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行至河曲，拐出一道温婉的弧线，像是老天爷在这里故意放慢了脚步，蹲下来听一听人间的歌。

　　河曲人自己说得好："民歌的海洋，二人台的故乡"。这话不是旅游口号，是黄河水一遍遍冲刷出来的事实。明代旧志里就写着——"户有弦歌新治谱，儿童父老尽歌讴"——家家户户弦歌不绝，老人孩子都在唱。七百多年前，元曲大家白朴诞生在这片土地;近两百年来，走西口的血泪与坚韧，又把那些高坡上的山曲、窑洞里的小调、渡口边的离歌，揉搓锻打成了一个名叫"二人台"的地方小戏。

　　两个人，一台戏。小旦小丑，或小生小旦，一枚笛、一把四胡、一架扬琴，往村头场院一站，就能把一个村庄的悲欢唱穿。

　　一盏灯重新拨亮

　　2011年4月。河曲县文化产业发展领导组正式批准成立河曲民歌二人台艺术团——集传承保护、文艺创作、演出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专业团队，团址设在风光秀丽的白朴公园内，建筑面积九百五十平方米，民歌、二人台、舞蹈、器乐、舞美五个专业齐整配置。

　　团长王掌良，国家一级演员、二人台表演艺术家，土生土长的河曲人，2003年就拿下过中国首届南北民歌擂台赛"歌王"称号。退休后被聘回来挑大梁，他的一句话很朴素也很硬核："平均年龄在三十岁以下……每年演出百余场起步。"后来这个数字翻到了年演出超200场——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艺术团请来了辛礼生、杜焕荣等国家级和省级非遗传承人做顾问和老师。辛礼生——那位被誉为"黄河岸畔的民歌大王"的老人，晚年把精力全扑在免费培训班上，手把手教孩子们发声、咬字、走台步，直到2020年离开人世。杜焕荣，十四岁入村小戏班，十七岁演《红嫂》一举成名，唱腔圆润高亢，是二人台第四代传人。

　　老树不肯枯，新枝往上长。 这就是艺术团最动人的底色。

　从西口古渡唱到北京中山音乐堂

　　你见过这样的轨迹吗——

　　《挂红灯》《同喜同喜》拿到国家艺术基金重点资助，全国巡演超百场，还登上了北京中山音乐堂，央视戏曲频道播出了实况。

　　原生态民歌《打蓝靛》拿下第十五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民间艺术表演作品奖——也是那届山西唯一的获奖作品。

　　精心打造的"保利情·西口风""歌从黄河来——走西口的歌谣"等主题晚会，一路走过北京、太原、呼和浩特、武汉、长沙、合肥、赣州、鄂尔多斯……保利大剧院体系巡演三十余场。

　　2024年春，"唱响黄河·再望西口"专场在忻州大剧院震撼上演，18个经典曲目一气呵成;紧接着河曲民歌亮相马来西亚吉隆坡、印尼雅加达、新加坡——青年演员邬光说，外国人听不懂唱词，但旋律一出来他们就开始拍手："那一刻觉得咱这二人台也是世界的。"

　　邬光本人，2011年入团，从学院派声乐毕业生转型为原生态民歌传承人，拿下"海红花"民歌王奖、中国民歌山西邀请赛一等奖，2025年入选国家级青年非遗创作哺育名录——全国只遴选214人。他的成长，就是艺术团"传帮带"三个字最好的注脚。

最难的不是上台，是下到泥土里

　　说实话，上北京、去海外，固然提气，但我觉得艺术团最值得点赞的，反而是另一些画面——

　　正月十四的西口古渡古戏台，寒风还没退尽，台上《卖碗》《钉鞋记》《看病》轮番上演，台下老乡们端着搪瓷缸子、踩着脚取暖，但没人走。有人拿手机直播，把那句"对坝坝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个谁"推送到几千公里外的屏幕上去。

　　五一假期的广场文化活动，青年演员吕海琴说："能以本土民歌为大家带来欢乐，深感荣幸。希望通过我们的演唱，让更多人了解传统民歌文化。"

　大型非遗音乐剧《大河长歌》成为河曲民歌二人台“走红”全国的金名片。凭借200多万次的线上浏览量与38位河曲本土艺人纯粹的乡土演绎，该剧引发了广泛关注。剧团乘势走进浙江音乐学院等高等学府举办专场讲座，将“黄河畔上的天籁之音”直接送达专业音乐学子耳边，以鲜活的艺术感染力推动了河曲民歌二人台在全国范围内的传播与复兴。

　　从田间地头，唱到国家艺术殿堂;从古渡口的风里，唱到杭州、衢州、北京、吉隆坡的灯光下——这条路，艺术团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十几年。

一句话，说得透骨

　　贾德义老人有句话，粗粝、朴素，但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深刻：

　　"只要还有人吃酸米粥，二人台就不会断根。"

　　是的。枚笛的声音靠气，二人台的根靠人。河曲民歌二人台艺术团做的事，说到底就这一件：让那碗酸米粥一直热着，让黄河边上的人一直有歌可唱，让年轻人愿意回来、愿意留下、愿意接着唱。

　　县里"一号文件"专门出台了《关于支持河曲民歌二人台传承保护和发展的实施意见》，每年列入预算100万元专项经费，传承人津贴从3600提到了6500，青年演员有了归属感，全团46名工作人员中有17人享受政府津贴。政策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政策的托举，仅靠热爱确实难撑太久。艺术团的意义就在于——它证明了：热爱加上体制性的尊重与支持，是可以长出真东西来的。

大河长歌，未完待续

　　我想象一个画面：黄昏的黄河岸，白朴公园的方向飘来一段枚笛，清亮，辽远，像水面上一道碎金。排练厅里，王掌良在给年轻人抠一句拖腔的处理，邬光捏着手机在看昨晚直播的弹幕——有人写了句"这调子听起来好感人"。窗外，黄河不说话，只是流。

　　大河长歌。歌自黄河来，曲因黄土生。河曲民歌二人台艺术团，就是今天这条河上最执拗的一群摆渡人——摆的不是客，是歌;渡的不是船，是魂。

　　给他们点个赞?不。该做的是——别让掌声只在节日响起，别让关注只在报道里停留。  有机会，去河曲走一趟，去西口古渡的那个古戏台前站一站，听一曲《走西口》从头唱到尾。你就明白了：

　　那不是"非遗"，那是活着的人，在用命里长出来的声音，替一条大河说话。

（窦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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