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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珍:一生如歌——婚后篇

李香珍:一生如歌——婚后篇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5-27 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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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珍:一生如歌——婚后篇

讲这些的时候,她坐在炕上,外边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她讲着讲着,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嘴角弯着,没说话,可那笑容里有光。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青砖上。她不说,我也不问。那些年的事,像这场雨,不急不慢,落到地上,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地底下全是水。

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四个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这四个字比她这一辈子讲过的所有话都重。

雨还在下。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弯着。我没打扰她。

01 缝纫机陪她走过的岁月

1966年,村里成立了缝纫组。三台机器,清一色上海造。李香珍分到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机头上,亮得晃眼。她每天天不亮爬起来,走四里路去公社。到了就坐下,脚踩踏板,手送布料,嗒嗒嗒嗒,一坐就是一整天。

“香珍,回家吃饭了。”中午别的社员招呼她。

“你们先走,我把这点做完。”她头也不抬。窝头就开水,啃两口,继续踩。晚上收工,再走四里路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有一次她爹李计成去公社办事,路过缝纫机组,看见她趴在缝纫机前忙活,身边搁着半个窝头。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晚上回家,他对齐秋歌说:“闺女瘦了。”

齐秋歌正纳鞋底,针顿了一下:“要不……给她送点吃的?”

“她不叫送。”李计成叹了口气,“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1967年她怀孕了,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她照样去缝纫机社。活儿又急又杂,她手脚麻利,从不耽误工。管事的干部看她大着肚子还趴机器上,说:“李香珍,你歇会儿,别累着了。”

她抬起头,嘿嘿一笑,擦了把汗:“不累。”干部笑了,摇摇头走了。

1968年2月,大女儿红金出生了。同年,缝纫组解散。机器要处理,一台台摆在大院里,谁家都想要。队里说,抽签。李香珍也想要一台。她在那台缝纫机上坐了两年,跟它有了感情。可她手里哪有钱?李明煌的工资月月寄回来,可日子紧巴,她剩不下几个。

她爹李计成听说了,从村里赶过来。在大院里转了一圈,没说话。晚上回家,他对齐秋歌说:“那台缝纫机,得给香珍买下来。”

齐秋歌问:“钱呢?”

李计成蹲在门槛上抽了口烟:“卖猪。”

第二天抽签。李计成闭着眼睛抓了一个纸团。展开——编号正好是李香珍用了两年的那台。旁边有人叹气,有人拍大腿,也有说“老李头命好”的。李计成没吭声,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二百块钱,是卖了一头大猪换来的。那头猪,他从开春喂到秋天,没舍得吃一口肉。拉到集上过了秤,换了二百块钱,一张一张数清楚,揣进怀里,走了二十里路回家。到家,他把钱往桌上一拍:“缝纫机的钱,有了。”

齐秋歌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给他。

李香珍拿到缝纫机的时候,手指摸过机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那头猪,她爹从春天喂到秋天,没舍得吃一口肉。

那台缝纫机,她用了六十多年。缝过嫁衣,缝过孩子的衣裳,缝过孙辈的棉袄。嗒嗒嗒嗒,从青丝踩到白发。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小县城。李香珍觉得光在家里给人做衣服挣得少,便跟着人去了南三条批发市场。天不亮就步行五六里去新安车站坐上去往石家庄的火车,下了车还要步行一段路。到了之后一家一家地转,挑布料、选款式。她眼光好,进的布料花色新颖,做的衣服样子新潮,拿到集上一摆,就被人围住。

“大姐,这件多少钱?”一个年轻媳妇拿起一件碎花褂子,翻来覆去地看。

“两块五。”

“能不能便宜点?”

“你看看这针脚,你看看这领口,”李香珍把衣服翻过来给她看,“机器缝的能比?这是我一针一线做的。两块五,不贵。”那媳妇咬咬牙买了。

有时候一天能卖好几件,挣的钱比在缝纫机社一个月还多。她扛着大包的布料回到家,肩膀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红金心疼地说:“娘,你歇歇吧。”

她揉揉肩膀,把布料往炕上一放:“不累。趁着能干,多挣点,供你们读书。”

后来,李香珍继续在家做衣服。房子虽小,可门一关,是自己的天地。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不论是姑娘们的嫁衣,还是小伙们娶亲的新衣服,孩子们的棉衣棉服,大家过年过节添置的新衣她都保质保量的完成。她做的衣服款式新颖,找她做衣服的人都排着队。每年过年之前,她连轴转地缝制衣服。女儿喊她:“娘,该睡觉了!”她头也不抬:“你先睡,我把这件的领口收好。”嗒嗒嗒嗒,声音又响起来。她的眼睛后来变得模糊不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02 八年守护,无怨无悔

婆媳关系迷之又迷,李香珍常说一句话:“婆婆没有喜欢儿媳的义务。”她认这个理。她只记得在她小时候,奶奶经常跟她说的“家和万事兴”,因此再苦再累,也没跟李明煌闹过,只求他能安心工作。

婚后没几年,婆婆得了半身不遂,一瘫就是八年。

第一年:从医院到炕头

确诊那天,李香珍陪着去的医院。医生说是脑血栓,半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靠人。婆婆躺在病床上,半边嘴歪着,含混不清地说:“拖累你们了……”李香珍没说话,端了盆热水给她擦脸。婆婆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用手指轻轻擦去,轻声说:“妈,别想那么多,养病要紧。”转身去交了费。出了医院大门,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日复一日的照料

出院后,李香珍的生活就钉在了婆婆的炕头边。

每天天不亮她就得起来。先烧一锅热水,端到婆婆屋里,给她擦脸、擦手、翻身。婆婆半边身子动不了,翻一次身要费好大的劲。李香珍把她的腿弯起来,一手托着肩膀,一手托着腰,一点一点地挪。婆婆有时候疼得叫唤:“轻点……你轻点……”她连忙松一松,换个姿势再试。等翻好了,把被子掖好,婆婆才不吭声了。

擦洗身子是最累的。夏天一天擦三遍,冬天一天两遍。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了,从婆婆的脖子开始,胳膊、后背、腿,一处一处地擦。擦到后背的时候,要把婆婆侧过身来,一只手撑着,一只手擦。擦完了,再抹上爽身粉,怕她长痱子。婆婆身上从来没有异味,也从来没有长过一个疮。

然后是换褥子。婆婆大小便不能自理,有时候刚换好的褥子,一转身就脏了。李香珍从不皱眉,把脏褥子撤下来,换上干净的。脏褥子拿出去洗,冬天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她就用蛤蜊油抹一抹,第二天接着洗。

最难的是婆婆吃饭。婆婆半边嘴歪,吃东西会漏,喝汤会呛。李香珍把饭菜做得软烂,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一顿饭喂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喂到一半,婆婆有时候不想吃了,把嘴闭得紧紧的。李香珍就哄她:“妈,再吃两口,吃完了我给你梳头。”婆婆又张开嘴。喂完了,她还要给婆婆擦嘴、擦下巴,把掉在衣服上的饭粒一颗一颗捡干净。

有时候婆婆心情不好,会骂人。骂李香珍手重,骂她饭做得不好吃,骂她故意摔打人。李香珍不吭声,该干什么干什么。她心里想:妈是病人,病人心里苦,骂出来就好了。

有一回李明煌探亲回来,正赶上她给婆婆擦身子。他站在门口,看见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眼圈红了。“你歇会儿,我来。”他笨手笨脚地学着擦洗。婆婆含混地说:“你一个大男人……”李香珍接过毛巾:“他是我男人,有什么不能干的?”婆婆不再吭声。

八年,没有吃过一顿午饭

李香珍的体重从没超过八十斤。她说:“八年,我没吃过一顿午饭。”

为什么?因为每天她刚做好饭,婆婆就准时拉尿在炕上。她要赶紧放下碗,擦洗身子,换掉褥子。等收拾干净了,饭也凉了,锅里的粥被公公和孩子们喝得见底,她的胃口也没了。

有时候红金懂事,端着一碗粥送到她面前:“娘,你吃。”她接过来,喝两口,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吃,是没心情吃。后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些,等忙完了,实在饿了,就啃一口凉窝头,就着咸菜。

冬天夜里,婆婆有时候会喊冷。李香珍就起来添煤球,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半夜两三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她搓搓手,回到炕上,刚迷糊着,天又亮了。

夏天,婆婆身上容易出汗,她一天要给婆婆擦三遍身子。擦完了,还要扇扇子。她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拿着扇子,另一只手给婆婆按摩僵硬的胳膊和腿。婆婆说:“你别扇了,自己凉快凉快。”她说:“我不热。”其实她后背全是汗。

梳头那一回

有一回她给婆婆梳头。婆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打了好几个结。她用梳子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梳开。梳着梳着,婆婆忽然不骂了,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梳。梳完了,把散落的头发捡起来,团成一团。婆婆又说:“我这辈子……亏待你了。”李香珍把头发扔进灶膛里,笑了笑:“妈,说这些干啥。”

那是婆婆唯一一次对她说软话。她记了一辈子。

最后的元旦

八年后的元旦,婆婆走了。天上飘着小雪。

那天早上,李香珍照例给婆婆擦净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婆婆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她俯下身,轻声说:“你放心走。”

婆婆的眼角淌下一滴泪。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香珍站在炕边,没有哭。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婆婆的下巴。她站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雪已经把院子铺白了。

后来她把这段故事讲给了她的子女和儿媳妇听。儿媳妇给她点赞,说:“妈,你真是个好媳妇儿。”

她的外孙女问她:“姥姥,你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家要是不和,什么事都干不成。我不能让你姥爷分心。委屈当然委屈,可你老想着委屈,日子就没法过。”

外孙女又问:“那你不累吗?”

她想了想,说:“累。可你想想,一家人,不就是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那些年,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扛。

03 三个孩子,精心呵护

李香珍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红金1968年出生,二女儿红伟1971年出生,小儿子红峰1974年出生。每一个孩子,都是她心头的一块肉。每一个孩子,也都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大女儿红金——那个敢光脚蹚水沟的丫头

红金从小就不一样。

人家孩子摔了跤,趴在地上哭,等着大人来抱。她不。摔了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该干嘛干嘛。李香珍有时候看她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心疼得不行,蹲下来要给她吹。红金说:“娘,不疼。”李香珍说:“都出血了还不疼?”红金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血抹掉,说:“现在不疼了。”

红金三岁那年秋天,李香珍赶着做一件棉袄,红金非要过来踩缝纫机的踏板。那踏板一踩,皮带轮子就转,针上下跳动,对孩子来说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别捣乱,娘忙着呢。”李香珍头也没抬。

红金不听,又往前凑。

李香珍放下手里的布料,抱起红金,把她放在门口,关上了门。

红金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她也不哭,也不喊。她转身走了——她要走五六里路,去邻村的大姑家。

一条大水沟横在前面。那是浇地用的水渠,有一尺来宽,水是从井里抽上来的,冰凉冰凉。红金站在沟边看了看,蹲下来,脱了棉鞋和袜子,把鞋提在手里,光着脚踩进了水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子,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蹚了过去。上了岸,脚底板沾满了泥,她也不管,提着鞋就往前跑。

等李香珍做完那件棉袄,抬头一看,屋里没了动静。“红金?”没人应。她放下衣服,出了西屋,在院子里找了一遍。没有。又出了院门,在胡同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慌了。

“看见红金了吗?”她问胡同口晒太阳的张大娘。

“我看见红金往西走了,”张大娘指了指,“跑得可快了。”

李香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别的,顺着路就跑。到了大姑家门口,大姑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水。

“红金来过吗?”

“没来。”大姑父说。

李香珍推开门,穿过堂屋,走到里屋门口。红金正盘腿坐在炕上,和几个表哥打四角。她把四角摔得啪啪响,玩得满头大汗。一双小脚光着,脚底板沾着干了的泥巴,脚趾头冻得通红。

大姑坐在炕沿上,看见李香珍进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孩子光着脚跑来的,脚凉得跟冰坨子似的,我捧在怀里暖了好久才暖过来。你说她怎么不知道冷呢?”

李香珍蹲下来,把女儿的脚捧在手里摸了摸。是不凉了。她把孩子搂进怀里,抱了很久。红金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娘,我还要打四角呢。”李香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从那以后,李香珍逢人就说:“这孩子,以后去哪儿都不怕。”

还有一回,她带红金去北京看望李明煌。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她拉着红金的手,看升旗。一转头的工夫,那只小手不见了。李香珍吓得脸都白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找,喊得嗓子都哑了。广播站播了寻人启事,二十分钟后,一个工作人员领着红金走了进来。红金安安静静地走着,小脸上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香珍一把搂住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哭呢?”

红金仰起脸来,很认真地说:“我不怕。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李香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要是丢了,娘也不活了。”

红金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娘不哭,我这不是在这儿吗?”

红金从小就懂事。有一回李香珍忙得忘了做饭,红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敲开了李香珍的屋门。

“娘,吃饭了!”红金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香珍跟着她出去一看——红金把箱子里所有的挂面都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家门口的木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去。挂面在水里泡得软塌塌的,像一团浆糊。

李香珍蹲下来,看着那桶面,看了好一会儿。红金歪着头,有点紧张地问:“娘,不好吃吗?

李香珍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好吃。娘爱吃。”

她把红金抱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生了火,下了新面。那桶泡烂的面,她没有扔,自己捞出来,拌了点盐,一口一口吃掉了。红金不知道那面其实不能吃了。她只知道,娘吃了她做的饭。

麦收时节,太阳毒得很。李香珍弯着腰割麦子,后背湿透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喊,直起腰来,用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看——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一个饭桶,正摇摇晃晃地朝她跑来。红金披头散发,满脸汗珠,小脸晒得通红。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小鸭子,两条胳膊甩来甩去,饭桶在手里晃来晃去,汤都快洒出来了。

“娘——我来给你送饭了——”

她跑到跟前,把饭桶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李香珍打开饭桶,里面是挂面汤,汤面上飘着黑乎乎的葱段。那是红金自己切的——切得太大,有的还连在一起,在汤里煮得有些焦了。汤已经不烫了,面也坨了。

李香珍坐在地头,捧起饭桶,一口一口地吃。

红金蹲在旁边,仰着脸看她,紧张地问:“娘,好吃吗?”

“好吃。”李香珍说。

她咽下一口面,又咽下一口。那碗面,是甜的。

后来的几十年里,她吃过很多好东西,有酒席上的大鱼大肉,有儿女们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可是没有一样,能比得上那碗面。红金的懂事是从小到大的。转眼间红金也快六十了,却依旧守在她的炕前,轻轻地问:“娘,今天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红金后来做过很多工作,做得都很出色。她干过小买卖,当过小地主,还做过医生。只要是她想做的她都学得精通不管干什么,她都像她娘一样——干一件事,就把一件事干好。当然,她最出色的角色,是女儿。

二女儿红伟——那只听不清声音的小猫

1971年,二女儿红伟出生了。这孩子跟红金不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不爱闹,像一只小猫。红金小时候满院子跑,红伟就坐在炕上,抱着一只布老虎,一坐就是半天。李香珍有时候忙完了,回头一看,红伟还在那儿,连姿势都没换。

红伟的身体从小就弱。三天两头发烧,一烧就是三十九度多。有一回半夜烧得厉害,李香珍抱着她,感觉怀里像揣着一团火。红伟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红伟迷迷糊糊地说:“娘,我难受。”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李香珍把她搂得更紧了:“娘在,不怕。”

她想去叫大夫,可半夜三更的,她把毛巾用凉水浸了,敷在红伟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红伟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爸”。李香珍一宿没合眼,就那么抱着她,晃着,嘴里哼着。

红伟的中耳炎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四十多年后,她的耳朵做了两次手术。

红伟小时候说话有点不太清楚。每天晚上她要等着父亲回家才能睡觉。父亲工作忙,有时候下班晚。红伟一等不到人,就躺在炕上嘟嘟囔囔地喊:“老李大坏蛋!”

李香珍说:“别瞎喊,那是你爸。”

红伟不听,继续喊:“大坏蛋!大坏蛋!”

邻居们见了她,总要逗她:“红伟,谁是老李啊?”红伟憋红了脸,更大声地喊:“大坏蛋!大坏蛋!”大家越是笑她,她就越是着急,越是大声喊。她以为喊得越大声,大家就不会笑话她了。

李香珍从不笑她。她只是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爸爸不是坏蛋,爸爸是好人。”红伟在她怀里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红伟初中毕业那年秋天,去纺织厂打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骑二十来里路去厂里。冬天冷,她的手冻得通红,回家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半天缓不过来。李香珍心疼,给她织了一双厚手套。红伟说:“娘,不用,我不冷。”李香珍说:“手都冻成萝卜了,还不冷?”

挣到第一个月的工资那天,红伟高兴得不得了。她把钱数了好几遍,攥在手心里,跑到布店里,精挑细选买了几尺棉子布。

“给我娘做棉衣的。”她对售货员说,笑得很甜。

她把布料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那是她第一次舍得花钱坐公交,平时她都骑车的。一进门,她就把布料递给李香珍:“娘,给你做棉衣!”

李香珍接过布料,摸在手里,心里热乎乎的。棉子布厚实、柔软,摸起来像摸着一团云。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这布真好,真好。”

红伟说:“娘,你做的时候领口做大一点,你脖子怕勒。”

李香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脖子怕勒?”

红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小时候看你做衣服,每次都先量领口。”

一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红金凑过来摸了摸,红峰也凑过来摸了摸。正热闹着,红伟忽然一拍脑门:“哎呀!”

所有人看着她。

“我的自行车……还放在布店门口呢!”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然后大家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胡同里。李香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关系,妈给你买一辆新的。”

其实那辆破车根本没有丢。它安安静静地靠在布店门口的墙根上,等红伟第二天去骑的时候,它还好好地站在那里。那辆车陪红伟工作了很久很久。

后来李香珍讲这段往事的时候,红伟就坐在旁边晒太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望着远处,显然已经不记得了。你看,父母和子女的爱与记忆,从来不对等。子女对父母的一点点关心,父母要用一辈子去记。

我忽然觉得,她这一生,就是一束光,帮子女们照亮了人生,也照亮了前进的路。红伟在她的光照下,逐渐也长成了勇敢独立的女性。她后来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干过小买卖,承包过土地,当过十几年的妇女主任,把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没有人不信服她。

小儿子红峰——那个把门槛钉满钉子的“破坏大王”

1974年,小儿子红峰出生了。前面两个姐姐,家里安安静静过了六年。红峰一来,日子就变了个样。

他两岁的时候,能把锅盖敲得震天响。李香珍在灶房做饭,他在里屋敲锅盖,叮叮当当,震得人脑仁疼。李香珍喊:“别敲了!”他停一下,等她一转身,又敲起来。

三岁的时候,他把家里的铁盆摔得坑坑洼洼。李香珍洗衣服的盆,他拿去当鼓敲,敲着敲着,盆底凹进去了。李香珍气得不行,拿起笤帚要揍他。他早就跑了,躲在房后头,探出脑袋看,咯咯笑。

五岁那年,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锤子和一把钉子,蹲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往木头里钉。一排排,整整齐齐,像他爹写字一样工整。李明煌回来,一脚踩上去,差点摔个跟头,气得脸都红了:“红峰!你干什么!”红峰早就跑了,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假装在玩蚂蚁。李明煌追出来,他抬起头,一脸无辜:“爹,蚂蚁搬家呢。”李明煌举起的巴掌,愣是没落下去。

左邻右舍见了,都说:“李家的这个小儿子,真是个‘破坏大王’。”李香珍嘴上骂,心里却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她跟李明煌说:“你小时候也不消停吧?”李明煌想了想,没吭声。

果然,红峰长大以后,手巧得出奇。自行车胎扎了自己补。他把内胎扒出来,打了气,放在水盆里找漏气的地方,冒泡了就用锉刀锉一锉,涂上胶水,贴上补丁。补完以后,比修车铺的还结实。

打气管坏了,他拆开来,看看是皮碗破了还是弹簧断了,自己找材料修。修好了,打气比新的还好用。

过年的时候,他把家里的旧报纸和书一页一页地撕下来,裁成长条,用筷子做支撑,搓成一个个圆筒状。然后往里面放上火药——那火药是他从没放响的哑炮里拆出来的。用胶泥封住口,再安上炮捻子。一个一个的搓炮,整整齐齐地摆了一窗台。

李明煌看见了,皱着眉头:“你又拆书?”

红峰说:“爹,那些书都快烂了,放着也是放着。”

“烂了也是书!”李明煌声音大了。

红峰不吭声了。可第二天,窗台上的搓炮又多了一排。

后来大家回想起来,不再记得那几个搓炮,只记得被他搓掉的几箱子珍贵的书籍。那是珍贵的文选,放到现在价值连城。红峰不管那个,一页一页撕下来,搓成炮仗。李香珍心疼了好几天,可也没真打他。她知道,这孩子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手痒,就是想做点东西。

暑假里,他和同伴跑到河滩拔苍耳子。那种植物浑身是刺,一碰就扎手。拔的时候要戴手套,可他不戴。他说戴手套不得劲。手背上、胳膊上全是红红的划痕和小伤口,他也不吭声。每天,他背着满满一袋子苍耳子回来,铺在房顶上和院子里晒。太阳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种青涩的草药味。晒干了,再一颗一颗摘下来,装进布袋里,骑车十几公里去中药公司卖。

不光卖药材,他还养兔子。兔笼子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兔子吃草,他就去地里拔草。养大了,杀了剥皮,兔肉可以吃,兔皮有人收。他把兔皮晾在院子里,一张一张捋平。李香珍说:“你弄这个干啥?”他说:“娘,兔皮能做手套,暖和。”那年冬天,李香珍真的戴上了一双兔皮手套。针脚粗糙得很,是红峰自己缝的。李香珍戴着,逢人就说:“我儿子做的。”

十五岁那年,他不想上学了,想去外面打工。为了说服母亲,他一个人跑到地里,把需要浇灌的庄稼全都浇了一遍。那是夏天,水渠里的水不大,他一垄一垄地浇,从早上浇到太阳落山。回到家,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李香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湿透的衣裳,问:“你浇完了?”

“浇完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太原。我同学他爹在那边厂子里,能安排活儿。”

李香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

“他咋说?”

红峰低下头:“他没说话。”

李香珍也没说话。第二天早上,红峰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傍晚红峰就回来了。人家嫌他太小,不到十五周岁,不能录用。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不说话。李香珍端了一碗粥给他:“喝了。不行就再念一年。”

红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娘,你不说我?”

“说你啥?”

“说我不好好念书,非要出去打工。”

李香珍看着他,说:“你自己知道错了,还用我说?”

红峰低下头,把一碗粥喝完了。

第二年,机会来了。李明煌病重,在邮局的工作需要有人接班。红峰还不满十六周岁,就从学校退了学。

寒冬腊月,他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每天来回几十公里去送信。那件军大衣是李明煌从北京带回来的,穿了好多年,袖子都磨破了。红峰穿上,大了好几号,晃晃荡荡的。可他不在乎,把邮包斜挎在肩上,骑上车就走。

李香珍每天早上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每天晚上,她站在家门口东张西望,天黑透了,胡同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谁家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叮当声,心就提了起来。叮当声越来越近,还夹着哼小曲的声音——那是红峰在唱歌。

等到自行车拐进胡同,灯光照到那件破军大衣上,她才长长地舒一口气。

一天晚上,红峰回来晚了,她站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红峰推着自行车进门,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娘,你怎么不进屋?外边多冷。”

“我不冷。”她说,“你吃饭了没有?”

红峰把邮包从肩上卸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娘,你尝尝,城里的烧饼。”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接过纸包,没舍得吃,搁在柜子上。

红峰后来在县里工作,再后来调到了市里。他每次回来,都给娘带好吃的。有城里的点心,有南方的新鲜水果,有包装精美的保健品。可李香珍最忘不了的,还是那个寒冬腊月里,从儿子怀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烧饼。

一年以后,红峰不骑自行车了。他骑回来一辆大摩托车,崭新的,锃光瓦亮的。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腰板挺直,戴着墨镜,威风凛凛地停在门口。

“娘,上车,我带你去买西瓜。”他说。

李香珍坐上后座,搂着儿子的腰。摩托车开起来,风吹着她的头发,满大街的人都回头看。她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吹。她想,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儿子红峰,小小的年纪扛起了家庭的责任与担当。四十年过去,他依旧是家里的顶梁柱。时间染白了他的鬓角,但是从未抹去他少年的模样。

他偶尔还会蹲在院子里,拿锤子敲敲打打,修这修那。李香珍坐在炕上,听见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嘴角就弯了。

04 他信守承诺,守护了这个家

当年所有人都诧异李明煌在北京工作,发展得正好。很多人都说他前途无量,不该回来。可他没有犹豫。他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他更记得,她在信里写的那六个字:“我也是。好好的。”

七十年代初,他转业回来了。同批转业的人都留在了省厅,而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小县城的邮电局。

回来那天,李香珍在村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背着包袱,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近了,她看见他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些,可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带着笑。他走到跟前,说:“回来了。”她说:“嗯。”跟那年她在北京站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那个土墙小院。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上马石还在,那台缝纫机擦得锃亮,搁在墙角。

他回来的这些年,外面的日子翻天覆地,可他再没离开过她。他帮她劈柴、挑水、扫院子,她做衣服的时候,他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一回她问他:“你看啥?”他说:“看你。”她笑了,手里的针线没停。

1989年,大女儿红金出嫁。李香珍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嫁妆。她扯了最好的缎子面,给红金做了一床大红被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密密麻麻,整整绣了一个月。红金说:“娘,不用这么费事。”她头也不抬:“你是我大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出嫁那天,红金穿着她做的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没哭,笑着摆了摆手。

1993年,二女儿红伟也出嫁。红伟和她一样嫁给了同村的人。为了让红伟嫁的风光,李香珍给她做了一身厚棉袄,里外三层,棉花絮得厚厚的。“你怕冷,娘给你多做点。”红伟穿着新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李香珍说:“哭啥?大喜的日子。”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1993年,还有一件事——李明煌走了。

走得不算突然,病了一阵子。临走那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一句:“以后……辛苦你了。”她没接话。第二天早上,她外出之前给他做了他喜欢的红薯。他吃着红薯走了。她没哭。她把他的遗物一件一件收拾好,他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底下。那两身女式军装,她舍不得再穿,也叠好,放在旁边。

她知道他爱吃饺子,以后的很多年里,每次包好饺子都要留一碗出来。没人问,她也不会说。孩子们怕她撑不住,她不说话,走到缝纫机前,踩了起来。嗒嗒嗒嗒,针脚密密的,像是在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1996年,儿子红峰结婚。李香珍给儿媳妇做了一身红绸褂子,领口盘了葡萄扣,又细又密。儿媳妇穿上,她在旁边看了又看,说:“好看。”红峰说:“娘做的,当然好看。”她笑了。

孩子们一个个成了家,她的日子却没闲下来。

1990年,大外孙出生。

1993年,外孙女出生。

1997年,孙子出生。她抱着孙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说:“你爷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2022年,第二个外孙女出生了。

她一个人,把孙辈一个个带大。外孙小时候调皮,披着床单当披风满屋跑,她把床单拽下来,过一会儿他又披上了。她也不恼,把床单叠好,放在炕头,等他下一次再披。外孙女是个小戏精,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好了好了,姥姥在呢。”孙子调皮捣蛋,把她的线团滚得满屋子都是,她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缠好。

李香珍,她把她的爱给了自己的子女,也给了子女的子女们。她陪着一个又一个的孩子长大。

2015年重外孙女出生。

2017年第二个重外孙女出生。

2024年重孙子出生。

她依旧倾向于用缝纫机给孩子们做衣服。

可是后来,她渐渐踩不动了。

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嗒的声音却越来越少。

她偶尔还会坐过去,手搭在机头上,不踩,就那么坐着。摸摸踏板,摸摸线轴,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再后来,她连坐也坐不久了。缝纫机安静下来,靠墙立着,像她一样,累了。

她只想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有时候定睛看向窗外的一角,看天,看树,看麻雀跳来跳去。有时候盯着屋顶不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那些年的事,也许是某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想。

但我知道,那些年里,她踩缝纫机的嗒嗒声,是她跟这个世界说话的方式。她给子女们做衣裳,给孙辈们做棉袄,给重孙们做肚兜。一针一线,把日子缝了进去,把一辈子缝了进去。

她把平淡的日子过成了诗,把苦难熬成了甜。

她是李香珍。

她是女儿,是姐姐,是妻子,是母亲,是奶奶,是姥姥,是老奶奶,是老娘。

她更是她自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了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觉得,她这一生,就是一束光。

照过很多人,也照过很长的路。

而我,是那个有幸被光照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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