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央视一套年代大剧《主角》正在热播,剧中故事起伏跌宕,剧外歌曲余音绕梁。王菲演唱的主题曲《主角》和孙浩演唱的片尾曲《梦醒了》,都采用陕西方言,甚是好听、耐听、共情、治愈,真可谓“好着呢、美着呢!”细细品来,这两首歌,一首是向上生长,空灵透亮;一首是向下扎根,深沉苍凉。
歌词里的秦腔魅力

《主角》的两首歌词都出自词作家赖婷、王海燕之手,写的都是秦腔艺人的一生,但切入的角度却是各领风骚。
《主角》歌词的视角是从舞台中央往外看的。“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迎着光才刻下勋章。”站在中央是主角的高光时刻,但影子被“钉”在墙上,又透出一种被审视、被定格的宿命感。成名即被框定,荣耀与枷锁同在。“天暗了月亮才会亮”,忆秦娥在最苦的烧火丫头时期,恰恰是她积蓄光芒的时刻。熬得住心里的苦、身子的累,方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梦醒了》歌词的视角则是从老艺人的内心向外看的。“梦醒了,迈回走,不知道下站在哪头。”短短三句,唱尽了一个舞台艺人的苍凉与无奈——台上掌声雷动,台下不知归处。“迈回走”是陕西方言里的“往回走”,但“不知下站”又暗示着回不去了。这种迷茫正是其真实的心境与处境。“台上的灯火亮,司鼓敲的人心烫,台下的人声沸,谁不是粉墨遮面。”一个“烫”字——锣鼓一响,不是耳朵被震动,是心被灼烧,那是演员上场前的兴奋、紧张、痛楚交织的状态。而“谁不是粉墨遮面”,则把舞台上的逻辑推演到了整个人生:人人都在演自己的“主角”,人人又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最动人的是收尾:“镜中人白发染,早替我唱尽了悲欢,早替我吼透了秦川。”虽艺身老了,唱不动了,但舞台上的角色、舞台下的传承,已经替我完成了使命。这不是戏者的悲剧,而恰恰昭示着秦腔的生生不息。
王菲:用秦腔穿透时空

王菲(代表作《容易受伤的女人》《因为爱情》《寓言》《如愿》等)唱《主角》,一开始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以空灵著称的歌者,去唱一首带着秦腔底子的歌,这不是“不务正业”吗?但听完之后,你会发现——她没有试图模仿秦腔去吼,而是让秦腔与气声融汇并缓缓滤出。唱主歌时低吟浅唱,气声飘忽,像隔着一层纱。到了副歌部分,突然拉升音区、收紧声带,加入秦腔式的“爆破立音”,不做铺垫、不留痕迹。这种骤然的切换,就像主角命运的转折——没有准备,只有来袭。乐评人用“瞬间起鸡皮疙瘩”来形容,真是恰如其分。
方言的处理也很有别致。歌词里的“我”字,她发成陕西方言的“ngě”,但又不是老艺人那种粗粝的咬法,而是用气声把它“软化”了。这就像把秦岭的风吹过了长安又吹进了西安,风还是那阵风,但经过时空的滤淀,变得既传统而又现代。这不是模仿,是一个现代歌者对古老腔调的“演绎”。
歌曲间奏还插入了一段陕西民歌《月亮爷》:“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过石桥。”王菲用近乎念白的方式唱出来,不带任何修饰,就像一个陕西老妇在月下哄孩子入睡。这种“去唱化”的处理,反而让整首歌的艺术野心落了地——流行是飞升的,而方言是扎根的。
孙浩:以歌曲触碰灵魂

如果说王菲唱的是“神”,那孙浩(代表作《中华民谣》《阳光天堂》等)唱的就是“骨”。他不仅是片尾曲的演唱者和制作人,还在剧中饰演了老艺人苟存忠——一个“戏大于天”、最终为戏献身的配角。三重身份的叠加,让他的演唱有了别人无法复制的分量。
最值得细品的是他对细节的把控。歌词里“风流云散”的“散”字,普通话是一个短促的去声,但孙浩把它拉长成气声拖腔,音调先扬后抑,就像云烟在眼前慢慢弥散、最终归于虚无,颇有通感和画面感。
全曲多次重复“梦醒了,迈回走”,但每次处理都不一样。这与韦艳芳演唱的《突然有点想你了》中的几个“想你了”有些相似。第一次尾音上扬,带着刚从梦中醒来的恍惚;第二次尾音下沉,像已经接受了“回不去”的现实;第三次尾音颤动收束,像用力咽下不甘、转身离去前最后一声叹息。同样的三个字,唱出了三种迥异的心境。
还有那句“吼透了秦川”的“吼”字,孙浩用了一种近乎哽咽的唱法——声带微微颤抖,尾音几乎要断却不断,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这一声。这哪里是唱歌,分明是苟存忠唱完最后一出戏、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声音形象。孙浩的演唱里有苟存忠这个角色,他的歌声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释然与倔强。听《梦醒了》,你仿佛能看到苟存忠慈善堂谢幕后,在空旷的后台对着镜子卸妆——疲惫、苍凉,但眼底有光。
两首歌曲的一体两面

把两首歌放在一起听,你会发现它们在情感结构上具有互补性。王菲唱的是主角,有一种孤独、被审视、向光而生的宿命;孙浩唱的是主角背后的一切,是那些梦、那些遗憾、那些最终被传承下去的悲欢。王菲的声音是向上的、飞升的,如秦岭之上的流云;孙浩的声音是向下的、沉潜的,如黄土之下的深根。一个唱“我站在舞台中央”的孤高,一个唱“不知道下站在哪头”的苍凉。一个往天上走,一个往土里扎。合在一起,构成了秦腔艺人完整的精神世界。
这两首歌的耐听,绝非偶然。词作者用极简却极富穿透力的意象,为秦腔人生找到了诗意的坐标。王菲用“仙嗓落地”的冒险,打破了流行与传统的边界;孙浩则用“人歌合一”的演绎,让每一个字都“深情瓷实”。而我们这些听歌的、学歌的人,虽不专业懂歌,却也在哼唱间慢慢参悟、细细品读其中的深长意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