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阵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就恍惚回到了七十年代。

那是一个什么都要等的年代。等一封信要走七八天，等一场电影要盼一个月，等过年才能穿新衣裳。可也正因为等，每一样东西到了手边，都沉甸甸地有分量，让人舍不得撒开。

我记事起，村里还点着煤油灯。傍晚时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昏黄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甜香，隔着半个世纪还能闻到。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绕着屋檐散开，和远处的炊烟连成一片。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只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踏踏实实的，一天接一天。

春天来了，田埂上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我们一群孩子赤着脚在田坎上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谁家的大黄狗跟在后头，撒欢似的追蝴蝶。大人们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偶尔直起身擦把汗，远远喊一声：细伢子，莫踩了秧！我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笑声在水田上空飘。

夏天的记忆是和河水连在一起的。村口那条小河，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晌午头，母亲们端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槌衣棒此起彼伏地响，像一曲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我们光着屁股往河里跳，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起来时手里往往攥着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傍晚，家家户户把竹床搬出来，铺在巷子里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讲古，说狐仙，说水鬼，吓得我们往大人怀里钻，却又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秋天是收谷子的日子。金灿灿的稻穗低着头，风一吹，整片田野都在波动，像金色的海。大人们割稻子，我们拾稻穗，一穗一穗捡进小竹篮里，捡满了就倒进大箩筐。傍晚收工，父亲把满满一担稻谷挑在肩上，扁担压得吱呀响。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肩上挑的不只是稻谷，还有一整个家。

冬天冷得彻骨，却有着最暖的烟火气。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上面吊着铁壶，壶嘴冒出白汽。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烤红薯、煨糍粑，母亲纳鞋底，父亲编竹篮，奶奶讲她年轻时候的事。窗外北风呼号，屋里暖意融融，那种踏实和安宁，后来再也没在哪一种暖气里找到过。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可邻里之间的情分是实实在在的。谁家杀了年猪，必定挨家挨户送一碗红烧肉；谁家盖房子，全村人齐上阵帮忙；谁家的孩子生了病，东家送鸡蛋，西家送红糖。那种守望相助，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融在骨头里的本分。

如今，煤油灯换成了LED，蒲扇换成了空调，木盆换成了洗衣机，很多老物件进了博物馆，老手艺失了传人。我们住进了高楼，却不再认识隔壁的人。我们有了手机，却不再写信。我们什么都有了，却常常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也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年代的穷，而是那个年代里人与人之间那种不设防的真诚，那种在困苦中依然彼此温暖的厚道，那种对明天始终抱有盼望的笃定。

那年月，日子慢得像一首老歌，调子简单，却余韵悠长。唱着唱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再回首，满眼都是温柔。