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过，往海边木栈道闲走。晚风软软地拂过来，游人三三两两悠悠踱着步子。正这般闲散光景里，忽有歌声从海天之间悠悠荡来，似被浪涛托着，又随晚风浮沉，朦朦胧胧入耳，竟分不清，这调子究竟是来自人间，还是从苍茫大海深处飘来。

      我循着调子慢慢往前挪步，望见前头立着两个汉子。两人各执一支话筒，没有戏台，只就地摆了一台简易的卡拉OK机子。脚下海浪不住拍打着礁石，哗哗的涛声连绵不息，二人面朝浩渺沧海，扯开嗓子，随性地唱开了。

       一人唱罢一段，另一人便自然接唱，一曲接着一曲，不肯轻易停歇。时而哼几句《搀扶》，时而吟一段《窗外》，唱腔全凭心意，不拘章法，也不在意音色好坏。唱到尽兴之处，身子便跟着曲调轻轻摇晃，神态坦荡松弛，半分扭捏拘谨也寻不见。

      望着他们粗粝的手掌、抬眼望碧海的沉静眼眸，大约能猜出几分。想来是白日生计操劳完毕，趁着暮色想歇一歇，相约来这海边，消解一身疲累。寻常日子里日日为糊口奔忙，少有这般抒发心绪的时刻。望着二人借歌声遣怀，倒品出几分安逸恬淡的滋味。

       他俩唱歌本不为博取路人夸赞，也不求半点虚名，不过是心底偏爱哼唱，借着海边晚风肆意尽兴。平日里积压心底的烦闷与疲惫，全都顺着歌声缓缓吐露，揉进习习海风之中，被起伏翻涌的潮水一并卷走消散。

       海水在缓缓涨潮。正出神间，耳畔又飘来几句：“一转眼就过许多年，我的脸布满了沧桑，你的眼被皱纹写满，你的美依然在我心田……”唱到这时，海浪正好撞上堤坝，轰的一声，像是替他把心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偶尔有过路行人匆匆侧目，二人也不理会。一位红衣银发大妈受了感染，随口哼了两句，捂着嘴走了过去，还回头张望了一下。此刻天地开阔辽远，眼中只剩茫茫碧海，暂时忘了柴米油盐，只管放开歌喉随心吟唱。

      暮色落下来，海水蒙上一层灰。栈道上两道身影还没走，歌声贴着海面，慢慢往远处去了。白日里的烦忧，可能也被海浪卷走了吧。只剩下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