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萚兮长歌
苍岩 著
第五章改“帝”换“天”
摘星台上,商受脸色铁青,目光如刃,掌天巫和卜史战战兢兢地跪伏着,口中只敢喃喃:“星不在位,帝意难明……”
这已经是商受在今日第三次登摘星台问卜了,但再多占卜也得不到启示,卜骨依旧成灰、裂纹紊乱。
自上次天象异位问卜后,本信奉“人神共治”的商受,心中对上帝残存的敬畏逐渐被疑惧所取代。他开始怀疑那位至高的“帝”是否仍在垂听,抑或早已背离了商的祀火。这份怀疑日益深重,也让他的恐惧愈发无所依凭。
怀疑归怀疑,他深知“帝命在上,王命在下”,帝若再不发声,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天下虽在其手,却被上帝握得死死的。失去了与神灵对话的渠道,商受难以得到天帝可靠的启示,出兵打仗的大事自不必说,不能诛逆,甚至不能自行册封一个小小的方伯……他心中焦躁如火,日渐暴躁,疑神疑鬼,反复强迫占卜,还下令:“凡卜兆,不许刻辞,只口报!”
各司其职的巫祝们和太史伊贞面对商王受的询问,只能战战兢兢地低声复述口报,生怕一句差错便触怒王心。宫中人人自危,私语皆悄声,甚至连夜不得安眠。
王叔比干开口劝谏:“王命巫占卜,口报多有差错,臣等惶恐。若王再逼问,恐致人心惶惶,失大殿之威。”
比干的直言每每触动王心,商受自知理亏却不悦,把眼光投向费仲和尤浑二人以缓解尴尬。费仲刚从崇侯戌那里得到密报,见时机已到,立刻上前进言:“大王,也许是……帝意被外人窥测,有人扰动神意……”
“哦?“商受的眼角微微一跳,目光扫向众人,脸色由冷转沉,“何人敢扰朕天意?”
殿中空气顿时凝住,比干等老臣愕然。
费仲面不改色,仍保持着那种恭谨却暗藏锋芒的姿态,微微俯身道:“王可察,此事必有隐因……恐与周方伯昌有关,”他又驱步上前,在商受跟前压低声音说,“臣……听闻崇侯戌之密报,在周方伯昌的宫中发现有燎香、天象记录……”
商受听闻,眯起眼,不以为然:“周方伯素喜观天象,此事朕知。他周地多旱,望天、记星、祈雨……这些朕都听过,望星求雨那是求天,不是问帝,算什么大事?”
声音虽淡,殿中却无人敢接话。
就在这死寂里,尤浑悄然俯身上前半步,语气委婉:“大王所言极是。周地连年旱祟,方伯昌夜观天象……多半只是求雨解灾,未必……未必敢动帝意......”
他说话轻得像踩在冰面上,每个字都紧紧扣着商受先前的话,不敢越半步,却又隐隐把“求雨”说得轻佻,暗示周昌的行径未必清白。
紧接着,他又补一句:“周族经济与人口基础壮大,修筑险要的城邑、训练精锐的部队、储备粮草,不断扩张势力,逐渐成为西部最强大的诸侯,大王不得不防啊……”
商受怒意未发,反而抬手拂袖,笑道:“区区西土小邦,仗几处险隘与区区百十诸侯,便妄想窥我天邑之尊?只不过是防羌方余孽而已。”
费仲与尤浑对视一眼,唇角同时掀起一抹笑意,却都未言语。
笑意还挂在脸上,商受眉梢一挑,指尖轻轻摩挲起腰间悬佩的玉玦,问道:“爱卿但说无妨,莫要藏着掖着。朕倒要听听,你二人心中又有何高见?”
费仲沉吟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大王英明,天命在商,何惧一隅之周?只不过……”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叹息一声,“臣偶有所思——昭夫人乃大王之妹,为方伯昌之正妻,然多年不闻有嗣。此事,岂不蹊跷?”
尤浑随即附和:“王妹空有正位,却盛筐无实;而那姒氏侧室,却连诞六子。臣以为,周方伯恐非无能,实乃不愿殷血延于周室。此心,怕是早已异志矣。”
殿中一时寂然,只余火光摇曳。商受的笑意渐敛,摩挲玉佩未停,动作温和得几乎无害,可他肩线却微绷了起来,像猛兽尚未扑击前那一瞬的静止,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大殿内唯有二人一唱一和,几名老臣屏息伏地,内心多有不满,但不敢多言,唯恐引火烧身。比干默默注视二人如影随形,步步贴合王意,心中既愤又痛。
正在众人惶恐之时,忽有使者来报周方伯昌又遣使入朝,贡来金玉百器,还暗暗押送数十人牲。那使者在殿前长跪,称此为“敬献于帝,以祈商祚永安”。商受听罢,刚才铁青的脸上终于又浮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冰冷而阴鸷,像一条从深井底浮出的蛇。
他缓缓起身,披上玄狐裘衣,“帝若不语,便以血问之。血不绝,则帝必应。”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摘星台上一片寂静,唯有铜炉里的香烟在盘旋上升,缠绕在商受的鬓角与玉冠之间。巫祝与伊贞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却谁也不敢开口。
商受迈下玉阶,步声沉重,回荡在大殿之中。
“传旨——明日,于摘星台重开帝祭。”
殿中群臣皆惊,与太史伊贞面面相觑,纷纷叩首劝阻:“王上,大祭需择良辰且在祖庙,今夜星宿还未定,明日就大祭,恐对神不敬,将有不祥——”
商受霍然转身,衣袍上的玉玦,重重击在玉阶上。“既不祥,朕便令它祥!”
伊贞伏地,声音颤抖:“王不可言此……帝在上,听者在侧。”
商受冷笑道:“帝若真在,又何须你们日日卜问、夜夜请命?帝若有心,早该应我。“他说毕,忽而抬手,将伊贞手中的木牍掷于鼎中。
火焰腾起,白烟卷入穹顶,似有微弱的哭声自骨中逸出。那一瞬,整个殿堂陷入死寂,众人惊骇得无以言表,几名小臣膝软伏倒。
“传摘星台令,重修祭坛。取白玉三坛、青铜六鼎、牺牛三十、马十、羊百。凡人牲皆束以朱绳,净身入坛。翌日问天,不得误时!”商受声音低沉而洪亮,仿佛从铜鼎底部震出,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臣遵旨!”众臣齐声叩首,声音低沉,仿佛被殿中阴冷的气息压住,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从胸口挤出,却又像在努力掩饰心底的颤抖。
比干微微抬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光芒,似欲开口,其弟箕子的手如铁钳般咬住他的衣角,低声而急切地在他耳边说:
“莫说,莫言。大王今心不宁,任谁冒言,皆非善策。”
比干眉头紧皱,但终究沉声闭口。
号令如雷贯耳,殿外的侍卫立即奔走传令。巫祝、工役、刽吏、乐师齐齐动身,宫中又一次陷入那熟悉而令人惴惴不安的忙碌之中。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血色的夕阳正坠入远山,商都的瓦檐上映出一层幽红的光。风从祭场方向吹来,带着焦香与铁腥。商受立于摘星台上,抬手指向那错乱的星辰,喃喃自语:“若帝意在商,必降祥瑞;若帝意不在——朕自夺之。”
翌日,摘星台之巅,风卷血色。
苍天昏暗如墨,云层翻滚,仿佛压得整座商都都喘不过气。四方诸侯使节被召入观礼,巫祝披羽衣、执玉戈,绕坛而行。铜鼎中火焰如龙翻滚,烈焰舔舐着人牲的皮肤,发出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商王受缓缓登上祭坛高台,玄狐裘衣随风拂动,裘毛在火光中闪着幽幽黑光,犹如夜色本身在流动。他内衬的朱红丝袍在裘衣掀起的波动下若隐若现,映着铜鼎烈焰,仿佛血色在夜空中跳动。裘衣边缘的金线与玉饰在火光间闪烁,随鼓声震动轻轻叮当作响,像是与天地同频的低语。
头戴玉冠的商王受,冠顶镶嵌的青玉小星片在火光中映出冷光,折射出他眼中那丝不可测的狂意与焦虑。玉串随风轻晃,发出微微叮咚,与鼓声呼应,仿佛天地为祭祀而共鸣。
他每踏上高坛一步,宽袍摆动,裘衣拖曳,像暗夜中缓缓升起的巨兽。群臣、巫祝、羌人全都屏息凝视,唯有鼓声与烈焰回应他的步伐,仿佛整座摘星台都在为这位商王的决绝而颤抖。
巫祝口诵祭辞,声调低沉,节奏如雷:
“以血启神,以心祭帝!”
战鼓沉沉而击,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随鼓声,一队缚以朱绳的羌人被押入祭场。刀戈碰撞的铛铿声与呜咽声交织,犹如送亡的丧曲。
朱绳拉紧,几十名羌人被押上祭坛。他们身披破碎的兽皮,眼中闪烁着残余的怒火,却已无力剧烈挣扎。有的青年仍高声咒骂,有的老人低声吟唱古老的古羌祭词,宛如在用最后的呼吸唤醒山川与火焰。
商受手指轻触及祭坛上的青玉璧,璧面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冷冽光芒。他眸光一闪,示意巫祝。巫祝意会,挥动青铜戈,口诵祭词。
羌人一个接一个被押到鼎前,被利刃划破喉咙,鲜血倾注入巨鼎。血雾升腾,与熊熊燃烧的薪火混为一体。铜鼎森然,巨龟裂甲,裂纹在火光中跳动,宛如神明的眼睛。
祭台上下,无人敢声,比干轻叹,子启惊恐闭目,太史伊贞悄然喃喃:“此血祭,不是祭神,而是祭亡……”
青铜鼎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天地也在回应。
商王受亲执玉璧,抬眼望天,目光冷冽,似要穿透那层翻涌的阴云。“若商得罪于帝,愿以我身为祭;若帝意未改,示我一兆!”
话音落下,风忽然骤起,卷散祭坛上的灰烬与羽毛。铜鼎中的火焰剧烈跳动,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其中挣扎。
巫祝惊呼:“王上——天星动了!”
商受猛然抬头,只见北斗摇晃,三星错裂,中星偏西。那一刻,他的心一惊,瞳孔骤缩,面色比火光更赤,思绪如惊雷般迸裂,费仲和尤浑的话骤然浮现出脑海:
“西方……周昌?”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血一样的味道,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烈风卷起他的袍角,天地如同一只巨兽在咆哮。
掌天巫握紧手中龟甲针,战栗着说:“九天之上,风云变色。帝意……似已转周。”
烈焰在铜鼎中舞动,如同吞噬天地的火龙,映红了商王受铁青的面庞。他的眼中燃起狂光,紧握青玉璧,指尖几乎沁出冷汗。
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斗与三星的方向,眼神骤然锐利:“周昌,你竟敢暗中伺帝命,欲乱我商祚!今日朕便以血,逼帝开口!”
随即,他一脚踏下高坛,裘衣飞扬,带起阵阵烈风。掌天巫与太史伊贞屏住呼吸,生怕他的怒意连祭坛都震塌。伊贞只觉全身寒意直透骨髓,他低伏如土,心中暗自祈祷——若帝意仍在天上,愿它宽恕此狂者。
铜鼎火焰忽然高涨,烈焰如有生命般舞动翻腾,映照出商受全身如同与天穹融合的身影。周围的巫祝齐声呼喝,祭辞震耳,风声、鼓声、人声、火声,仿佛汇成一曲震动天地的祭祀狂歌。
然而在那声震响之后,天穹恢复寂静,北斗不移,三星归位。火焰烧尽供骨,只余灰烬;龟甲裂纹紊乱,无兆、无声、无启。
商王受凝立良久,目中光色渐冷。“帝终是不语……”他冷笑一声,缓缓开口, “若帝意在周昌,便以朕商之血,改它心志。”
“王上——“伊贞伏地,额贴地面,声音低沉而颤抖,“您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王,但也不可取代神!神明不应无礼之祭,若不敬,血再多也无济于事!切莫以狂意冒犯天地,万不可啊,大王!”
伊贞苦口婆心劝说,伏地不敢抬头。
空气凝滞,仿佛连殿顶的星光也在屏息。但很快,商王受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若帝弃我商,我便自立为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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