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贺新郎·读史》的评价很高,说是用一百多个字写完了人类历史。

一万年前,原始先民打磨石器,小儿时节
展开这卷词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石头碰撞的声音。“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旧石器时代长达二三百万年,占据了人类历史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北京周口店的猿人,用最粗糙的砍砸器,一代一代敲打着兽骨;云南元谋人的牙齿化石旁,散落着他们打制的刮削器;到了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先民在彩陶上画下人面鱼纹,半坡村的女人们用石磨盘碾碎谷物。我们的先祖握着燧石,围坐火堆,磨出了直立的身躯,磨出了语言,磨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全部尊严。早期原始社会没有阶级、没有剥削,待到族群发展壮大,私有制与阶级分化才慢慢出现。我们常以为历史是帝王将相的舞台,可真正的开场锣鼓,是我们这些无名者用粗糙的双手敲响的。
那石头的歌,一唱就是百万年。
三千年前,殷商人铸造青铜,弯弓疆场
后来啊,人类有了铜。炉火翻腾,映红了多少张被烟火熏黑的脸。
“铜铁炉中翻火焰”。三千多年前,殷墟的工匠们在陶范中浇铸司母戊鼎,青铜液翻滚,重达八百多公斤,铸成了王权的象征。可鼎下堆着的,是奴隶的白骨。安阳武官村大墓的殉人坑里,二百多具骸骨层层叠压,有被砍头的,有被腰斩的,有还保持着挣扎姿态的。“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这一句源自《庄子·盗跖》篇。盗跖痛骂孔子时说:人上寿百岁,除去病瘐死丧忧患,一个月里开口而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而“流遍了,郊原血”也同样出自盗跖之口——他骂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借用盗跖的语言写奴隶社会,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正史中被污名化的“盗”,才是说出真相的人。
青铜鼎里的肉,是奴隶们煮的,却端上了贵族的宴席。郊原的血流了三千年,还没有干。
两千年前,秦人征战六合,陈王挥钺
铁器来了,封建王朝的大幕拉开了。
秦始皇征发七十万刑徒修骊山陵,多少人一去不返。汉代的冶铁场,炉火昼夜不息,官府的铁官逼着徒隶们守在灼热的炉前,眼窝熏瞎了,肺叶烤干了。魏晋的坞堡里,部曲们世代为奴;唐宋的田庄里,佃户们交完了租,只剩一把秕糠。词人看透了这几千年,只用六个字便压住了——“不过几千寒热”。他看透了那几千年里,压迫、剥削、屠戮,翻来覆去不过是同一种把戏。越是沉痛,越要说得平静。
被压迫的人没有选择沉默。“盗跖庄屩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公元前209年,大泽乡。连绵大雨冲毁了道路,九百名被征发的戍卒困在泥泞中。秦法苛酷,失期当斩。两个屯长——陈胜、吴广,在雨夜里杀死了押送的将尉,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陈胜登高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把火一经点燃,就再也没有熄灭。黄巾军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黄巢在长安城头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李自成在潼关外举起了闯字大旗。一代一代,衣衫褴褛的队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是竹竿、是绝望中迸出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便是我们的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那部,是用鲜血浇灌、用尸骨铺成的那部。
三百年前,我们面对炮舰,郊原流血
西方的蒸汽机响了,中国的封建大梦却还没有醒。
英国的圈地运动把农民赶进了血汗工厂,羊吃人的时代来了。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的穹顶下写下《资本论》,恩格斯记录了曼彻斯特贫民窟里的脓疮和饥饿。而同时期的中国,康乾盛世的光鲜底下,是农民的饥饿。1840年,英国人的炮舰轰开了珠江口,我们才知道,旧世界的丧钟已经敲响。太平天国的兄弟们举起了拜上帝教的旗,义和团的拳民们用胸膛顶住洋枪——失败了,都失败了。每一次失败,都在地底下埋下了一粒火种。

一百年前,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翻身而起,东方既白
那粒火种,终于燃成了燎原的大火。
五四运动的学生们走上街头,长辛店的铁路工人举起了罢工的拳头。1921年,南湖的一条小船上,十几个年轻人决定了一件大事。后来便是秋收起义的梭镖,井冈山的扁担,长征路上的草鞋。延安的窑洞里,煤油灯下,毛泽东在写《论持久战》。平型关的伏击,百团大战的破袭,太行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染过八路军的血。然后是三大战役,是小推车推出来的淮海战役,是百万雄师过大江,是1949年天安门城楼上那句带着湖南口音的话。
那些失去土地、耗尽半生血汗的人,终于站了起来。盗跖庄屩的后人,陈胜吴广的后人,黄巢李自成的后人,在这一百年里,把颠倒的历史重新颠倒了过来。
一篇读罢头飞雪,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那个读史的人,已经白了头。
他用了大半生来读中国历史。长征路上,马背上驮着《资治通鉴》;延安窑洞里,炕头上堆着二十四史。他曾说:“一部二十四史大半都是假的。”那些浩如烟海的史书,写满了“五帝三皇神圣事”,可那些神圣的光环底下,压着多少无人收殓的白骨?“骗了无涯过客”,一声断喝,惊破了千年迷梦。
盗跖被骂作盗,庄屩被斥为贼。他们偷了什么?偷了贵族的江山吗?抢了什么?抢了地主的粮食吗?不。他们只是不肯跪下。不肯跪着交租,不肯跪着服役,不肯跪着把自己的妻女献给老爷们糟蹋。于是史书上便给了他们一个字:盗。这便是正史的逻辑——谁反抗,谁就是贼。谁不低头,谁就是寇。几千年来,底层百姓被夺走土地、粮食与毕生血汗,到头来,连一身清白都被无端抹黑。史笔如刀,刀刀都刻在这些说不出话的人身上。
那一头的白发,不是岁月的雪,是历史的霜。
歌未竟,东方白
“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写这首词的时候,是1964年春天。那一年,毛泽东七十一岁。中苏论战已持续多年,两党关系彻底破裂。国内,三年困难时期刚刚过去,经济调整中的分歧在党内逐渐显现。他曾对护士长吴旭君说:“我现在活着的时候,有些人还是听我的;我死了以后,可能有些人会打着红旗反红旗。”那段时间,他反复读史,评点二十四史,批注《资治通鉴》。一个领导着世界上人口最多国家的老人,在深夜的灯光下读史,读出了“流遍了,郊原血”,也读出了“东方白”。
“歌未竟,东方白。”歌声还没唱完,天就亮了。这不是天色的白,是千万双被煤烟熏黑的眼睛里燃起的光,是无数双握过石头、握过锄把、握过铁锤的手,终于要握住自己的命运了。那一抹白色透出来的时候,所有被埋在地底的骸骨,似乎都在微微颤动。石头磨过的岁月、炉火烤过的夜晚、黄钺挥过的战场,都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道曙光。

但天亮之后,就没有弯弓疆场了吗?就没有郊原流血了吗?他没有这么写。他只说“歌未竟”——歌没有唱完。阶级斗争的歌,从私有制出现的那一天起,唱了无数遍。天亮之后,被推翻的阶级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还会不会换一副面孔、换一套衣裳,卷土重来呢。他反复读史,读了那么多遍,读出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几千寒热,翻来覆去,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与反抗的斗争从未停止。他提醒身边人“打着红旗反红旗”,担心的正是这个——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所以,“东方白”不是终点,是新的战场。那首没有唱完的歌,每一代人都得接着唱下去。不唱,天就会再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