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诱人的,是那空气中弥漫着的、成熟的、甜丝丝的气息。那味道里,有玉米秆的青气,有豆秸的干香,还有泥土翻身后潮湿的芬芳。混在一起,被风一送,直往鼻子里钻,让人觉得肺腑都变得透亮、舒坦。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田野涂上了一层金黄。天边的云彩,由橘红渐变为暗紫,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村庄里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近处草丛里秋虫的呢喃。置身其中,人会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庄稼,在这秋天的田野里,安然地立着。我们会带着手电筒去抓知了,那是他们儿时感受肉香的期望,如今吃到味同嚼蜡,那香味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夜凉如水,院子里洒满了清冷的月光。墙角、草丛里,虫声织成了一片。蟋蟀是主角,声音清亮、短促,像在催促着什么。纺织娘的声音要长一些,“纱——纱——”的,仿佛真在纺线。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虫,这里唧唧,那里啾啾,此起彼伏,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秋夜都罩在里面。
坐在窗前听久了,会觉得这虫声不是喧闹,反而是一种安静。它们不像夏蝉那样聒噪、霸道,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些凉意,像是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秘密。一阵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地响,虫声便停了片刻,随即又响起来,只是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商量着什么。这时候,父亲会拿出珍藏的月饼,皎洁的月光下,我们一家人分食月饼,祖母也会拿出姑姑送她的好月饼来给我们吃。
院子里的葡萄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嶙峋的枝干。几颗干瘪的葡萄还挂在梢头,被风一吹,摇摇欲坠,像迟暮的老人,守着最后的时光。
堂屋的前面有石榴树,还有无花果树,是大哥小时候手植的,没想到长得特别好。
老牛草已经枯黄了,匍匐在地上,失去了夏天的肥硕和光泽。踩上去,悉悉索索的,脆生生的,不像夏天那样软绵绵的。路边的狗尾巴草,顶着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着,穗子已经泛白,种子快要散尽了。
最动人的,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淡淡的,蓝蓝的,直直地升上去,又被风吹散。鸡在院子里踱步,狗卧在门口,眯着眼。这一切,安详、静谧,只是小时候那条大黄已经忘却了它的模样。
冬天的记忆,和秋天不同。秋天是丰盛的、绚烂的,连惆怅都是饱满的;而冬天是收敛的、安静的,一切都慢下来、藏起来了。童年的冬天尤其如此——那时候的冬天,是真的冷,也是真的暖。
被子外面像另一个世界。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有的像羽毛,有的像树叶,有的像远山,用手按上去,指头肚的温度立刻融出一个透亮的小圆点,能看见外面的院子:光秃秃的枣树,灰蒙蒙的天,地上是白花花的霜。
被窝里是另一个世界。棉花被压得厚实,被头被呼吸润得微湿,带着温暖的、旧棉布的气味。身子蜷着,像一只越冬的虫。
早晨5点,在母亲的低唤下极不情愿地伸出胳膊,冷气立刻咬上来,皮肤起一层细栗。衣服是昨晚压在被子底下焐着的,不算太凉,但穿上去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硬邦邦的,套在身上像一层壳。他们要起来去晨跑,早读。
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清冽得像薄荷,吸一口,鼻子酸酸的,透到脑门。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用石头砸一下,“嘎巴”一声,裂开一道白印子。鸡缩在墙角,羽毛蓬松着,像一个个毛球。狗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子,呵出一团白气。
雪是夜里悄悄来的。
早晨推开门,整个世界变了。院子白了,屋顶白了,树杈上也白了。厚厚的,软软的,像盖了一层棉被。空气是干净的,带着雪的清甜,没有一点灰尘。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格外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闷闷的。
踩雪是最好的。第一脚下去,陷到脚踝,“咯吱”一声,像踩碎了什么。回头看看,一行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的,莫名有些得意。雪地里的路是前人踩出来的,硬硬的,滑溜溜的,走上去要小心。偏不走那路,专门往没踩过的雪上走,听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心里很满足。
堆雪人是必须的。滚雪球,越滚越大,推着费劲,手冻得通红,但停不下来。雪人的身子圆滚滚的,脖子歪了,用树枝撑住。眼睛是两颗黑煤球,鼻子是一截红辣椒,嘴巴是弯弯的枯树枝。再扣上一顶破草帽,像模像样的。雪人立在那里,丑丑的,憨憨的,陪我们一个冬天。
打雪仗是男孩子的事。雪球捏紧,甩出去,砸在后背上,碎成粉末。有人把雪塞进别人脖领子里,那人一激灵,叫着跳起来,于是追着报复。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发紫,鼻涕流下来也不管,耳朵也顾不上疼,只在那雪地里疯跑。
雪化的时候,是最难过的。雪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珠掉了,帽子歪了,最后变成一摊脏水。地上的雪变成黑色的泥泞,到处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子湿了,脚指头冰凉。
再下一场雪就好了。那时候总这样盼着。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黑了。
晚饭通常是热乎的。端上来的酱豆代表着母亲的爱,热腾腾地端上来。红薯稀饭,稠稠的,喝一碗,浑身暖和。还有烤红薯,从炉子灰里扒出来,烫手,掰开,金黄瓤,冒着白汽,甜得粘嘴。
吃过饭,天早就黑透了。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大人说:“早点钻被窝,省煤油。”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很小,豆大的光,只照亮周围一小圈。墙上的人影,忽大忽小,像皮影戏。那时候,母亲在纺花或者织布,父亲在布捏玉米或者剥花。
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蓬蓬的,软软的。钻进去,像钻进一个温暖的壳。母亲坐在床边,纳着鞋底,或是缝补衣裳,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有时候哼几句歌,调子软软的,听不清词,像风的声音。
猫也来了,跳上床,在被子上踩几个圈,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手伸过去,摸它柔软的毛,它就咕噜得更响了。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像狼嚎。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有时候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被窝格外温暖。心里有一点点害怕,又有一点点安心——因为知道,这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渐渐地,煤油灯灭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猫还在,呼噜呼噜的。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外面游荡。
冬天最盼的,是年。
进了腊月,就开始忙活了。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剁饺子馅。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蒸笼里的面香,油锅里的焦香,还有鞭炮的硝烟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就是“年味”。
买年货是大事。集市上人挤人,红对联、红灯笼,花花绿绿的。糖瓜粘牙,花生瓜子便宜,称两斤。最稀罕的是鞭炮,舍不得买大的,买一挂小鞭,拆开了,一个一个地放。
三十晚上,年夜饭是一年最丰盛的一顿。饺子是主角,里面包了硬币,谁吃到了,一年都有福气。父亲喝两盅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后来有了一台小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虽然信号不好,雪花点点,但大家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守岁的时候,眼皮打架了也不肯睡。撑到十二点,鞭炮声响成一片,震得耳朵疼。跑到院子里看放花,“哧”的一声,一朵花在夜空里绽开,红的,绿的,亮一下,就散了。
过了年,年味慢慢散了。但冬天还长着,而这年味也在成长中逐渐消散,其实不是年味,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逐渐远去。
清晨窗户上的冰花,舌尖舔上去的凉和甜;
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映着每个人的脸;
雪地里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一直伸向远方;
还有那个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风声的孩子,又怕又安心。
只是有时候,在一个冬夜,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会忽然想起——那个缩在被窝里的孩子,那个等着过年的孩子,那个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
然后发现,那些冬天的记忆,其实一直都在。它们不是被“想起来”的,它们就住在身体里,住在鼻子里,住在指尖。
80后的音乐
他们的音乐,是数学老师教的,每周一次的音乐课,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那台老掉牙的脚踏琴每个班级轮流使用,而我在那一声声的琴声里学会了无数的歌曲。
有些是课本上的:《歌唱祖国》《我们走在大路上》《让我们荡起双桨》《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些歌,旋律一响起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全班坐在座位上,老师弹琴,大家昂着头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琴谱架上,照在老师的侧脸上。
有些是老师额外教的。《童年》,罗大佑的。“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这歌一唱,全班都来劲了,因为歌词写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样子。还有《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兰花草》《梦驼铃》《再过20年我们来相会》……
还有些歌,是那时候的“流行金曲”。《水手》《星星点灯》《真心英雄》《明天会更好》……郑智化的歌,励志又沧桑,歌词里写的“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在十四五岁的年纪里,觉得特别有力量。
每一首歌,都对应着一个学期,一个季节,一个下午,而我们会在上课的前10分钟大声歌唱,用来驱赶困意。
而未曾料到20年那么遥远,现实却如此的来到眼前。想履行相会的诺言,偌大的校园已经荒芜,大喇叭里的鲁冰花再也没有放出来,杂草丛生,沧海月明珠有泪,只是当时已惘然,无声的泪水在心里如决堤的大坝顺流而下,唯有点一支烟来祭奠回不去的青春。
小虎队。那是青春最初的形状。三个阳光大男孩,唱着《青苹果乐园》《蝴蝶飞呀》《爱》,带着手语,带着整齐的舞步。他们让那个年纪的我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偶像”。多年后,“虎年春晚”三人重聚,多少人泪目——不是因为歌多好听,而是因为那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四大天王。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四位巨星各具魅力,几乎代表了整个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的巅峰。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前奏的二胡一响,心就揪起来了;张学友的《吻别》《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把情歌唱成了经典;郭富城的《对你爱不完》,手势和舞步全班都在学;黎明的《今夜你会不会来》,温柔得像一个少年的心事。
Beyond。如果说其他歌手唱的是情爱,Beyond唱的是理想、和平、自由,是“海阔天空”的气魄。《光辉岁月》《真的爱你》《大地》《喜欢你》……每一首都是经典。黄家驹的声音,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的意外离世,让无数人心碎。很多年后,当《海阔天空》的旋律响起,依然会热血沸腾——那是理想主义最后的余晖。
周华健。他是“国民歌王”,唱的歌曲曲折折,但温暖治愈。《朋友》《花心》《亲亲我的宝贝》《风雨无阻》……他的歌,适合全班一起唱,适合在毕业晚会上唱,适合在KTV里喝多了唱。他的声音里有江湖,有温情,有生活本身。
张雨生。他的高音,至今无人超越。《大海》《我的未来不是梦》《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他是英年早逝的天才,他的歌里有理想,有倔强,有对世界的好奇。听他的歌,你会觉得,年轻真好,有梦真好。
还有王杰的沧桑,姜育恒的忧郁,童安格的优雅,齐秦的孤冷,赵传的质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记忆;每一首歌,都是一个坐标。
邓丽君。虽然她的鼎盛期在七八十年代,但她的歌贯穿了整个八十年代。她是“靡靡之音”,也是“十亿个掌声”。《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我只在乎你》……她的声音,甜美、温柔,像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姐姐。很多人是在她的歌声里,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柔情”。
苏芮。她是不一样的女声,硬朗、有力,带着摇滚的气质。《酒干倘卖无》《跟着感觉走》《亲爱的小孩》……她的歌,唱的是人生,是不容易,是“虽然很难,但还是要走下去”。
陈慧娴。《千千阙歌》是毕业季的必唱曲目。“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粤语歌词虽然听不懂,但旋律和情感是共通的。她的声音清澈、明亮,像清晨的露水。
孟庭苇。她的歌带着民谣的清新,和淡淡的忧伤。《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冬季到台北来看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她的声音,空灵、干净,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林忆莲。她的声音里有都市女性的细腻与坚韧。《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至少还有你》《伤痕》……她的歌,是长大后才能听懂的那种。
还有蔡琴的低沉醇厚,潘越云的深情婉转,辛晓琪的撕心裂肺(《领悟》),那英的豪爽大气……她们用各自的声音,定义了一代人对“女性美”和“情感”的理解。
崔健。他是“中国摇滚之父”。《一无所有》《花房姑娘》《假行僧》……他的歌,是八十年代青年的精神呐喊。那是一种“粗粝的真实”,告诉我们:可以叛逆,可以质疑,可以不一样。
黑豹、唐朝。他们是内地摇滚的扛旗者。《无地自容》《梦回唐朝》……那些电吉他、鼓点、嘶吼,让无数少年第一次触摸到了“摇滚”的力量。
老狼、高晓松、校园民谣。《同桌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青春》……这些歌,在九十年代中期席卷校园。它们不摇滚,不华丽,就是简简单单地唱青春、唱友情、唱离别。那时候,一把吉他,就是整个文艺青年。
李春波。《小芳》,几乎人人会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首歌,用最朴素的旋律,唱了一个关于知青和乡村的爱情故事。它简单,但动人。
孙浩。《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旋律一起,就能跟着哼。那是九十年代初期的“神曲”,但今天的我们听来,全是怀旧。
周杰伦的出现,是划时代的。在他之前,没人那样唱歌——咬字不清,把流行乐和R&B、古典、中国风、甚至武术混在一起。很多人一开始听不懂,觉得“这唱的什么玩意儿?”但没过多久,全班都沦陷了。
《范特西》:那是多少人的入坑专辑。《简单爱》的青涩,《开不了口》的暗恋,《安静》的钢琴前奏一响起,教室就安静了。《双截棍》更是神曲,全校男生都在“哼哼哈嘿”。
《八度空间》:《半岛铁盒》《暗号》《回到过去》……每一首都是经典。那时候,谁的歌词本上没抄过《爷爷泡的茶》?
《叶惠美》:用妈妈名字做专辑名,太酷了。《晴天》的前奏,是80后、90后共同的青春密码。“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这首歌的前奏一响,多少人瞬间回到高中教室,窗外是梧桐树,身边是暗恋的人。
《七里香》:专辑同名曲,简直是夏天的代名词。“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歌词里的每一句,都是我们记忆里的夏天。那几年,周杰伦一年一专,我们一年一盼。他不只是一个歌手,他是一个时代的暗号。只要聊起周杰伦,陌生人也能立刻成为朋友。
如果说周杰伦是男生们的偶像,那S.H.E就是全体女生的“嘴替”,也是男生们偷偷喜欢的“梦中组合”。
Selina(任家萱)的甜美、Hebe(田馥甄)的清冷、Ella(陈嘉桦)的假小子气——三个人三种性格,总有一个是你的菜。
《恋人未满》:出道第一首歌,就唱出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声。“再靠近一点点,就让你牵手……”那种暧昧的、不确定的、心痒痒的感觉,被她们唱得刚刚好。
《美丽新世界》《热带雨林》《Super Star》:她们的歌,从青涩到成熟,从甜美到摇滚。KTV里的必点曲目,宿舍里的循环播放。
《不想长大》:莫扎特第40号交响曲改编的旋律,配上“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的歌词,是80后、90后共同的叛逆。我们真的不想长大,但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中国话》:把绕口令和嘻哈结合,在当年掀起一股热潮。“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现在想来,那是华语流行文化影响力上升的一个小缩影。
S.H.E的歌,陪伴了我们的整个青春期。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她们的歌里,有友情的(《老婆》)、有爱情的(《恋人未满》)、有成长的(《不想长大》)。她们三个人的友谊,本身也是一种理想——我们都希望能有那样的闺蜜/兄弟,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唱。
那歌声悠远绵长陪伴成长。
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