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岛有“刺”

成授昌

      初夏进瘦西湖，经常情不自禁地走近那一丛蔷薇。那是我的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静静地看着那些花枝，仿佛面对一件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蔷薇的花朵更是美得令人窒息，花瓣层层叠叠，如同细腻的丝绸，轻轻触碰，能感受到生命的柔软。一朵花就犹如一个精灵，红的如火，粉的似霞，白的胜雪，它们或含苞待放，或娇艳欲滴，或羞涩地藏在绿叶之间，每一朵花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感受到了它们的生命力，那种坚韧与顽强，让我对生命充满了敬畏与赞美。

      看到网上有人称蔷薇为“买笑花”，查了一下，源于汉武帝与宠妃丽娟的故事。据元代的笔记著作《贾氏说林》记载，汉武帝与丽娟赏花时，见蔷薇盛开姿态如含笑，帝言“此花绝胜佳人笑也”，丽娟戏问“笑可买乎”，帝曰“可”，遂奉金百斤为买笑钱，以尽武帝一日之欢。此后蔷薇便有了“买笑花”的别称，感觉这个称呼太荒诞，不喜欢。不过蔷薇还有“雪客”“粉团”“十姊妹”“锦被堆花”等别称，倒是很雅。

      历代诗人吟咏蔷薇的诗歌很多。秦观诗句“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以此比喻伤春之忧愁。唐代诗人高骈《山亭夏日》有“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则描绘了夏日庭院的悠闲宁静。很喜欢李白《忆东山二首》中“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暗含时光流逝、久未归山的感慨。实际上李白借东山表达对魏晋名士谢安“出则为相、隐则为士”人生境界的向往，蔷薇被赋予了隐逸高洁的意趣。

      蔷薇有2000年栽培历史，据记载中国在汉代就开始种植，至南北朝时已经大面积栽种。当今世界上大部分地区的蔷薇，是从亚洲传播过去的。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写到蔷薇，蔷薇花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表达爱情的象征，他们秘密约定在蔷薇花丛中相会，而蔷薇花则默默地见证了他们的爱情。英国著名反战诗人西格夫里·萨松有名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经诗人余光中翻译后广为人知，用以比喻人性中阳刚与阴柔、粗犷与细腻的两面性，成为华语世界表达刚柔并济人格的经典短语。

      正沉湎于文学的恍惚中，忽然听到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提醒孩子，“不要刺着手！”原来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在用手轻轻抚摸着一朵花。妈妈的一句话也触发了我，让我一下子想到以前在书里读到的一首写蔷薇有刺的诗歌。

      这首诗是唐代著名诗人贾岛写的，为《题兴化园亭》。当时以为是写我家乡兴化的，有了兴致，后来一看不是，但也记住了这首诗。诗句是这样的：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诗句是说，毁坏无数人家的房子只为了修建一个花池，不种嘉木蔬果却只种蔷薇。等到秋风萧瑟蔷薇花凋落之后，只剩满庭荆棘你才会知错。

      一个“僧敲月下门”的苦吟诗人竟写出了这样愤青的诗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后来在唐代孟棨的诗论著作《本事诗·怨愤》中读到了《题兴化园亭》一诗的写作故事。原来“兴化园亭”是唐代名相裴度在长安兴化坊修建的一座私家园林，裴度在那里拆了很多百姓的房子，改而砌花池种蔷薇，建造亭台水榭。贾岛知道了，很气愤，于是就在园子的庭壁上题了这首诗，讽刺权贵裴度，表达自己的怨愤。当然，也有人揶揄说，当时贾岛刚刚科举落第，以为官场的人不喜欢他，一肚子的不高兴，看到这个园子就特别气愤了，我感觉这样的说法把贾岛说低了，不够公允。

      应该说这首诗是贾岛难得的讽喻之作，风格与他常见的“苦吟山水”诗大不相同，笔锋尖锐，讽刺辛辣。明写蔷薇，实际上暗讽目光短浅，批评当权者只重表面繁华，不顾长远根基。预言凄凉结局，既是写景，更暗含“荆棘满庭”的警告。反映了当时普遍存在的“富者兼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的社会矛盾，直击劳民伤财的社会弊端，充满了对统治者奢靡的批判。 

      整首诗艺术手法巧妙，在素淡的叙述中寓含深意。这绝不是诗人一时贸然的冲动或简单的宣泄，而是对于裴度一类上层社会人物崇尚奢靡、不顾百姓感受行为的告诫。展现了贾岛关切现实、敢于讥刺权贵的一面，在晚唐绮丽诗风中显得格外清奇，感觉内在有一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的悲慨之气。

      面前的蔷薇，在风中摇曳，我细细寻找藤蔓上的尖刺，心里慨叹，苦吟诗人贾岛遇有不平居然也和蔷薇一样，身上长满了刺，难得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