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在这洞里已经许多日子了。

外面是旷野，是干旱疲乏无水之地。扫罗带着三千精兵，像搜一只野狗一样搜我。他们说我是叛徒，是王位觊觎者，是该死的逃犯。可上主知道，我从未伸手害他的受膏者。

我叫大卫，曾经是牧羊人，是琴师，是击杀歌利亚的少年英雄，是扫罗王的女婿，是千夫长。如今，我是亡命之徒。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成功”的日子。百姓在街上呼喊：“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那时候，我听见这话，心里难道没有暗暗欢喜吗？我难道没有在镜中看到一个越来越高大的自己吗？我以为那是荣耀，是上主赐福的明证。

可那恰恰是我苦难的开端。

扫罗的眼睛变了。从欣赏变成嫉恨，从慈爱变成杀意。他举起枪，他要刺透我。

我曾不明白。我问上主：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他赶鬼，他得舒爽；我为他争战，他得胜。我没有对不起他，也没有夺他王位的意思。可他为何如此恨我？

直到在这洞里，在寂静中，我的心渐渐被光照亮。

扫罗不是恨我。他恨的是上主借着我的存在，粉碎了他心中那座“自我为王”的高塔。

他是被拣选的王，可他的心从未真正降服。他违背命令，私自献祭，留下亚玛力人的牛羊。撒母耳说：“你厌弃上主的命令，上主也厌弃你作王。”那一刻，扫罗真正崩溃的，不是王位被夺，而是他自认为完美的形象碎裂了。

他死死抓住王冠，就像抓住自己的命。他的骄傲告诉他：“你是王，你应当是荣耀的，你怎么可以失败？怎么可以被人超越？”

于是，我成了他的眼中钉。我的存在，就是对他骄傲的羞辱。

上主用我来提醒他：他不过是一个被恩典托住的人。可他受不了。骄傲让他的心变得像玻璃——一碰就碎，碎了就伤人。

那天，在隐基底的旷野，扫罗进了我藏身的洞。他全然不知，就在他弯腰解手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的幽暗里，握着刀。

我的随从对我耳语：“看哪！上主将你的仇敌交在你手里，你可以任意待他。”

我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我确实可以杀他。杀了他，这一切追杀就结束了。我就可以登上王位，重返荣耀。那是“成功”的捷径。

可我忽然看见一件事——我手中的刀，若砍下去，砍断的不是扫罗的脖子，而是我自己的谦卑。

我如果用自己的手去夺取“成功”，我就是在说：上主啊，我等不及你的时间，我信不过你的安排，我要用我的办法来成全你的应许。

那不就是扫罗的罪吗？扫罗也是用自己的办法——献祭、违命——来试图保住自己的荣耀。

我若杀他，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骄傲的人走一条路：靠自己抓住成功，拼命维系自我的高大形象。谦卑的人走另一条路：放下自己的手，等候上主的公义。

于是我只割下他衣襟的一角。可即便如此，我的心中还是自责。上主说，不可伸手害他的受膏者。我割了衣襟，不也是羞辱了他吗？我带着这衣襟出去，岂不是在说“我可以杀你却没杀”——这里面也藏着骄傲啊。

我出去，在洞口远远地呼喊他：“我主，我王！你为何听信人的谗言？你看见我手中的衣襟吗？我本可以杀你，却不敢伸手害你，因为你是上主的受膏者。”

扫罗哭了。他说：“你比我公义。”

可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悔改，他只是那一刻被我的恩情感动。他的心并没有真正降卑。他走了，不久又会再来追杀我。

因为骄傲不死，嫉妒就不死。

而我，又重新躲回洞里。

夜晚，我独自面对岩壁上的水珠，和心里的恐惧。我听见外面风声像追兵的脚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我有时想：上主啊，你应许我作王，却把我藏在这幽暗的洞里。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若是从前，我会觉得这是最大的失败。一个被膏立的人，竟像老鼠一样躲藏。我的自尊，我的面子，我的光荣，全碎了一地。

可正是在这洞里，我学会了真正的祷告。

我不再求“让我快点作王，让我打败扫罗，让我荣耀归位”。我开始求：“上主啊，求你怜悯我，因为我的心投靠你。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荫下，等到灾害过去。”

你听见了吗？“等到灾害过去”——我不再急着挣脱，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我学会了等。

等不是消极，而是相信。相信上主的时间，相信他的公义。相信一个谦卑俯伏的人，比一个高高在上却用刀维持荣耀的王，更蒙他喜悦。

扫罗也有他的“祷告”，他去求问交鬼的妇人。他求的是“告诉我明天能不能赢”。他求的是成功，是胜利，是保住王位。他从来不会求：“上主啊，求你降卑我的心，求你不要让我死在自己的骄傲里。”

他的路走向基利波山。那一天，他伏在刀上，自杀而死。

世人都说那是失败，是悲剧。可我知道，那不只是失败，那是一个被骄傲捆绑了一生的人，最终用死亡来成全自己“我是王”的幻觉。他宁死，也不愿降卑。

而我，从洞中走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我没有杀死扫罗，我没有用阴谋夺取王位。上主亲自将我高举。

我写了许多诗。有人问我，那些诗是在什么光景里写的？

在洞里。在逃亡中。在被羞辱、被追杀、被自己的百姓误解的时候。

可那些诗里没有咒诅，没有怨毒，没有咬牙切齿的“等我有朝一日”。

诗里写的是：“我心坚定，我心坚定。我要唱诗，我要歌颂。”

为什么能坚定？因为我不再以成败来定义自己。成功，我赞美；失败，我也赞美。因为所谓的“失败”不过是上主拦阻我走向自我骄傲的恩典。若没有这些旷野和洞穴，我早就像扫罗一样，死在自高自大的深渊里了。

如今我明白：事奉上主的人，没有成功与失败的区分，只有是否尽忠的区分。

我不需要对“作王”这件事成功，我只需要对上主尽忠。尽忠就是：祂吩咐的，我去做；祂禁止的，我不伸手。尽忠就是：荣耀归给祂，羞辱我来背。

扫罗一生求荣耀，最后连命都丢了。我一生求祂的旨意，祂却将王冠戴在我头上。

但这不是我比扫罗强。若没有上主借着苦难一遍遍地破碎我的骄傲，我大卫又算什么？我曾击杀歌利亚，回来跳舞歌唱，那时我心里也有一个歌利亚——名叫“自高”。

是旷野，是洞穴，是亚杜兰洞，是隐基底，是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杀死了我里面的歌利亚。

所以今天，你若问我在洞里学会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

骄傲的人把成功当荣耀，谦卑的人把失败当恩典。

骄傲的人靠刀维护自己，谦卑的人把手藏起来，等上主为他争战。

骄傲的人说“不成功便成仁”，宁死也不降卑。谦卑的人说“我算什么呢？你竟顾念我”，于是他活下来，也被高举。

如今，我常想起那洞中的夜晚。没有灯火，没有人群，只有岩壁和寂静。我在那里唱：

“上主啊，你从天上垂看，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你的没有。”

因着相信已被看见，所以，抬头仰望

尽忠，就是单单仰望祂，直到灾害过去。

那灾害，有时是扫罗的枪，有时是我自己内心的骄傲。

而祂，都带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