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座坐落于北纬二十六度的小城,向来有着冬暖夏凉的好气候,长久以来,四季温煦宜人,是旁人羡慕的宜居之地。可这段日子,酷暑骤然袭来,气温一路飙升至三十多度,打破了小城往日的温润,这般炎热,是我在此生活多年都未曾经历过的。
热浪裹挟着整座城市,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燥热。如今邻里、熟人在路上碰面,寒暄的开场白早已统一成一句句“太热了”,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了所有人当下的感受。高温天里,人也跟着犯懒,浑身提不起半点劲头,往日坚持去的健身房也暂时搁置,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在有空调、有风扇的清凉角落,躲开灼人的暑气。
可生活与工作不会因为天气炎热而停歇,该完成的事务依旧要按部就班推进。每每被闷热搅得心浮气躁时,我便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心静自然凉”,耐着性子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件做好。好在昨日终于忙完了几项重要工作,傍晚五点多下班便回家。
推开家门,一室清凉瞬间抚平了白日的疲惫。我慢悠悠收拾好屋子,安安静静翻了几页书,身心都松弛下来。转眼到了晚上九点,想起那些条腰身已经有点紧绷的裙子,即便周身慵懒,还是打算动一动。我搬出划船机,定下七点五公里的运动里程,认真开始锻炼。才划完一千米,身体已经微微发酸,就在我咬牙坚持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自报说是松哥。我愣了片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他说过来和我们一起弹吉他唱歌,我才反应过来。
松哥是闺蜜的亲戚,爱音乐爱踢球。他身边有一群并肩奔跑的球队队友,还组建了随性弹唱的乐队。这群年纪横跨三十多、四十多到五十多岁的男子。平日里凑在一起,踢球、小酌、弹唱作乐,日子过得自在又恣意。此刻他们正和我的另两个热爱音乐的朋友,一同在古城的上茶下院纳凉,抱着吉他放声歌唱,特意打电话来邀我过去小聚。
平日里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我偏爱宅在家中,享受独处的闲适,夜晚的邀约都会婉拒。当下很多人也和我一样,总觉得如今人与人之间的交集愈发淡薄,不少聚会沦为流于表面的无效社交,久而久之,便更愿意守着一方小天地独处。可听完松哥的邀请,我有些心动。这不是社交,是朋友相聚—唱歌,喝茶,闲聊……小院凉风习习,一壶普洱清茶相伴,悠扬的吉他声与歌声,还能结识几位新朋友,这样的夜晚实在动人。更让我心生暖意的是,有人在快乐时第一时间想起你,这份心意格外珍贵,说明对方愿意把美好与你共享。稍作犹豫,我便欣然应下了邀约。
骑上我的小电驴出门。我立刻发觉这个决定无比正确。白日里沉闷的燥热被晚风尽数吹散,迎面而来的风清清凉凉,拂过脸颊与肩头,整个人都变得舒展自在。夜色笼罩下的小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沿街灯火点点,温柔又静谧,一路骑行,内心满是无拘无束的畅快。
抵达上茶下院,远远就听见了婉转的歌声。松哥一行人见我到来,脸上都露出真切的笑意。
落座闲谈,谈孩子,谈生活。而松哥的孩子再过十天就要踏上高考考场,那是位阳光少年,少年深受松哥熏陶,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爱好者,哪怕学业再繁重,每日闲暇时也总要弹钢琴、练吉他、放声歌唱。热爱音乐的少年眼里有光,鲜活又阳光,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谈起孩子,松哥没有半点高三家长的焦虑。真好。吉他响起,我提议大家一同合唱一曲《如愿》,用歌声为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送上最诚挚的祝愿。这也是我格外偏爱的一首歌,歌词字字走心,道尽了人生奔赴的意义。“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盛世每一天”,人这一生,实苦,但就应该爱我所爱,不枉且勇往……
一曲唱罢,兴致愈发浓厚,大家接连唱起一首首经典老歌。有人提议唱《耶利亚》,欢快的旋律一响起,瞬间勾起了尘封的记忆。这是年代久远的老歌,在场众人里,也就只有我和松哥能完整唱完全曲,其余朋友大多只会哼唱高潮部分,一首老歌,悄悄暴露了我们的年岁,我们都说我们是老中青组合,大家大笑!
相处间我越发喜欢这群可爱的人。他们年岁各异,却始终心意相通,踢球时并肩驰骋,闲暇时围坐弹唱,没有拘谨客套,只有随性自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反倒带着几分古人相交的质朴古意。我本身热爱阅读与写作,偶尔也会收到作协之类圈子的活动邀约,可往往提不起兴致。或许是身处其中,反倒不喜欢文人的风格。但和眼前这群爱踢球、爱唱歌的男士相处,心境全然不同,不用刻意寒暄,不必小心翼翼,开怀大笑、放声高歌便足够惬意。兴致高昂时,他们还会两两击掌,齐声喊出专属的口号:“永远年轻,不服就干!”简短一句话,满是热血与爽朗,褪去了岁月带来的沉闷,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歌一首接一首的唱,朋友花提意,我们来首《真心英雄》吧!啊!好老好老的歌,好多好多年不曾想起。但当旋律响起,无需刻意回忆,歌词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简单的歌词,藏着最朴素的人生道理,唱到“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时,我居然有些无法言说的感动,少年时听唱此歌,那里明白这其中的曲折不易,现在来唱,有极强的代入感。还很自洽的觉得自己其实就是自己的英雄!
《真心英雄》结束,《东方之珠》前奏响起,同一时期的经典歌曲,是大家的最爱。“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一首首老歌串联起过往的岁月,那些以为早已被遗忘的旋律,其实一直静静珍藏在心底,只要前奏响起,所有记忆便悉数苏醒。
席间,我认识了同行的年轻朋友。闲谈之时,他和我聊起近期在读的书籍,还谈起了“创造者”这个话题,短短一番交流,让我颇受启发。细想下来,生活里绝大多数人都在扮演执行者、跟随者的角色,循着既定的轨迹前行,可拥有创造者思维,却格外难得。如今人工智能蓬勃发展,创造力愈发成为珍贵的能力,若是能以创造者的姿态面对生活,主动去构思、去探索、去打造属于自己的日子,人生才能真正由自己掌控,过得鲜活有趣。
抬眼望向夜空,今夜的天色格外好看,整片天幕静谧安然,像一汪沉静幽深的湖水,一轮半圆的明月悬在天边,清辉洒落人间。小院之中歌声不断,邻桌还有一群彝族朋友,纵情唱着悠扬的彝族歌谣,不同的歌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勾勒出小城独有的烟火温情。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在放松了,在人声熙攘的院落里,毫无顾忌地放声歌唱、开怀大笑,抛开所有身份与琐事,单纯享受相聚的快乐,这样纯粹的时光,格外难得。
夜色渐深,众人相互道别,各自踏上归途。漫步在古城的石板路上,两侧红彤彤的灯笼随风轻摇,暖光映照着古朴的街巷,也映着一路的好心情。回想方才放声歌唱的画面,回味着老歌里的旧时光,还有那群人爽朗的笑声与热血的口号,心中满是安然与满足。
连日来的酷暑让人烦闷,可这样一个晚风如歌的夜晚,却将所有燥热与疲惫都一扫而空。其实生活从不会缺少美好与欢喜,很多时候不过是我们囿于日复一日的琐碎,或是畏惧虚假的社交,渐渐关上了心门。但像松哥他们这般真诚纯粹的相聚,从不是无谓的应酬,而是灵魂与志趣的相投。只要愿意走出封闭的方寸空间,用心去感受、去相遇、去体验,总能在寻常日子里,邂逅不期而遇的快乐,寻到治愈身心的美好瞬间。这座北纬二十六度的小城,纵然盛夏酷热,却依旧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诗意,而这样平凡又温暖的夜晚,也让我愈发觉得,人间烟火,万般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