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瑙纵歌（外一首）
◆德生
火塘的烟痕爬上房梁，像脊椎。
铓锣一锤，凿开群山的寂静。
银袍翻涌——
大地在血脉里摆动。
哦然，哦然——
这里没有观众。
舞步只进不退。祖先
劈开南迁的荆棘。
柴门在暗夜里散发木香，
守护月光抚摸过的土壤。
旋律从迁徙的肋骨间醒来。
石勒干的音符仍在燃烧。
新词落进火塘，溅起一夜星子。
写歌的人写着写着站直了身体。
热泪砸下——百年风云，
不过一滴墨。墨里
淌着几代人未干的血。
一步血，一步火。
一步，稻禾低下头。
又昂起。
白发与婴孩，各色衣摆
拧成一根不可折断的绳索——
拽住所有将要下沉的黄昏。
手持柴刀的先驱者，
在战火里埋下种子，
把南宛河水缝进织锦的纹路。
哦然，哦然——
从竹楼到云端，亿万次脉搏
不是数字。是古老的腔调
在短视频里长出新的骨骼。
火星擦亮边境，
亿万人汇成同一句歌词。
魂绕竹楼东。家在纵歌声中。
鼓点是韵脚，舞步是标点。
大地用铿锵的舞步写信——
写给每一双想牵在一起的手，
写给每一个想要燃烧的灵魂：
傣族的筒裙，阿昌的银饰，
傈僳的背包，景颇的龙袍——
不是一首歌，是火种。
你我皆为火焰。
瑙双的犀鸟冠划破天际。
每一步都是史书。
每个旋转都是誓言。
山记得脚印。
河记得回响。
火塘不曾熄灭。竹楼东的魂魄
还在吟唱。明黄龙袍翻卷长风——
狂欢即坚守。
坚守即更深的狂欢。
哦然，哦然。
跳吧，大地不会坍塌。
跳吧，火塘永远温热。
这是景颇人写在山河上的信：
每一个字，都是舞步；
每一行，都是心跳。
金口河峡谷书
在枕头坝，岩层翻动书页
大渡河收起咆哮，俯首成湖
大瓦山端坐的云
在湖心照见自己的前身
铁道兵的标语嵌进崖壁
铁色的誓言
守着关村坝的隧道
火车从山的腹腔穿过
像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胜利村从绳梯上走下来
在岸边栽种炊烟
水上公路浮游如带
养善崖的石缝里，米粒长出青苔
裂隙收留着每一粒的沉默
古路村的骡马道上
石公石母守了千年
一线天里——李白写过的绝壁
收留着徒步者的叹息
同心桥一步跨两州
索道把云海摇成摇篮
三十万人，六年
两千一百个名字沉入枕木
长成路基下不肯腐烂的根
铁道兵博物馆墙上
旧题词被雨水冲刷
钢钎与风枪的划痕
仍在峡谷深处磨着自己的刃
彝家酒歌绕过山梁
大瓦山巅云翻涌
桌状的山顶
矗立着古海的桅杆
天池的水照见日出
彝歌从云端落进
嶂谷竖直的寂静里
现在你站在观景台
看见天地，看见峡谷
看见自己——
像一粒滚落的石子
投入这亿年深谷
然后群山缓缓合上
这本石头的书
神臂城
◆璋岷
墙堞的牙齿，咬断时光的金戈铁马
长江，流淌着今天的浮光沉影
时间流转，千年就在眼前一沉一浮
芳草萋萋，没有一株是多余的
留在裤脚上的草籽
点点粒粒，期盼着把它们带向远方
那些炮声，撞击不开宋末禁闭的城门
硝烟弥漫，成了历史崔巍的背景板
呐喊声刀剑声，融进了大江的涛声
沿着砂石板的阶梯，下到江边
折戟沉沙，铁未销蚀抗元的最后喘息
云压得很低，没有孤帆远影
一条运沙船鸣着汽笛，加速减速
江面磕磕绊绊，划过一串省略号
沅水流过三中壁画外墙
◆行水
莘莘学子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
三中几乎是每年高考的风向标
沅水流过三中的壁画外墙
历史的投影凸凸凹凹镌刻出来
顿时想起苏东坡的赤壁放歌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沅水千转百转千回不改初心
与长江黄河隔空欢唱大江东去
流经山峦河谷城镇乡村旷野
每迈出一步都从不收脚退却
前浪率后浪后浪推前浪
一浪高过一浪书写文明史章
覆水难收流水难留早不见踪影
已融入一载载金秋丰收稻浪
托举出现代城市的骨架与大厦
在五溪儿女笑脸上荡漾回响
沅水流过三中的壁画外墙
流过教科书流过校园书声琅琅
流过青春年少流过自信自强
流经之处一路百花齐放百果香
风光无限又寄寓着风云变幻
大江东去亦同时大浪淘沙
年复一年啊星转斗移弹指挥间
那些看壁画看高考榜单的人
一茬又一茬有谁似曾相识
梨花
◆高颖
梨花绽开
是一场雪赶着另一场雪
我站在树下
默念一个名字，一个不知道
走了多远的名字
雨何时落下的，那么隐蔽
但落在梨花上时，我听见了
哭着，哭着
我就成了那朵带雨的梨花——
春天的骨头软了
化了一地，我还在默念
那个陌生得沉进
心中最深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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