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渡莲山，两山悟平常
——孟夏晴雨循古行山记
文/当风长歌
孟夏新霁，烟雨初收。一夜清雨濯尽千山尘色，青苍叠翠，澄澈如洗。风穿林，草晶珠，万物新润皆鲜活。我决意辞俗独行，循千年山野古道，自九仙山穿越至莲花山，以步履叩山林，于俯仰间，净滤身心。
凤凰岭下，一念起重山横
破晓晨光微熹，晓雾轻笼凤凰岭山麓。山乡静谧，鸟语初鸣。正欲踏山行进之际，一位山居老者见我装束规整，热忱指点一条山野新径，乃驴友踏荒新开的隐秘穿越路线。 一念好奇起，从山脚沟坡斜入深林。甫入山野，便知此路无寻常阡陌可循。漫山杂木丛生，荒草及腰，枝蔓交错纠缠。脚下泥土湿软，乱石错落，深浅难测；眼前林壑层层，高下唯艰，远近无凭。唯有东方初升的朝阳破雾流光，山岭之巅的凤凰台石亭，遥遥伫立，成为出迷鉴明的仰望与奔赴。前路荒芜无径，山途迢迢漫漫，却未生退怯之心。《论语》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人生行路，坦途是寻常，荒径是修行。此刻空山无径，便是万千前路的无限可能；此刻前路未知，便是邂逅万千风景的开端。心有弘毅，便不惧道阻且长，步步前行，终有抵达。
返璞归真，踏荒芜、见纯粹
深入山林，大小滚石散落突兀，层层灌木密不透风，纵横蔽路。唯余最纯粹的人与自然相拥博弈。我执杖探路，轻点乱石虚土，丈量脚下虚实；俯身侧身，穿梭枝蔓缝隙，手脚并用，攀石挪步、俯身穿行，时而匍匐过荒草，时而借力攀岩，极尽笨拙，亦极尽赤诚。这不是闲庭信步的悠然，而是归于天地、返璞归真的原始行走。没有人工石阶的规训束缚，没有既定步道的牵引桎梏，人褪去尘世浮华，以最本真的姿态，与山野直面相拥、深度对话。山风穿林扑面，周身热气蒸腾，衣衫尽被汗湿，四肢酸胀乏力，却不敢稍有停歇。深知行路之志，贵在一气呵成，身歇则力散，心歇则志颓，一往无前的韧劲，最忌半途懈怠。老子曰：“抟气致柔，能婴儿乎？”置身苍茫山野，步履踉跄、姿态笨拙，每一次落脚都谨慎试探，每一次攀爬都全力奔赴，无巧劲、无捷径，唯有赤诚用力。而正是这跌跌撞撞的前行，让身心脱离浮躁，在极致专注中沉淀成长，于笨拙坚守中遇见最纯粹的自己。
半山回转，身浮沉、悟得失
几番攀爬辗转，终抵山腰平缓之处。此处山势豁然舒展，一侧危崖壁立、山石嶙峋，如斧劈刀削；一侧佳木林立、枝叶婆娑，井然葱茏。天光透过林隙洒落，碎影满地，山风徐徐穿谷，清爽怡人。我循平缓山路从容前行，目光紧盯凤凰台主峰方向，满心笃定，以为已然踏上正途，步步皆是攀升向上。熟料山路蜿蜒迂回，不知不觉间，地势悄然沉降，前行之路缓缓走低，兜兜转转一番，竟无意间折返山谷底部，所有攀升步履，皆成空转徒劳。立在谷底回望来路，心中倏然通透，于山途浮沉间，悟尽人生得失真谛。世间行路最是玄妙，肉眼所见未必真实，心念所趋未必正途。多少时候，我们执着奔赴，自以为步步向上、精进不止，实则原地绕圈、渐行渐远；自以为初心不负、前路可期，实则偏离航向、徒劳奔波。佛语云：“回头是岸。”并非轻言放弃、半途退缩，确乎适时自省、勘破迷局。人生万般困顿，皆因执念太深；万般迷茫，皆因不识归途。一念回头，不是退让，而是清醒；一转心念，便是新生。看清方向，胜过盲目奔走；笃定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拾阶归正，知行合、意笃定
从正道踏阶而上，心神骤然松弛。雨后群山，景致愈发清绝。远山含黛，层峦覆翠，晨雾未尽的朦胧柔光笼罩千山，天光淡淡，云烟浅浅，自带温润。近观林间新叶澄澈通透，雨珠附着枝头，微风拂过，枝叶轻摇，流光错落，簌簌生姿。旧石故道隐于苍松翠柏之间，曲径通幽，蜿蜒向上，一步一景，一阶一境。手杖轻点石阶，清脆声响回荡山谷，身形随山势步步拔高，眼底风光层层舒展。低处草木葱茏、烟火静谧，高处云清风淡、天地辽阔，层级不同，心境迥异，步步攀升，步步开阔。前行途中，忽见石阶右侧草木掩映间，藏着一条隐秘野径。草色浅覆山石之上，无明显人行痕迹，却可从山石凹凸走势、草木疏密排布之间，窥见天然步道的脉络肌理。我欣然探身而入，无需劈荆斩棘之艰，却得辟路探幽之喜。脚下山石稳固扎实，无虚草碎石的牵绊迷惑，手脚顺势借力，起落从容，落脚笃定。每一次躬身攀爬，皆是山野予人的温柔加持；每一次屈伸前行，皆是自我沉淀的向上蜕变。人与山相融，心与景共生，天光、山色、清风、草木环绕周身，身心在一次次起落复次中，愈发通透丰盈。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旨，于此中印证。知，是心念向上、奔赴高远的赤诚愿景；行，是步履不停、躬身践行的踏实笃定。知而不行是空念，行而无知是盲奔，知行合一，心行同步，方是抵达山海、圆满本心的唯一正道。
凤凰岭巅，境常转、知圆满
日上三竿，暖光澄澈，金辉遍洒凤凰岭山梁。晨光将身形拉得修长，立于岭间远眺，目光越过重山，遥遥牵向对面仙人台。雨后山涧细流潺潺，如银丝穿梭幽谷，流水过石，波光粼粼。空山经雨，明暗分别。向阳山林澄澈明亮，背阴幽谷静谧幽深，光影流转间，山野虚实相生。山峦绿意层层递进，山顶是初醒的浅嫩新绿，山坡是舒展的青翠浓绿，谷底是沉淀的深邃墨绿，层层叠叠，绵延无尽。山势逶迤连绵，林海莽莽苍苍，流云漫卷山野，光影流转峰峦，一山一物，皆成诗意盛景。缓步穿行，自心形石向呼家寨方向而行，山路起伏错落，趣味盎然。清风穿林拂袖，涤尽一身尘烦；林间鸟鸣清越，婉转空灵，抚平心中浮躁。几番翻岭越石、崖壁爬升，立身山峰之上。方才步步登临的凤凰岭，不再是着力攀爬的险途，已然化作一览无余的腾腾物象。苏轼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语道破天地玄机、人生真谛。山川本无优劣，景致本无盈亏，山河万物从来如此，人处方所、识境随缘起用。人生亦是如此，执念一隅、固守一念，便会困于方寸、囿于烦恼；放宽眼界、转换心境，放下偏执执念，跳出固有格局，便见天地辽阔，万事圆满。此处圆满，不是极致完美，而是心境通透、格局豁达。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