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下九的“印钞机”
1.
上九路,下九路。广州人叫它“上下九”。
2000年的上下九,是另一番天地录骑楼底下一家挨一家的商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金银首饰的、卖烧鹅的,人挤人,脚不沾地。周末的时候,你从人民桥那头走进去,只能被人流推着走,根本不用自己迈腿。


而这条街上最火的,不是服装店,不是珠宝店,是大头贴机。
从步行街入口到荔湾广场,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我数过——最多的时候,大头贴机有四五十台。一个铺面里摆两台,门口再摆两台,巷子深处还藏着几台。有的店专门做这个,有的店是兼营,在角落里塞一台,照样排队。
那阵子,街坊邻居管这条街叫“大头贴一条街”。
不是夸张。是真的。
你在上下九随便拉住一个拎着大头贴纸袋的小姑娘问:“哪家拍得好?”她能给你分析出一篇论文来——“光科的机子背景多,但颜色偏淡”“雅岚的全身版效果好,但有点贵”“鸳鸯的软件最好用,MTV合成功能太强了”。
我当时就想,这帮小姑娘要是去卖大头贴机,业绩肯定比那些销售员强。
2.
说到大头贴机,就绕不开几个名字。
光科,最早做这个的。东北人在深南大道上开的公司,1995年就起步了。他们的机器是半身版,拍出来就是肩膀以上,画质一般,胜在稳定。光科那批人,是真正吃螃蟹的,在大家还不知道大头贴是啥玩意儿的时候,他们就敢把机器往街上摆。
我记得有一次去光科公司拿配件,跟他们一个老销售聊了几句。他说当初推广的时候,没人相信这玩意儿能挣钱。他们就在商场里摆样机,免费给人拍,拍了你自己看,满意了再付款打印。慢慢地把市场打开了。
那是一个靠“免费”打开市场的年代。
雅岚,潮汕人做的。潮汕人做生意,那叫一个精明。光科出了半身版,他们就搞全身版。雅兰机器能拍全身照,还能换动态背景。价格比光科贵,但小姑娘们吃这一套。谁不想把自己从头到脚拍得美美的?
潮汕人的厉害之处,不光是产品,是渠道。他们在全国搞代理,一层一层铺下去,你来代理,他给你培训,给你技术支持,给你营销方案。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雅岚在南方市场稳稳站住了脚跟。
后来我听一个业内朋友说,雅岚的老板是从光科出来的,自己拉了团队搞的。不知真假,也没法考证。但这行业就是这样,徒弟学会了手艺,出去单干,再跟师父抢饭吃。
鸳鸯科技,真正把大头贴做成了大众生意。
鸳鸯科技的老板是时贵斌,公司1999年在天河百脑汇电脑城成立的,主攻图像处理和多媒体软件。他们没自己造机器,而是搞了一套软件,叫“鸳鸯系列”,功能特别强大——背景库丰富,操作简单,还能做MTV实时合成。
什么叫MTV实时合成?就是你拍完照片,选一首歌,软件自动把照片做成MV,配上字幕、转场特效,最后刻成光盘。这个功能在当年就是黑科技。
我第一次看到鸳鸯的演示时,嘴里蹦出两个字:“牛逼。”
3.
大头贴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
这事儿一直有争议。日本那边,说是佐佐木美穗——她喜欢贴纸,就琢磨着能不能把照片也做成贴纸,于是找程序师合作,1995年捣鼓出了第一台大头贴机,叫“Print Club”。佐佐木女士因此被称为“Print之母”,在日本是一个挺响的名头。
但国内这边,有个更炸裂的说法——前微软中国区总裁唐骏,自称大头贴是他发明的。他说自己还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搞了一个“婚恋交友系统”,后来把专利卖给了日本公司,卖了五十万美元,日本公司用这个技术做成了大头贴机。
五十万美元!九十年代的五十万美元!这要是真的,唐老板就不仅仅是职业经理人了,那是真正的“打工帝”啊。
这事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唐老板自己说得斩钉截铁,日本那边也不认账。反正当年的年轻小姑娘们不在乎谁发明的,她们在乎的是新出了什么相框、能不能把自己拍得好看一点。
4.
大头贴最好赚的时候,江湖上有一个传言——
“舅舅不卖机给外甥”。
什么意思?就是说一台大头贴机,一万多块钱,放进商场里,几个月就回本,剩下的全是净赚。这钱太好赚了,舅舅宁可不卖给亲外甥,怕外甥抢了自己的生意。亲戚都信不过,要自己吃独食。
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我接触过的大头贴圈子里,没人证实过。但我信。因为在那个“印钞机”年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亲眼见过有人开着宝马来看机器,二话不说付全款,拖走三台。也见过一个小姑娘,高中刚毕业,在商场里摆了台机子,两三个月赚的钱比她爹一年的工资还多。更夸张的是,有人把大头贴机搬到乡下集镇上,逢集的时候一天拍一百多单,一个集下来赚的钱赶上种一年地。
什么叫“印钞机”?这就是。
5.
大头贴在国内火起来,不是光科一家的功劳,也不是雅岚一家的功劳,是鸳鸯科技把价格打下来、把门槛降下去之后,才真正普及的。
鸳鸯的做法很聪明——他们不造整机,只卖软件。你买一套鸳鸯的大头贴软件,几百到一千多块,再自己去电脑城攒一台电脑、买个摄像头、配台打印机,找个木匠打个外壳,你自己就能做出一台大头贴机。
这下可就热闹了。电脑城里的装机小哥、打字复印店的老板、甚至修手机的小贩,都开始攒机子卖。最便宜的时候,一台自制的大头贴机成本才四五千块,售价七八千,不到光科的一半。
价格降下来,市场的盘子就大了。
那时候还有一个现象——“大头贴韩国风”。在鸳鸯科技之前,韩国的大头贴品牌已经在国内有了一定的影响力。韩国人的东西,设计感强,边框花哨,滤镜多,特别符合亚洲人的审美。后来Life4Cuts(人生四格)把明星做到相框里,更是直接带火了韩式大头贴。国内的小厂子跟着模仿,出了一堆“韩版大头贴机”,什么“韩国四格”“韩式自拍”,商标上印着韩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Made in China”。
那是一个“英文日文韩文并举”的时代。
你打开一台大头贴机的软件界面,菜单栏上写着英文字母,工具栏上标着日文假名,相框缩略图旁边印着韩语说明。谁也搞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你点进去,功能都是通的。
那时候的年轻小姑娘,拍照的时候嘴里蹦的全是外来词——“欧巴”“卡哇伊”“sunflower”“虹の桥”,混在一起,谁都听得懂,谁都说不清。这就是属于那个时代的青年文化——管你是什么文,我高兴就行。
6.
2005年,《超级女声》火遍全国。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那届超女的影响力,不是现在的选秀节目能比的。每周五晚上,千家万户守着电视,投票票数以百万计。
大头贴机也在蹭超女的热度。
鸳鸯科技出了一个“超女模板包”,里面几十款超女同款边框——李宇春的爆炸头、周笔畅的黑框眼镜、张靓颖的海豚音造型,你想拍谁就拍谁。我下载装上了,效果确实好。小姑娘们来拍,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超女的边框?”
那段时间,我的店里天天循环播放《想唱就唱》。“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就算没有人为我鼓掌……”歌一响起来,整个店里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我还做了一个小活动——买大头贴送超女贴纸。成本几毛钱,小姑娘们开心得要命。有一个女孩连续来拍了三天,每天不同的边框,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李宇春的铁粉,要把所有春春的边框都集齐。
那一年,你走在上下九,骑楼下飘着烧鹅的香味,音箱里放着《想唱就唱》,大头贴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能进前五。空气中全是青春的味道。
7.
生意最好的那几年,上下九的大头贴店,有些二十四小时不打烊。
不是老板勤快,是排队的顾客不答应。
我记得最深的是一个叫小燕的姑娘,湖南人,在制衣厂打工。她每个周末都来上下九拍大头贴,拍完就贴在自己的工作证背面、宿舍的床头、手机壳上。有一次她来刻光盘,把一百多张照片做成MTV,背景音乐是陈奕迅的《十年》。
我问她刻这么多干嘛,寄回家给父母看?
她说:“不是,是给我自己留的。哪天我不年轻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自己曾经好看过。”
我把光盘递给她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口翻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我没敢问为什么。
后来小燕成了我的常客,每个月都来,有时候拍,有时候就是路过聊几句。再后来,制衣厂效益不好,她说要回湖南了。走的那天,她把自己拍过的大头贴整理了一个小相册,送给我做纪念。
那本相册我现在还留着。封面上是她歪歪扭扭写的字:“肥哥,谢谢你帮我留住青春。”
8.
大头贴机最火的那几年,我其实没赚到最多的钱。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我太“老实”。
别人一台机子放商场里,一天拍一百多单,我一天七八十单;别人价格战打到五块钱一版,我不降价,还卖十块;别人用杂牌耗材省成本,我用威宝原装盘。老李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但我的回头客是最多的。
因为他们知道,肥哥这儿拍出来的东西,不褪色、不飞盘、用得住。
2000年到2010年,我在广东待了整整十年。从广州到深圳到汕头,辗转了几个地方,换过十几台刻录机,攒下了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但这十年,我最珍贵的收获不是钱,是那些刻在光盘里、印在相纸上的故事。
毛毛从不会走路到上了小学,从广州的出租屋到汕头的步行街,她的每一个生日、每一次演出、每一张奖状,都被我刻成了光盘,存得好好的。
弟弟出生那年,我做了一个电子相册,从毛毛的照片开始,到他出生的录像,再到一家四口的合影,配的音乐是《亲亲我的宝贝》。这张光盘我现在偶尔还会放,每次看到自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都想说一句——年轻真好。
刻录机刻的是光盘,我刻录的是人生。
从代课老师到复合肥厂,从卖大米凑路费到南下广东,从第一台光科大头贴机到三星刻录机,从VCD到DVD再到蓝光,从广州到深圳再到汕头,最后回到望江。
这一路上,我在不停地“刻”。
刻照片,刻音乐,刻视频,刻回忆,刻日子。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人生“刻”进时间。有人刻在光盘上,有人刻在纸上,有人刻在心里面。
做不了几纳米刻蚀机里的沟槽,但最起码,我刻过几万张光盘。
这一辈子,够本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