的嘴里。当我不再害怕被议论,故乡便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词,而不再是枷锁。
女儿跳下车,背上她贴满贴纸的书包,忽然问我:“妈妈,那个歌里等了一千年的人,最后等到了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到了。那个人最后等到了她自己。”
女儿歪了歪头,不太懂的样子,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向教室了。
我关上车门,靠在车上,看着汝河的流水。故乡很大,大到装了二十多年的悲喜。故乡也很小,小到一首歌就唱完了。它给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也在我最脆弱的年纪,用旧观念和闲言碎语箍得我喘不过气来。可说到底,它是我的根。是爷爷的黑白电视机,是奶奶摇动的蒲扇,是汝河石桥上穿过的晨雾,是麦田里吹过的五月的风。它教给过我隐忍,也教会了我坚强。它给过我伤痛,也在伤痛里长出了新的我。
教室里的孩子们在喊:“李老师好!”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室。我是李盈莹,三十五岁,一位好妈妈,一名好老师,一个终于活明白的女人。在夫妻这一页,我写过歪歪扭扭的字,翻过页,撕过纸,都没关系。但事业的这一页,我写得漂亮——孩子们的演讲上了央视,那是我的骄傲,是我在泥泞里开出的花。往后,这支笔还握在自己手里,我还要继续写下去。
歌声还在耳边回响。
我跟着哼起来:“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等到了吗?等到了。不是等到了别人,是等到了自己。那个在婚姻废墟里哭泣的女人,那个在产后抑郁里挣扎的母亲,那个在离婚证上签字的女人,如今站在汝河岸边的讲台上,带着她的孩子们走向更大的舞台。她娇小玲珑,却扛过了千斤重的日子。她教孩子们说话,孩子们替她说给了全世界听。
那首歌里没有千年,只有此时此刻。没有等待,只有抵达。
故乡啊,我不再害怕你了。我开始学着,重新爱你。
感谢您读到最后,
期待您的关注,
点个“赞👍”+“推荐❤”,并“分享”给更多人看。您的支持,是我写作最大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